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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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成安公墓的入口處, 林知芝先前在山上哭了一場,雙眼微微泛紅,低頭看向手機:“這裏太偏了, 打車都得碰運氣。”

APP還在尋找附近車輛,在他們即將放棄, 準備去坐唯一的公交路線時, 終於有司機接單了。上車後,司機問要不要跟導航走,林知芝還沒開口,易時主動指了一條路, 正是去林壑予家裏最近的路線。

這下林知芝是真的相信他查到一些非同尋常的東西了:“那裏只有我和國寧知道,他告訴你的?”

“不是。”

“那……”

易時的胳膊撐著車窗, 目光望向窗外,淡然悠遠:“林壑予帶我去過。”

“他帶你去過?”林知芝略微驚訝,隨即又輕輕點頭, “……嗯, 也不奇怪。不過你那時候還小, 二十年過去了地址還能記這麽清楚, 真不容易。”

和童年無關,他被救出來後一直住在呂看山家中,從未踏入林壑予的生活圈裏。這都是最近才發生的事,全部告訴林知芝的話, 也不知道她能不能接受得了。

車在小區門口停下, 易時走在前面帶路,去林壑予家的路比自己家還熟。林知芝跟在後面, 忍不住問:“經常來?”

“嗯,這段時間來得多。”

“鑰匙是誰給你的?”

易時遲疑幾秒, 林知芝看出他的猶豫,便說:“是國寧吧?真是的,這麽大的事居然瞞著我,看我回去不找他好好算賬。”

“不是。”

“不是他還能有誰?你就別幫你爸打掩護了,我知道他怎麽想的。”林知芝嘆氣,“他呀,肯定是想等一切塵埃落定再告訴我,免得我歡喜一場,我都懂的。”

“……”易時沈默,個中緣由太過覆雜,想不到解釋的理由,暫時就讓她這麽誤會吧。

兩人走過梧桐掩映的林蔭道,林知芝拽了下易時的袖子,讓他猜猜交房時這條林蔭道是什麽場景,易時立即回答:“都是樹苗。”

“対,參天大樹變成朝天小苗,好多業主去和開發商要說法。”林知芝眨眨眼,“你怎麽知道?我哥說的?他怎麽這點小事都告訴你的呀。”

“有話題,能聊的內容多。”易時隨意踢走地上一顆小石子,“我也沒想到和他在一起會變得健談。”

“還跟你說什麽的?”

“很多,有一部分是他小時候的事。過端午節做蠶豆項鏈、打鴨蛋絡,過年還偷吃過供桌上的食物……”

這一路聽他娓娓道來,林知芝滿眼的驚訝藏不住。在她眼前的是易時?這孩子居然能侃侃而談,神態還那麽自然、親和,仿佛冰川消融成一道春水,簡直太不可思議。

說到底還是得感謝哥哥啊。如果不是想起和他相處的過往、說起和他有關的事情,恐怕易時也沒辦法短時間內產生如此巨大的轉變。

進電梯時,易時勻了一口氣,有朝一日他竟然會因為說話而呼吸急促。林知芝拐住他的胳膊,語氣裏充滿欣慰:“真好,你變了好多,變得越來越好,我終於不用擔心了。”

打開防盜門,林知芝一只腳剛踏進去,便察覺出有人生活的痕跡。櫥櫃裏小物品的擺放和她上次離開時有差別,鞋櫃、屏風隔斷都沒有積灰,地面一塵不染,看樣子易時這段時間的確經常過來。

她在家裏裏外外轉一圈,誇獎易時能幹,生活自理能力越來越強了。易時有些無奈,年近三十的人還因為這種小事被表揚,可能在媽媽眼中,孩子永遠是孩子,不存在年齡界限。

“大部分的照片我都帶走了,這裏只剩下屏風隔斷上面擺的幾張,”林知芝拿起一個擺臺,“這是我大學畢業那年的照片,歲月真是不饒人吶,一轉眼安安都上大學了。可惜我哥沒機會見到他,不然一定會很高興。”

“盛煜安和林壑予長得不像。”

“五官和臉型不像,但是身高像啊,他們倆差不多高。”林知芝蹙起眉,“也不知道怎麽回事,我每次聽你叫他的名字,總覺得怪怪的,畢竟差著一輩呢……”

這就接受不了了?易時拉著林知芝坐到沙發上,一雙黑漆漆的眼眸認真凝視著她:“我在山上說過,我和他之間不存在輩分差,因為我真正認識的,就是二十年前的林壑予。”

“嗯,有什麽問題?”林知芝茫然,“二十年前你們的確已經認識了啊。”

“我是說,現在的我認識的是二十年前的林壑予。”

“……現在?”林知芝猛然驚覺,震驚到語無倫次,“你、你是說……你現在、現在和我哥……?你見過我哥?!現在、是現在嗎?!”

她緊攥著易時的衣袖,易時用力握住她的胳膊,通過力量的安撫讓她冷靜下來:“你聽我說完,我會全部告訴你,包括以前他為什麽失蹤、我為什麽受傷,以及我如何再遇到他。”

這段故事漫長且離奇,易時長話短說,撿要緊的部分平鋪直述。其中省略了他和林壑予之間萌生的愛意、盛國寧的阻撓、林知芝的身世、以及一些他自己還不太能確定的部分。

“……怎麽、怎麽會有這麽離奇的事情……”林知芝雙手輕輕顫抖,臉埋入掌心,“你居然能跨越二十年和我哥重新認識,這聽起來太荒謬了,你讓我怎麽相信?”

“我們兩人的世界是鏡像顛倒的,驗證的方法很簡單。”易時從內袋裏拿出那個百元人民幣折成的心連心,遞給林知芝,“打開看看。”

林知芝迅速拆開折紙,一張圖案和文字鏡像翻轉,堪稱完美的錯版幣出現在眼前。她輕輕撕了一點,露出貨真價實的金線,確認這並不是偽造的假/幣,咬緊了唇:“我哥的確是會折這個,但這也不能說明什麽,除非上面能驗出他的指紋,否則……我也只能把它當成一張錯版幣。”

想要確認一個人的身份,最科學直接的方法就是提取生物物證進行比対。林壑予的指紋肯定是存在的,但眼下想讓林知芝立即相信他的存在,倒成了一個難題。易時的食指搭在下巴,早知道應該讓林壑予留下文字相關的東西,親人的字跡會直觀許多,不過現在的發展也是始料未及,他怎麽也想不到有一天會和林知芝坐在這裏。

若說最有可能找到林壑予字跡的地方,反而是長隆花苑。除去他寫下的那些爆炸案相關的細節,在自己房間裏也有一本數學習題,上面留有他的筆跡。

只不過……他還不想在林知芝面前暴露盛國寧,以林知芝的性格,得知自己老公対哥哥做的那些事,恐怕多年和睦的夫妻感情就要嫌隙叢生了。

林知芝擺弄那張百元紙幣,靈巧的雙手又將它折回原樣,眉間愁雲慘淡:“……就算沒有確切的證據,我也相信你的話。多年來我一直很想知道我哥的去向,只是沒想到會是這麽荒誕離奇的故事。那你能不能再告訴我,究竟為什麽會發生這些?”

“和案件有關。”

“果真是那件綁架案。難不成是因為你被我哥救了,就得經歷這種磨難?”林知芝托腮嘆氣,“那也太不講道理了吧?我哥是警察,救死扶傷是他的責任啊。”

原先易時一直把根源歸咎於他和林壑予,最近多出盛國寧的阻撓,思考的方向才開始發生轉變。雖然他猜測大概率和林知芝有關,但她是在綁架案的末尾被救,並未參與到爆炸案中,如何關聯到兩個案件裏,實在令人費解。

兩人各自沈浸在思緒裏,一陣清脆鈴聲打破沈默,林知芝拿起手機,唇角難掩笑意:“你爸,我都發過信息給他了,還不放心。”

“肯定的。”易時補了句,“別提到我。”

林知芝比個“OK”的手勢,接通電話,和盛國寧聊起來。

易時沒有偷聽別人談話的興趣,特別是夫妻間的悄悄話,涉及到隱私更加不妥。只是林知芝沒有走開,想來也是沒打算避著他,他若是忽然走開,反而徒增怪異。

盛國寧得知林知芝留在海靖,擔心又上火,還不敢対老婆大呼小叫,只能委婉地抱怨幾句。林知芝回他:“我知道這裏有逃犯,明天就回去啦,不會那麽倒黴就給我遇上吧?我在市裏,離成安山遠著呢,兩條街就是海靖市局,能出什麽事啊?”

提到市局,盛國寧想打電話給易時,林知芝趕緊攔下來:“你可別沒事找事啊,小易在辦案,哪有那麽多閑工夫?好了好了,早知道不接你電話了,盡瞎操心。”

夜幕降臨,林知芝見時間不早了,招呼易時一起出去吃飯。易時提議點外賣,她一口答應,捶了捶膝蓋:“不走路也挺好,我這腿酸得狠,再過幾年得拄拐杖爬山了。 ”

易時坐得近了些,手掌在她的膝關節按壓輕捶,林知芝在挑外賣,手機遞到他眼前:“有沒有想吃的?這附近的店換了不少,我前兩個月吃過的那家酸菜魚都關門了。”

“隨便。看你喜歡。”

“你呀,対吃這方面永遠不上心,小安跟你完全相反,還沒到家呢先來個電話把菜點好了。”林知芝想了想,“吃牛蛙怎麽樣?每次在家裏做你吃得還挺多的。”

“都行。”

外賣點過,林知芝燒壺水把要用的碗筷燙洗一遍,擦擦手坐在易時身邊,誇張描述這家幹鍋牛蛙如何之美味、如何之難忘,不知想到什麽,聲音漸漸低下,臉色也變得古怪,最後沈默不語。

“怎麽了?”易時問。

“我……不太確定……”

易時剛想細問,門鈴響了,幹鍋牛蛙已經送來。他拎著外賣,一轉身發現林知芝去了臥室,裏面傳來翻箱倒櫃的聲音。

他走到走到臥室門口,只見林知芝跪在床頭櫃前面,手裏還拿著一張破舊泛黃的A4紙。

她瘦弱的肩頭輕輕抖動,聽見腳步聲緩緩靠近,擡起頭已是淚流滿面。

“……那天我在家準備伴娘團的手工禮物,本來應該在外地出差的哥哥回來了。他說任務暫時取消,回來休息,我像個傻子一樣,沒有任何懷疑,沒有多關心一句,只顧著忙自己的事。”林知芝把那張A4紙遞給易時,“原來那天的哥哥,根本就不是平常的他。他什麽都知道,什麽都經歷過,他離我那麽近,我卻沒有珍惜和現在的他相處的時間……”

那張A4紙因為受潮覆幹而變得凹凸不平,內容是一張表格,盡管部分字跡被水暈開模糊,也能看清整齊排列的時間、日期,一黑一藍兩種墨水書寫的文字以一種鏡像翻轉的形式呈現,其中藍色的字跡是林知芝再熟悉不過的筆跡。

那天落水後,林壑予回來過,無意間留下的這張表格在二十年後,卻成為證明他存在的最直觀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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