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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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壑予和易時一同回到南宜, 離開之前兩人意氣風發信心滿滿,回來卻愁雲慘淡心情低落。陳書伍的事沒那麽容易釋懷,他們只能盡量轉移註意力, 努力不去觸碰在黃麻鎮發生的痛苦回憶。

這兩日正常時間線的易時去外地抓犯人,小出租屋恰好空出來, 林壑予和易時坐在床上, 兩人手裏都有一份按照日期來制作的表格,是剛剛兩人信息匯總修改後的數據。易時探頭看了下,問:“還習慣嗎?”

“你是指文字?”林壑予笑了笑,“看多了也就習慣了, 方塊字好處多多,不論是打亂順序還是鏡像倒置, 對閱讀都沒有太大障礙。”

“那就好。”易時圈起數字“29”,林壑予瞄了一眼,略做沈思:“要不要去雀頭山看看?”

“防空洞嗎?我去過, 在你的世界裏。”易時拉起林壑予, “走吧, 順便熟悉一下它的整體構造。”

當晚, 兩人乘車去雀頭山,拿著小手電進入防空洞。他們裝備齊全,鞋套手套都有佩戴,林壑予走在前面, 把手電調到弱光模式, 一點點探路。

最近南宜一直處於秋高氣爽的天氣,空氣濕度降低, 防空洞裏的氣味要比冬天清爽一些。相較於成安山的山洞,這裏的空氣循環極差, 那股黴味兒始終散不去,易時把口罩又往上拉了拉,拉長呼吸的頻率,盡量不讓這股令人作嘔的味道影響狀態。

沿著拱形隧道一路走去,他們並未發現新鮮的腳印和生活痕跡,木凳表面鋪著厚厚一層灰,鐵門開合處結出一片寬大的蛛網,從僅有的那些器具狀態和環境狀況分析,的確長久無人涉足。

“餵!”

林壑予的呼聲形成回音,在隧道裏擴散得很遠很遠。易時蹲下來,地面幹燥起皮,在環境因素的影響下,任何痕跡都容易覆滅。

“看來的確沒人,他們還沒過來。”林壑予低頭,“有發現嗎?”

“那次我在這裏找到小孩子的鞋印,人質就在右邊最盡頭的房間。”易時擡起手,光線刺破黑暗照亮前方,“當時我打算救人質,結果不僅沒救成腹部還被劃傷,那是我從警生涯第一次被平民誤傷。”

“後來?”

“後來就去救梔子花,和她一起掉江裏了。”

林壑予想起黑漆漆的江畔,從水裏出來的易時臉色慘白,他只知道他受傷了,卻沒料到竟是人質造成的。林壑予摟住他的肩:“是為了避免讓你救走人質才會發生這種事故吧?你知道的,很多巧合的出現都是不可抗力,不必放在心上。”

易時點點頭,和林壑予挽著手把整個防空洞走遍,確認無人使用,從山頂的另一個出口離開。終於接觸到新鮮空氣,易時摘掉口罩深深呼吸,頭頂便是繁星點綴的墨藍星空,盈盈閃爍,一輪殘月掛在空中,白透皎潔。

雀頭山並不高,但它身處市郊光汙染較少,在這裏看到的星星比平時多了一倍。易時回頭:“成安山上能看的星星更多吧?”

“嗯,僅僅是南成安的峰頂視野就已經非常開闊了,夏天還能看見銀河。”林壑予伸手在空中比劃,“一條朦朧的灰色長帶,知芝說像是玻璃上的霧氣沒有擦幹凈。第二年我攢錢買了一臺入門的天文望遠鏡,知芝第一次看見那團霧氣裏藏著什麽,興奮地幾天睡不著覺。後來又看到環形山、土星環,那一整個夏天幾乎每晚都會扛著望遠鏡拖我去山上。”

通過林壑予的日記,易時知道他們一家過得並不好。林母身體一直不好,無法外出工作,又做過一場大手術,丈夫的死亡賠償金所剩無幾,林壑予平時做零活的那點錢全部用在林知芝身上,以他們當時的條件,攢下一個天文望遠鏡相當不易。

因此,易時很慶幸能把梔子花交給林壑予,不止他,恐怕所有人都會認為這是最好的選擇,江畔的開槍者也是這麽想的吧。

那一槍是誰開的,至今還是一個謎團。有眾多的前車之鑒,易時甚至無法排除他和林壑予的嫌疑。從時間線看來,他們在前,未來發生的事件在後,命運會創造出種種離奇和巧合,令他們對自己下手也不是沒可能。

易時靠在林壑予的肩頭,和他十指相扣:“還是那句話,我很感謝你,讓知芝過得很幸福。”

“我負責的是前二十年,後二十年裏真正照顧她的是盛國寧。”一想到29號的碰面,林壑予不禁苦笑,“他對你、對知芝都很好,我不希望這一切和他有牽連。”

“我也不想,盛叔是我們的家人。”

正是這一點才令人苦惱,林壑予捏著眉心:“我不想懷疑他,但他的疑點太多。拿最簡單的來說,你身為小石頭發生過的事都是既定事實,說明盛國寧肯定和我接觸過,也提前預知機械廠的爆炸案,在後續的案件偵辦中他卻閉口不談,這正常嗎?”

“……”易時猛然記起某次回家,盛國寧問他在海靖是否遇見原隊,還提起他和原隊是老交情。當時他便察覺到微妙的違和感,盛國寧想問的並不是原康,如果真是老交情的話,他想問的是原茂秋才對。

可詭異的是,不論是林知芝、戚聞漁還是沈芮芮,他們記憶裏的原茂秋都自動替換成原康,這種無縫替代讓他們提起原康時神情和語氣都相當自然,沒有違和感。唯獨盛國寧,提起海靖的隊長欲言又止,極力遮掩的眼神瞞不過易時,他現在可以斷定盛國寧肯定記得原茂秋,甚至對二十年前的案件記得更多更多。

若真是如此,盛國寧那天輕松地接受林壑予的歸來就能解釋得通,甚至不需要反覆求證;若這些只是表象,他的求證是在出門的那段時間裏,結果爆炸案還是照常發生了,那麽如流星般一閃而過的林壑予……大概率會有危險。

易時的額頭冒出冷汗,這一切細思極恐,關於到林壑予的安危,他無法冷靜,下意識攥緊對方的手:“還是我陪你吧,我們一起去。”

“小石頭的記憶裏沒有出現過易時,強行過去的話恐怕也會遇到各種阻撓。”

“那、就在樓下,我在樓下等你們出來,有危險的話也好隨時幫忙。”易時輕聲嘟囔,“我長大了,可以保護你。”

最後在成安山的那段記憶是他的陰影魔障,在午夜夢回盤桓不去,他現在正握著林壑予的手,唯一想做的也就是盡力護他周全罷了。

———

[10/29,18:05,時光荏苒(萍聚廣場店)]

林壑予獨自去時光荏苒,下班高峰期人擠人,正在穿過斑馬線,時光荏苒的玻璃門拉開,一道嬌小人影沖出來,在路邊興奮地揮手:“林壑予!”

林壑予這段時間一直在和易時相處,很久沒見過他幼年期的模樣,小石頭再次出現,他的心倏爾軟下來,看見他不管不顧沖過來,便彎腰張開雙臂,把小孩兒接個滿懷。

“不解釋一下?”

“我……其實……我不是自己跑出來的……”小石頭吞吞吐吐,林壑予揉揉他的黑發:“嗯,你自己跑出來的話,也沒辦法來到這裏。”

在陌生的世界裏,小石頭緊緊揪著林壑予的衣擺,周身張開防備的利刺,既緊張又害怕。林壑予為了安撫他,輕拍線條柔軟的脊背,一句“有我在”,小石頭瞬間心安,靠在溫暖的懷抱裏放松身體。

他還沒發現眼前的林壑予和之前一直相處的人有所不同,被帶著一起去找盛國寧,看到盛叔叔長出白發,照片裏的林阿姨也微微顯露出福態,還多了兩個兒子,朦朧間隱約觸碰到一點關於時間的秘密。

林壑予從進入這個家開始,就在暗中觀察盛國寧。起初的氣氛並不融洽,直到盛國寧那句“大舅哥”冒出來,兩人開懷一笑,那點不自在頓時煙消雲散。

“見到我們意外嗎?”林壑予漆黑的眼眸盯著盛國寧,盛國寧感嘆:“可不是,心臟不好的話得打120了。真是弄不懂,二十年了,你竟然一點都沒變。”

“你相信時空穿越嗎?”

“原來一點都不信,現在沒有一點不信。”盛國寧指指房間,“你失蹤那麽多年也就算了,我可是看著小石頭長大的!現在又變成個小不點,可不就是穿越了嘛,我年輕時也看過幾部科幻電影的。”

“嗯,是這樣。”

林壑予端起茶杯,笑容漸漸隱去——太刻意了。

一個人經過二十年的歲月洗禮,並且身居高位,待人處事的風格多少都會產生變化。來之前林壑予和易時交流過,他印象中的盛叔是個沈穩可敬、游刃有餘的領導,怎麽會說話還像年輕時那般跳脫?這只能證明盛國寧是故意的,刻意想和林壑予拉近距離,用幾句話就將兩人相處的氛圍帶回到從前,太過自然流暢,仿佛他們不見面的這段時間並不是二十年,只是休了個長假而已。

往好的方面想,盛國寧的親切是為他著想,以這種方式歡迎他的歸來;往壞的方面想,盛國寧在以最快的方式卸下他的防備,以便於後續的不利舉動。林壑予本人更傾向於第二種,但還沒有十足的證據,無法做出精準判斷。

“……我在南成安公墓買了一塊地,只刻了一個姓,用朱砂描的字,我和知芝這些年都沒放棄尋找你,果真皇天不負有心人,你竟然自己回來了!……大舅哥,你有在聽嗎?”

林壑予回神,點點頭:“嗯,一直在聽。”

“看你那眼神就像在開小差,”盛國寧端起茶水,“我說得口幹舌燥的,你可真不給面子。”

林壑予淡淡一笑,簡單覆述幾句,證明自己的確聽得很認真。試探的話到此為止,林壑予切入正題,告訴他南宜機械廠即將發生的爆炸案,請他一定要盡力阻止。

“什麽?又要發生爆炸案?!真的假的?”

“真的。”林壑予故意引出易時,把兩人的關系暴露出來,觀察盛國寧的驚訝反應,看似捂著胸口心臟病要犯了,在林壑予再度提起案子時,狀態迅速回切,已經拿出手機,正兒八經地去聯系市局了。

林壑予端起茶杯輕抿,偏頭凝視那抹在陽臺打電話的背影。對信息含量巨大的消息接受速度過快也是異常表現,並且他還讓自己表現得像是三言兩語被搪塞過去似的,實際上真正的盛國寧也沒這麽粗心,否則他根本坐不到一把手的位置。

林壑予拿起筆,洋洋灑灑寫了一張紙,在盛國寧回來時遞給他。盛國寧已經約好晚上開會的時間,還要求林壑予同去,連掛名指導這種糊弄方式都用上了。

“你瞧我這記性,小石頭呢?咱倆出去了,他怎麽辦?”

“留在這裏。”

“……你就不怕他亂跑啊?”

“9點該睡了。”

盛國寧擺擺手,一切都聽大舅哥的,他拿起外套,要先去一趟省廳,等會兒回來接林壑予。臨走之前去一趟廚房,出來時保溫杯裏泡枸杞,提醒:“臥室的衣櫥裏有小石頭換洗的衣服,知芝一直沒舍得扔;冰箱裏有鮮奶,熱一下給他喝了,能睡個好覺。”

防盜門關上,客廳裏只剩下林壑予一人,他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眼眸漸漸變得低沈幽暗。

液體藥劑。剛剛盛國寧佯裝從冰箱裏拿枸杞,袖子裏的針管漏了兩滴掉進牛奶裏。

從小石頭的反應看來,多半是三/唑/侖之類的鎮靜藥物,為什麽要讓小石頭昏睡那麽久?是為了將他神不知鬼不覺地帶到機械廠裏?

他明知道機械廠會發生爆炸,卻還是要把小石頭送進去,後來又收養他,對他盡心盡力地教育培養,到底圖什麽?

十分鐘後,林壑予調整好情緒,推開房門,進去教小石頭數學題。時間一晃而過,9點不到,林壑予安排小石頭去洗澡,自己去臥室裏找他的換洗衣服。

衣櫥最下方的抽屜裏放的正是小石頭的衣服,除此之外還有一本相冊。林壑予的手還未碰到,又想起在鏡像世界的特殊性,於是從床頭櫃裏找了把小鑷子,翻開相冊。

第一頁便是他和林知芝的合照,在中間最顯眼的位置,下面還有一行鋼筆字——

【最親愛的哥哥,我很想你。】

林壑予想微笑,卻被那幾個淚水幹透留下的暈染痕跡弄得心頭發酸。

他繼續往後翻,前半本大部分都是他和林知芝的照片,後面漸漸出現盛國寧和小石頭,再後來又多了白白胖胖的外甥,厚厚一本相冊,濃縮的是一個女人風華正茂的二十年,林知芝所有的幸福都涵蓋其中。

越是這樣,林壑予對盛國寧的異常越發不解。做這些的目的是什麽?他明明可以和他們一起嘗試攜手改變機械廠的命運,卻偏要讓它順利發生?

在林壑予心裏,既然承認這個妹夫,就更加容不下任何瑕疵,否則根本配不上知芝。

那就看看他到底藏著什麽陰謀吧。

小石頭帶著一身水汽回到房間,林壑予把溫度適宜的鮮奶遞過去,看著他咕嘟咕嘟灌下去,揉揉半幹的黑發:“睡個好覺。”

小石頭的嘴上多了一圈奶須,大眼睛忽閃忽閃:“我在陌生的地方不一定能睡得著。”

“相信我,會睡得很香。”

小石頭閉上眼,沒一會兒呼吸變得均勻,確定他已經熟睡,林壑予輕聲道歉:“對不起,我必須盡快弄清楚他的目的,如果順利的話,一覺醒來,或許一切都會煥然一新吧。”

防盜門打開,盛國寧探頭:“睡了嗎?”

“嗯。”

“那走唄,我車就停在樓下。”

兩人關掉煤氣鎖好門窗,等電梯時,盛國寧啰嗦:“你就恨不得裝個監控了,他都這麽大了,一個人睡能有什麽問題?你看你小心的……”

“畢竟還小。”

“唔……也對也對,雖然長大之後特別厲害,現在還是個柔弱的小家夥。”

兩人一前一後走出單元樓,樓下那片小樹林影影綽綽,林壑予停下腳步,忽然問:“你說這些年一直在找我,是登尋人啟事嗎?”

“尋人啟事登過,內部也打過招呼,每年整理陳案舊案我都會在會議上提一嘴,小邵和老閆那幾個都說耳朵快磨出繭子了。”

“那易時有問過我的事嗎?他在刑偵隊,這種會議不可能完全避開。”林壑予面露憂愁,無奈嘆氣,“他現在的性格有一部分是因為我造成的,我很愧疚,也擔心他再想起來……”

“你放心,在他面前我都會避著點兒,知芝也幾乎沒提過,我們都想把他保護好。”

“這樣,辛苦你們了。”林壑予苦笑,“我雖然回來,也沒想好和他怎麽見面,有時候也在想,他找不到我或許更好。”

“讓他慢慢接受吧,不急在這一時,”盛國寧拍拍他的肩,“怪就怪他對你太執著,在海靖辦案還有空查你的戶籍,幸好我提前查過,什麽都沒留下……”

林壑予攫住他的手腕,雙眼瞇起,盛國寧怔了怔,那副陽光開朗的笑容漸漸隱去,和林壑予幽幽對視。

他急於安慰,一不小心說出還未發生的事,在爆炸案之前,易時從未在海靖辦過任何案件。

盛國寧皮笑肉不笑:“大舅哥,沒想到你也會這麽套話啊。”

“你對這起案件到底記得多少?”

“啊……很多,”盛國寧長舒一口氣,如釋重負,“所有的一切都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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