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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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壑予拉開老位置的椅子:“我以為你會坐這裏, 怎麽會從樓上下來?”

“萬一再遇見‘我’,會很尷尬。”易時頓了頓,“你說的‘剝離’, 就是指這個吧?”

林壑予點頭,耐心重覆當時從未來易時那裏聽到的解釋。易時細細咀嚼, 很快便點點頭:“明白了。”

“明白就好, 我來找你主要是——”

林壑予話未說完,易時伸來雙手,猛然捧起他的臉,抵著額頭凝視對方, 黑色瞳孔裏只容得下他的身影。這種行為不是第一次,林壑予閉口不言, 靜靜等待易時的確認。

短短幾秒,易時眼底飄蕩著細碎的光芒,笑容如同三月春風:“是你。”

林壑予握住他的手, 親吻手心:“是我。”

確認他是自己心心念念的那個林壑予, 易時臉頰漸漸泛紅:“你還沒說完, 來找我主要是什麽?”

不論哪種狀態都很可愛啊。林壑予笑道:“主要是想說, 見到你真好。”

或許是他們兩人的舉動太過暧昧,難免引來客人和店員探究的目光。易時輕咳一聲,想換個地方,林壑予正有此意, 明確表示他會跟著易時, 和他一起去對面的世界。

推開那扇門,易時牽著林壑予的手走出咖啡館, 熟悉的穿越感撲面而來。經歷過數次來回,林壑予甚至能感受到時間在身邊快速游走的變幻感, 說不清道不明,若要具體形容的話,那一瞬間便是鬥轉星移滄海桑田。

時間回到10月21日,易時在前面帶路,去目前的新住所。那是一間民宿,只需要登記一人的身份證,帶多少朋友進出店主都不會過問。易時身為執法人員,以前碰上這種違規行為肯定二話不說上報有關部門責令改正,此刻卻很慶幸存在這種未被取締的城市漏洞,最起碼身份特殊的林壑予可以有安身之處了。

民宿在老城區的巷子裏,三層的自建房,隔成十二個小房間。附近有兩所大學,來投宿的情侶成群結隊,休息日房源異常緊俏,供不應求。易時以前來過這種不正規的小旅館裏抓犯人,房間與房間之間是用輕質隔墻板隔開,隔音奇差無比,聲音稍高一些兩三個房間都能聽得清清楚楚。當初那個倒黴的逃犯正是在房間裏打電話給同夥,才讓人舉報落網的。

因此,年輕大學情侶間靈魂交流的聲音也不可避免地傳過來,易時神色如常地討論正兒八經的命運話題,背景是一對對小情侶口無遮攔的愛意表白,怎麽看怎麽詭異。

林壑予早就過了那個聽聽聲音就會浮想聯翩的青春年紀,只不過和他同處在這個場景下的是易時,那就另當別論了。比起這種冷淡清醒又禁欲的狀態,他更喜歡看見易時害羞迷糊又黏人的一面,反差極大,讓人抱在懷裏愛不釋手。

“……恰好這兩天‘我’被喻隊安排強制休假,一直待在家裏,想回去拿點東西都不方便。”易時無奈嘆氣,終於體會到自己枯燥生活的弊端了,他習慣兩點一線的生活,興趣貧乏也沒有朋友,被安排休假就當真在屋子裏待著,老老實實修身養性,門都沒出過。

“我說過,生活不能太寡淡。”

易時一臉的無辜迷茫:“什麽時候說過?”

林壑予笑了笑,摟住他的腰倒在狹窄的床鋪上:“以後會說的。”

易時的下巴被扭過去,雙唇貼合,呼吸間充滿林壑予的氣息。壓著他的男人吻得太濃太深,奪去稀薄的空氣,易時只能努力呼吸,不讓自己丟人到在床上缺氧。他對林壑予還停留在嚴謹自律、矜持被動的印象裏,哪怕是分別的那個早晨也沒有這麽熱情。這次見面,林壑予猛地掌控力這麽強,像人格切換似的,弄得易時兩頰迅速漲紅,雙眼蒙上一層水霧,仿佛被嚇懵了。

懷裏人身體僵硬,不停喘氣,林壑予低聲問:“在害怕?”

易時搖頭:“……不是。”

同樣是易時,每個階段的心態卻是天差地別。雖然他對林壑予有一種天然的親近感,但記憶和接觸的長短會造成親密度的誤差,這種情況可以比作游戲存檔,每個存檔攻略的進度不同,如果換成空白初始版易時,碰上熱吻怕是要動手打一架的。

以後還是分情況對待比較好。林壑予主動起身:“抱歉,不是故意嚇到你……”

易時趕緊捉住他的腰環著,把剛剛拉開的距離再度填滿,聲如蚊蠅:“說了不是。”

“那是什麽?”林壑予看得好笑,易時整張臉埋在他的胸口,低頭也只能看見粉撲撲的耳尖。

“……是有點……開心……”

BGM太吵,輕而易舉就給蓋過去,林壑予圈住他,仔細聆聽:“什麽?”

隔壁不知為何爆發出爭吵,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易時不得不提高音量:“不是害怕,是開心!”

“為什麽?”

“因為、因為我有時候不太會表達,你主動的話,就好了……”

林壑予揉揉他的黑發,在額頭落下輕吻:“嗯,慢慢來吧,我會主動靠近你。”

易時擡頭眨眨眼,雙手搭著林壑予寬闊的後背,好像更喜歡他了。

———

[10/23,13:48,南宜市]

“趙成虎目前不在南宜,他受龐刀子的指示,要去外地接一個兄弟,專門做炸/藥的那個,往西南走的細安市,和海靖是兩個方向。”

“是自駕去的嗎?一來一回至少需要兩天時間。”

“嗯,對,今天去的,25號回來。”易時看看時間,“當時有監控拍到他和那個開車的小弟晚上7點左右出現在順水高速上的仙山服務區,大概是在24號淩晨3點左右抵達細安。”

“查一下導航,服務區和南宜距離有多遠。”林壑予說

很快結果出來,5小時26分,現在出發的話,在7點之前就能抵達仙山服務區。林壑予站起來:“那走吧,別耽誤時間。”

“你也想去嗎?”易時站起,“我以為你會阻止我,讓一切順其自然地發展。”

“我會任由發展的是好的既定事實,並且會盡力不改變細節地去促成。對於壞的既定事實,我和你一樣,不願意放過每一次可能改變的機會。”林壑予揉了揉易時的黑發,“去一趟吧,反正最壞的情況不就是從頭再來嗎?”

兩人皆是說走就走的行動派,易時找一輛車,和司機談去細安的價格。司機見他們兩人年紀輕,肯定不懂行情,便漫天要價胡說一通。易時不急不惱,一手扶著車窗,一手慢悠悠把證件拿出來,在他眼前晃了下:“行情我的確不懂,但你們車行的趙辛前年就是因為坐地起價,坑外地乘客在繞城公路上被捅死,犯人是我抓進去的。”

司機嚇出一身冷汗,猛拍後腦勺:“哎喲我這記性,記錯了記錯了,警官,應該抹個0,嘿嘿。”

易時和林壑予一起上車,兩人很少交談,就算溝通也是用關鍵詞,有陌生人在,他們都很警覺,盡量減少交流。日落西山,林壑予盯著那半個隱沒在山頭的夕陽,平靜的眼眸裏蒙上一層淺淺哀愁,易時忍不住問:“想到什麽了?”

“今天……有點特別。”

“嗯?”

“是我父親的忌日。”

易時不再多問,握住林壑予垂在身側的左手,輕輕捏了捏掌心。林壑予也回握住,露出微笑,父親去世二十年,那股痛徹心扉的感覺早已淡忘,只是每年一到這個時候,難免會有一陣愁雲籠在心頭。

天有不測風雲,在距離仙山服務站只剩下30公裏的高速上,車子忽然出現毛病,半路拋錨了。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司機只能打電話叫道路救援,不停和易時道歉,麻煩警官再找一輛車。

30公裏的路,步行不太現實,得走到半夜。林壑予和易時邊走邊攔車,這年頭不能怪人心冷漠,只能說高速公路上發生的故事和事故太多,沒車願意停下載一程實屬正常。在夕陽快要全部掉下山頭之時,終於有一輛面包車漸漸停下。

車窗降下來,司機探出頭:“小夥子,怎麽了?”

林壑予怔住,楞楞盯著對方,竟忘了說話。易時走過去,簡單描述他們遇到的困難,請他幫忙載一程,車費好商量。司機師傅很爽快:“哎,這要什麽錢,前面服務站也沒多遠,剛好順路,你倆快上來吧。”

林壑予還是杵在原地,一雙眼牢牢盯著他。忽然快步走過去,聲音裏暗含緊張:“請問,您是叫陳書伍嗎?”

聽見這個名字,易時驚訝不已,陳書伍也很詫異:“欸?你認識我?”

林壑予緩緩拉下口罩,唇角彎起:“我是林家村的。”

“噢!林家村啊!原來是娘家人,快上來快上來!”

易時和林壑予坐在後座,他從未見過林壑予這麽健談,主動聊起自己家庭近況,自己母親、妹妹,他的工作、情感、生活,像在做一個詳細的自我介紹。

陳書伍是個很好的傾聽者,笑呵呵點頭附和:“哎喲,真好,你有一個鐵飯碗,工作穩定買了房子,愛人還很優秀;你妹妹雖然不是親的,但跟你感情那麽好,又是設計師,還有兩個孩子,一家人日子過得多好啊!美中不足的就是你爸爸走得早,沒辦法知道你們有這麽大的出息。”

“……他知道了,”林壑予低著頭,雙拳握緊,“現在知道了。”

二十分鐘不到,燈火通明的仙山服務區近在眼前。陳書伍對兩位小夥子印象極好,想留他們吃飯,去窗口點了幾道炒菜。易時把林壑予拉到角落,林壑予剛想開口,易時捂住他的嘴:“我知道,他是你爸爸。我們可以改變路線,可以今天不去細安,壞結果的既定事實出現在眼前,我和你一樣,都不會放過改變的機會。”

林壑予一把摟住易時:“……謝謝。案子不會耽誤多久,今天,只有今天。”

易時搖搖頭,趙成虎又跑不掉,現在和陳書伍錯過,才會是林壑予一輩子的遺憾。

“你對陳叔叔的車禍事故記得多少?”

林壑予捏著眉心:“我只知道他是死於交通意外,在黃麻鎮的鄉道附近,我爸爸在路邊修車,一名卡車司機疲勞駕駛,撞死了他。”

易時拿出手機查找地圖,黃麻鎮在順安公路下面,從去往林州的方向下高速,大約要行駛一小時左右。他又問:“陳叔叔原本的目的地是哪裏?”

“聽我媽說他是去昭安拿貨,按道理來說是不會在中途下高速的。但我爸脾氣好交友廣,經常出差路上會去看看朋友,所以當時我們對於他走鄉道也沒有產生懷疑。”

“這樣的話——不如就一路跟著他,勸他從高速走,或許能避免車禍。”易時拉住林壑予的手,“反正我們倆也在車上,老天還沒折磨夠,不會舍得讓我們那麽早喪命。”

林壑予笑道:“也對,最慘的都已經經歷過了,這些都不算什麽。”

“但是——”易時猶豫再三,不得不潑涼水,“林壑予,你要做好失敗的準備,我們並不一定能改變什麽,盡力去做也未必會有好結果。”

“我知道。”林壑予嘆氣,頂多是再做一次無用功罷了,年少時不斷幻想各種穿越時空拯救父親的橋段,補足遺憾的這一天終於到來。

———

晚飯期間,陳書伍聽說林、易二人要去細安,一拍大腿:“巧了,我要去昭安,剛好路過細安,你們就跟我走吧!”

“陳叔叔直接去昭安,不用見朋友嗎?”

“見朋友?”陳書伍疑惑,“見什麽朋友?”

易時笑了笑:“叔叔很熱情,我以為一路上會認識很多好友。”

“那肯定的啊!我跑長途十幾年,朋友遍布大江南北!有句詩嘛,‘海內存知己,天涯若比鄰’,忙起來不一定有時間去找他們,但只要去了,肯定有好酒好菜招待!”

易時和林壑予對視,看來並非是去找好友,那是有什麽特殊原因才會讓他改變路線去黃麻鎮?

八點左右,三人重新上路,沿著順安高速行駛二十分鐘,好巧不巧,右前方一輛車的牌照異常熟悉,易時瞇起眼,低聲說:“是趙成虎他們。”

這個小弟的車他們在循環裏跟過幾回,車牌號碼早就爛熟於心,林壑予冷冷道:“剛剛在服務站那裏沒遇到,還以為早走了。”

“趙成虎是享樂的性子,肯定吃飽喝足才會離開。”易時壓低音量,“如果不是龐刀子的命令,他歇一天再走都有可能。”

前方出現匝道,恰好是往林州的方向,右前方的車輛打上右轉燈,從匝道下高速。易時心頭一跳,察覺到異樣,趕緊出聲阻止:“陳叔叔!別……!”

“哎哎哎我知道我知道,別直行嘛,你們倆肯定在辦案對不對?早說嘛,幫助人民警察,義不容辭啊!”

在他說出這句話時,已經打上右轉燈,跟著進入匝道,在趙成虎等人的車後面下了高速。

易時心臟突突跳,回頭去看林壑予,林壑予眉頭緊皺一言不發,在他的手心寫字——只要他別下車,就有希望。

下高速的那段路原先還有路燈,越往前開路燈的數量越少,常常數米開外才有一盞。兩旁設施逐漸變成自建房、農田,易時緊緊捏著手機,從導航看來,目前就在黃麻鎮附近了。

鄉道只有兩股,車流稀少到只有一前一後兩輛。前方的車窗搖下來,趙成虎的小弟大喊:“後面的!你是不是在跟著我?!”

陳書伍沒搭理他,說:“切,像個混混一樣,肯定不是好人,對吧林警官?”

“嗯。”

“之前還挺健談的,遇到案子就這麽認真,是位好警察。我兒子要是長大以後也像你這麽出息就好咯!”

這一句讓林壑予破防,他眼眶酸澀,強壓下覆雜的情感,低聲回應:“會的,他肯定會的。”

小轎車的後車窗降下來,趙成虎探出半個頭看一眼,又縮回去,手伸出來扔個煙頭,易時清楚看見一道白色反光,肯定不止煙頭那麽簡單。

“像是釘子,”林壑予及時開口,“陳叔叔,麻煩您靠邊停車,前面可能有釘子。”

“啊?不跟啦?”

“不急,他們跑不掉。”

陳書伍把面包車停在路邊打了雙跳,剛想解開安全帶,被林壑予和易時兩只手按住:“您在車上,千萬別下去,我們去看看。”

他們兩人一人拿一個手電,下車查看。往前走了十米不到,果真在地上撿到兩枚三角釘。易時輕聲說:“是這個讓陳叔叔下來修車的嗎?”

“有可能,當時交警根據現場的工具設施判斷在換胎。”

兩人又回到車邊,易時把手中的釘子拿給陳書伍,林壑予舉著小手電將面包車周圍一圈檢查得仔仔細細。陳書伍拿起三角釘,倒吸一口涼氣:“鐵蒺藜!這些人是不道德啊,這玩意兒就是廢胎神器!不過我這倆後胎紮不紮都一個樣兒,都得換了……”

林壑予也發現了,後胎出現龜裂,還有幾處修補痕跡,早就該下崗了。他爸爸一直勤儉持家,肯定是能拖著就拖著,舍不得浪費這個錢。

“停都停了,我去把後胎換了,萬一路上爆胎可不好。”陳書伍又想下車,被易時攔住,“您別下來,換胎不著急,明天換也行。”

“哎喲我平時就是舍不得換,好不容易下決心了,再開起來又想靠著這個破胎多跑幾趟長途。”

“您坐著,”林壑予打開後備箱,“我來。”

———

前後兩端黑黢黢的田邊鄉道,中間是一輛掛著刺目白燈的面包車,後備箱一打開,一個大盒子裏裝滿眼花繚亂的工具,由此可見陳書伍的確是什麽事都喜歡親力親為。林壑予用千斤頂擡高底盤,理論上來說,這種情況下車內是不應該坐人的,但特殊情況特殊對待,他們不能讓陳書伍站在鄉道上,況且換胎也不過十多分鐘的事,只要仔細註意不會發生意外。

“林警官真能幹,平時車都是自己修啊?”

“小毛病可以自己弄,大問題還是得送到店裏。”

“那就不錯了啊!一般人可沒這手藝。”

“嗯……以前經常看我爸修車,學會很多東西。”

兩人一個在車裏,一個在車外,還聊得熱火朝天。易時站在一旁,主要是守著陳書伍,偶爾過去一輛車,他即刻警惕起來,下意識擋在陳書伍的車窗旁。

陳書伍樂呵呵輕拍他的肩:“我只比你大十幾歲,不是幾十歲,怎麽對我像老人家一樣。”

易時笑了笑:“太晚了,鄉道也沒有路燈,不安全。”

轉眼間,林壑予已經換好一個車胎,繞到另一邊拆左邊的輪胎:“易時,幫我把另一個車胎拿下來。”

“來了。”易時應聲走過去,“兩個都換?”

“嗯,防止他再自己換。我剛剛看過了,車內只有兩個備用胎。”

“這樣也好。”易時把備胎拿出來,聽見沈重的轟鳴聲在靠近,他立即回頭,發現陳書伍打開車門走下來:“我去地裏面方便一下啊,馬上就回來!可憋死了……”

易時手中的備胎扔到地上:“等等!別過馬路!有車!!”

“看到啦,我不過馬路,我去這邊田裏面!”

他轉身走進附近的草叢裏,身形隱沒在黑暗中,林壑予顧不得換到一半的輪胎,沖過去找陳書伍。易時比他早到幾秒,在樹邊找到陳書伍,陳書伍剛解開皮帶,就被他拽住胳膊:“快走!”

“幹嘛這是……”

那輛迎面駛來的卡車開得歪歪扭扭,輪胎猛地打滑,發出刺耳的剎車聲,一頭紮進田地裏。陳書伍被白光刺得擡手遮擋,發現沖進來的是個龐然大物,他瞪大雙眼,呼吸急促,手在比劃推搡,強行掙開易時的手:“你走!你走!”

“易時!”林壑予拽住易時的胳膊,摟住他的腰,奮力想把兩人一起拉過來,易時的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眨眼之間,陳書伍不見了,龐大的卡車車身和他擦肩而過。

轟隆一聲巨響,卡車撞到一棵樹上,倒進田地。易時和林壑予狼狽地趴在鄉道,他爬起來,楞楞盯著自己的手心,指尖輕輕顫抖。

差一點、只差一點!

對面騰起煙霧,林壑予迅速爬起來,拿出手電鉆進田裏。陳書伍被撞出數米開外,全身浴血,胸口的衣服被折斷的肋骨刺破,一根根帶血的骨茬陰森森露在外面。他艱難地張口呼吸,意識混沌迷茫,兩只手無意識地在泥土地裏亂抓亂耙。

林壑予親眼目睹這一幕,比起多年前在殯儀館見到的精心整理過的屍體,眼前的父親才是最真實的生前遺相,也是他傾盡全力怎麽也保護不了的存在。

易時出現在身後,他辦過數場大案,見過的慘烈現場數不勝數,卻從未像此刻這般手抖得那麽厲害。他盡量穩住呼吸,想打120,林壑予擋了下:“不用了。”

他在陳書伍身邊緩緩跪下,握住他的手:“我以前不姓林。姓陳,陳壑予。”

“我在車上說的,都是未來真實發生的事情。您走後我和媽媽一起回到海靖,家裏還多了一個妹妹,一開始日子並不好過,後來我長大了,有能力保護她們,家裏的生活越來越好,唯一的遺憾就是缺了您。”

“……壑……予……”

“嗯,爸爸,是我。”林壑予的臉頰貼著粗糙的手背,一滴眼淚順著手背滑落,“對不起,我做不到逆天改命,無法讓您平安回家了。”

———

這一夜仿佛一場噩夢,侵蝕兩人的身體和精力,也生出一只大手,無形中摧毀了某些精神上的支柱。

陳書伍死亡,卡車司機昏迷,在二十分鐘之後,會有途徑車輛發現這裏的事故,報警求救。他們毀掉兩人留下的痕跡,沿著鄉道離開現場,更換輪胎懸掛的燈光依舊明亮,走出很遠很遠,回頭依舊能觸及到那片白光。

前方是整齊紮好的草垛,林壑予坐下,許久後才開口:

“13歲那年的10月24號淩晨,媽媽雙眼紅腫把我叫醒,已經向老師請好五天的假,要帶我去一趟外地。在車上,她始終一言不發,我問她要去哪裏,她也不回答,我們到晚上才抵達黃麻鎮,在殯儀館裏,我終於見到出差半個月還沒回來的爸爸。”

“媽媽說我爸是在黃麻鎮附近的鄉道發生車禍,面包車停在路邊,推測是換胎時不幸被車撞到。撞死他的是一輛卡車,司機疲勞駕駛釀成的禍事,他也是困難家庭,家裏有三個孩子要撫養,因為這場車禍造成癱瘓,全家失去唯一的勞動力。他的妻子和母親跪在地上求我和媽媽的原諒,我當時年紀小,爸爸的死對我打擊太大,內心充滿恨意,像個瘋子一樣發洩怒火……”

“別說了,林壑予你別說了,”易時抱住他,“我們都不想發生這種事,拜托你,就像以前一樣,把陳叔叔的死當作是一場意外,不要再繼續回想了!”

“是我想去細安,是我攔到他的車,也是我害他下了高速。如果我沒有和他相遇,他不必遇到趙成虎,也不必在漆黑的夜晚走鄉道。他開了十五年的車,每年都會去廟裏求平安符,從來沒有發生過車禍,只有這一次,只有這一次,只有這一次……”

“林壑予你冷靜一點!”易時捧著他的臉,“哪有那麽多如果?一切都是既定事實,註定會發生的,你別把所有的錯都攬到自己身上,我們不是之前說過嗎?最壞的結果就是無法阻止,看著它順利發生。你要記住不是因為我們才造成既定事實的發生,而是多了我們,既定事實的發生更加合理罷了!”

“……你能忘記嗎?”

易時一個激靈,殘存在指尖的溫度燙得驚人。他只要握緊一點,只要再多那麽一秒,一切或許都會改變。他怎麽會忘記,陳書伍推著他的手讓他走,一個只在生命裏出現幾個小時交集的人願意舍命換他離開,他這輩子都無法釋懷。

兩人四目相對,林壑予面無表情,冷靜得有些過分,易時仔細觀察他的雙眼,發現瞳孔裏光芒黯淡,所有聚起的希望都被這場海嘯沖散。易時雙手顫抖,輕輕晃了晃他的肩:“林壑予、林壑予,你別這樣好嗎?如果你都不再堅定,變得意志消沈,那我該怎麽辦?”

“我從小的願望就是和你在一起,是你讓我相信它一直有實現的可能,如果你也覺得逃不過這些命定劫數,我還怎麽堅持下去?”

一顆眼淚滑落到腮畔,兩顆、三顆……更多的淚珠接連不斷地掉下來,易時閉上眼,喉嚨梗塞難受,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他更容易對自己、對命運產生懷疑,在成安山也曾經崩潰過,但每次看見林壑予堅定溫柔的雙眼,動搖的內心又會逐漸恢覆平靜。

他一直都處於被照顧的角色裏,林壑予是最堅強的後盾,讓他理所當然地忘記林壑予也是凡人,也有生命裏承受不住的痛。在崩潰動搖時,作為最親密的人卻無能為力,什麽也做不了。

易時緊緊抱住林壑予,一串串眼淚打濕肩頭。他怎麽才想起,自己只是一塊平凡又普通的小石頭,孑然一身一無所有,若不是遇見林壑予,或許至今還深陷在泥沼之中。當年主動成為易時的目的就是想陪在林壑予身邊,這段時間的相處太過甜蜜以至於得意忘形,忘記他並非他山之石,根本沒有改變一切的能力。

林壑予沈浸在自責與愧疚中,這一切未來的易時早就知曉,所以才不願告訴他,不想讓他提前預知。理智的那根弦緊緊繃著,他極力規避,卻總忍不住去想更多的如果。如果易時把父親的死亡和盤托出,他會怎麽選擇?如果沒有去細安,他還會和父親相遇嗎?

任何事情追溯源頭都是無窮無盡、找不到準確定論的,不過林壑予很清楚自己的性格,哪怕知道這一切,他還是會過來,因為內心始終抱有一個僥幸的念頭,希望可以阻止悲劇的發生。

不論知道與否,父親的死都會和他產生聯系,成為一個解不開的心結。他的家庭原本幸福美滿,自從爸爸去世,媽媽不得不帶著他回海靖,回到林家村投靠族人,他也被逼著改姓,度過被排擠的青春期。

無數個夜晚,他憎恨那個卡車司機,憎恨命運對他的不公,這種情緒轉嫁到林家村的人和物,持續很長一段時間都不曾改變。

……但若是這一切不曾發生,他不會撿到知芝,不會遇到小石頭,不會愛上易時,不會擁有像他這麽好的伴侶。

他不應該只會埋怨和發洩,那是13歲的林壑予才會做的事。二十年過去,他對父親的死早已經放下,雖然沒能改變命運,但想讓他知道的都已經說出口,也盡力去阻止、去挽救,能做的都做了,起碼是問心無愧。

潮濕感穿透衣物,直達肩頭的皮膚,林壑予猛然清醒,拉開易時,發現他一直在默默流淚,沒有發出一點聲音,整張臉梨花帶雨。

這幅美人落淚的畫面一下子就和小石頭重疊在一起,連習慣都是一模一樣,所有的悲傷掩埋在心裏,如果不是臉頰上的濕涼,根本無法察覺到他早已淚流滿面。

“怎麽哭了?”林壑予捧起他的臉,用手指抹掉眼淚,“是我的錯,只顧著自己,沒察覺到你的狀態也不好。”

易時搖頭,雙眼泛紅,可憐兮兮好像兔子。他啞著嗓子說:“我知道你現在很難過,這些眼淚是幫你流的。”

他擡手擦了一把眼眶:“我什麽也做不了,只能在一旁看著你消沈、自責。比起你,我的內心更愧疚,陳叔叔明明和我沒有關系,最後關頭他卻想推開我,我只要想起來就接受不了。”

“是嗎?那爸爸可能知道,你受傷的話我會更難過。”林壑予吻吻他的額頭,“對不起,是我失態了。我只是親眼所見,暫時無法接受罷了。仔細想想看,也不是什麽都沒做到,最起碼他知道我們一家過得很好。路上他總是誇我有出息,最後關頭他喊我的名字、看我的眼神,我能直觀感受到他的欣慰和認同,這是多少榮譽都無法帶來的幸福感。”

“你能這麽想就好……”易時低著頭,“好像只有你能幫我,我在你的身邊的確起不了作用。”

林壑予偏頭,精準地找到柔軟的唇,繾綣廝磨。

“不論發生任何事,有你在我身邊就是最大的幸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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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太苦了,太苦了,後面還有更苦的,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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