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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屍檢結果出來的第二天, 嫌犯側寫完成,很快鎖定一名王姓工人,和被滅口的夫妻是同鄉, 一起來海靖打工,與男性被害人關系尚可, 經常一起喝酒。此人好吃懶做游手好閑, 沒事還愛賭兩把,外面欠了十幾萬的賭債。推測作案動機是借錢未果,又發現他們有錢買房妒火中燒,所以在夫妻倆剛搬入新房便痛下殺手。可憐這對夫妻起早貪黑忙了十年才在海靖有了屬於自己的家, 竟因此招致殺身之禍。

王某在案發當晚不知所蹤,火車站、高鐵站、機場等各個關卡都沒有他的出入記錄, 也沒有去投奔親屬,警方高度懷疑此人還留在海靖,立即抽調大批人手, 在劃定的地點附近展開排查行動。

林壑予十一點才到家, 奔波一整天, 制服濕了又幹, 自己都能聞到那股腌到毛孔裏的汗味兒。他匆匆洗個澡,出來之後又不困了,先去廚房裏打開冰箱,看見裏面每樣菜都有動過, 再用保鮮膜仔細封好, 看來易時在家裏有乖乖地按時吃飯。

他的年假休到什麽時候?好像一直住在這裏也不錯。

林壑予右手下意識擡起,碰了一下嘴唇, 猛然驚覺自己這動作仿佛少女思春,肩膀哆嗦下打了個寒顫, 趕緊從包裏拿出一疊掃描文件,坐在客廳裏找點兒事做。

正在沈思中,林壑予敏銳察覺有雙眼睛一眨不眨盯著他,他擡起頭,果看見過道的墻邊露出個腦袋,黑漆漆的眼睛幽幽望著自己。

“還沒睡啊?”

“嗯。”易時輕聲說,“你沒回來,睡不著。”

這可真是……不遺餘力地在把他掰彎啊。用坦然正經的表情說那麽可愛的話,到底是有意為之還是天然呆?

“怎麽不過來?”林壑予拍拍沙發。

易時是怕打擾他工作,自己在分析案情時就喜歡一個人靜靜呆著,連開專案組會議偶爾也會臨時退出去,找個安靜的地方抽根煙,理所當然地認為林壑予也是需要這種環境氛圍的。

既然林壑予發出邀請,易時便走過去,發現他的發梢還在滴水,主動拿起毛巾蓋上去,輕輕搓揉吸掉水分。

與此同時,視線也落在一張張A4紙上,林壑予正在琢磨嫌犯幾位朋友的筆錄,易時則是在瀏覽案發現場和嫌犯住處的現勘圖片。

“嫌犯是不是很迷信?”

“為什麽這麽問?”林壑予看向易時,所有的調查結果都沒有顯示王某有封建迷信的傾向,無宗教信仰,犯罪現場也沒有出現相關證物。

易時指著圖片裏客廳的正門位置:“旁邊掏的小壁櫥像是佛龕,蓋著白布的是佛像吧?”

“嗯,觀音菩薩,被害人家裏有供奉菩薩的習慣。”

“如果是虔誠的信仰者,搬家時對待神明會分外小心,不論是菩薩像還是佛像,都會用紅布包裹,為避免褻瀆神明的聖潔。小香爐裏有未燃盡的斷香,說明已經拆掉紅布上過香,這塊白布明顯是後來蓋上去的,他怕自己的所作所為被菩薩看見。”易時掃到另一張報告,冷冷一笑,“沒有他的指紋,他甚至不敢自己去蓋,威脅女死者去擋住菩薩的雙眼。”

林壑予眉頭蹙起,當時案發現場雜亂不堪,堆著很多未拆開的編織袋,某些家具也蓋著白布,很顯然新家還沒來得及拾掇,因此眾人理所當然地認為菩薩像蓋著白布是防止落灰,沒料到還有這層講究暗含其中。

“還有嫌犯自己住的老房子,四個床腳下都墊有紅磚,有可能是為了辟邪。在西方也有把紅磚屑灑在門外,可以阻擋惡魔入侵的傳說。”

林壑予略感驚訝:“你怎麽這麽了解?平時喜歡研究民俗?”

“不是……以前聽說過。”易時垂下眼瞼,擋住眼中細碎的光。流浪街頭的那幾年東奔西走,經常會去村子裏等人家辦紅事、白事混吃混喝,很多奇奇怪怪的習俗就是在那時候聽說的。

如此分析的話,這個王某在殺人之後肯定是很怕遭到報應的,在迷信的思想下想尋找一個庇佑……林壑予靈光一閃,拿起外套:“你先睡,我出去一下。”

易時點點頭:“註意安全。”

林壑予離開家門就開始一個接一個電話往外打,原茂秋剛進入夢鄉,被撈起來加班分外不爽:“你早說夜裏有行動我就不睡了啊!剛睡著被叫起來多難受!”

“別廢話,抓到人給你睡一天。”

原茂秋一下子醒了,著急忙慌穿衣服:“你知道人在哪兒了?”

“嗯,差不多吧。沒時間集合了,分頭行動,我發幾個定位給你,你和小鄒、小北一起去。”

“行行行,我馬上出門!”

……

淩晨五點,黎明將至,林壑予家裏漆黑靜謐,唯一的客人在書房睡得正香。

書房的門被輕輕擰開,腳步聲漸漸靠近那張沙發床,高大的身影極其小心地在床邊坐下,靜靜欣賞小半張臉埋在枕頭裏的男人。

他伸出手,指腹觸碰到柔軟臉頰,順著線條下滑。輕微的麻癢感把易時從睡夢中拽出來,雙眼還未聚焦,只能在黑暗中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謝謝你。”他說。

易時揉揉眼睛,剛想開口,臉被手掌固定住,唇上傳遞來一片溫熱。

“你——唔……”

對方比他果斷得多,捏住他的下巴微微下按,牙關不得不打開,舌頭劃開唇縫攪進來,熟悉的氣息充斥於整個鼻間。

“……人……人有唔有……”易時連話都說不清,胸口努力起伏從熱吻裏爭奪稀缺的氧氣,“林……林壑予……”

“抓到了,你提供的思路很正確。”林壑予退開一段距離,捧著他的臉吻吻唇角,低聲說,“在基督教堂,我回來之前已經審得差不多了。”

淩晨三點左右,他們在排查區域裏的一間基督教堂找到嫌疑人王某,他瑟縮在耶穌神像下方的櫃子裏,手裏還拿著一個十字架。原茂秋打個響指:“老林你神了啊!到底怎麽想到的?”

林壑予笑了笑:“菩薩保佑吧。”

王某刷一下白了臉,被帶到看守所,對自己的犯罪事實供認不諱,痛哭流涕地全交代了。

聽到犯人已經落網,易時松一口氣:“你還不去睡嗎?現在幾點……”

剩下的話被林壑予吞入口中,一片黑暗裏,他的唇又淪陷了。

仿佛是為了彌補在舊宗祠裏過於被動的情形,易時勾住林壑予的脖子,給予的回饋明顯許多。林壑予在撫摸他的手,順著手腕一路滑到小臂,再到肘彎,觸碰到凹凸不平的傷疤,他沒有躲開,每根手指細細感受一條條扭曲的肉蜈蚣,心中隱隱刺痛。

曾經受過的苦無法改變,有些東西只有未來能補償了。如果他能一直待在身邊的話。

沈重的喘息聲加重一室暧昧,易時捧著林壑予的臉,嗓音微微沙啞:“這是報酬?”

林壑予怔了怔,被弄得有些無奈:“怎麽會,是我想這麽做。”

易時笑了,鼻尖蹭了蹭他的下巴:“以前真的沒有女朋友?”

“沒。”

不像啊,這就是多吃幾年飯的區別?易時輕輕舔著嘴唇。

天色逐漸明亮,霞光從窗簾的縫隙爬進來,黑暗被光明驅趕,彼此的臉龐也變得清晰起來,親密的肢體接觸一覽無遺。

易時偏頭看一眼偷溜而入的那束光,又盯著林壑予,依舊是用那副平淡正經的表情,說出撩人的話:“有點想繼續做下去。”

繼續嗎?林壑予猛然緊張,搭在手臂兩側的雙手下意識收緊。

“不過很可惜,我該回去了。”

今天已經是10月15日。

———

林壑予一天一夜沒合過眼,易時勸他睡一會兒,只要幫自己買一張長途客車票,他就能順利回南宜,不需要操心。

結果林壑予不肯,堅持要開車送易時回去,順便去找房東,把林知芝的房子敲定下來。

“你真的沒問題?”易時撫摸他的雙眼,抓犯人累一夜,還要再開幾個小時的長途,鐵打的身體也不能這樣糟踐。

“沒事,熬夜加班不是常態嗎?偶爾忙起來幾天也只睡個囫圇覺。”林壑予泡杯茶提神,“案子方面我和原茂秋交接過了,去南宜沒問題。”

他都這麽說了,易時不好再拒絕。他也想和林壑予多待一會兒,畢竟下次見面不知道會是什麽時候了,也不確定他還會不會記得突飛猛進的關系。

兩人吃過早飯準備動身,易時空著手來,自然也沒什麽要帶回去的,又換上那身松綠色外套和休閑褲,簡單裝扮卻俊秀得驚人。

林壑予捂住嘴,視線移到一旁掩飾眼中的驚艷。那天第一次見面,他對易時並未產生這些莫名好感,短短一個星期的相處,他不得不承認,被易時吸引,居然開始習慣他留在身邊的感覺了。

易時坐上副駕駛,林壑予開車駛往高速的方向,載著他回南宜。林壑予一直以為他是回去上班,還問要不要直接回市局銷假,易時笑了笑:“去時光荏苒,我想念他家的咖啡了。”

“嗯,好,”林壑予問,“年假結束了,下次什麽時候再來?”

他問得自然而然,仿佛他們就像一對異地戀人,經常把人接回家小住似的。事實上在他的記憶裏,兩人相處不過短暫的一個星期而已。

“你想我過來嗎?”

“嗯,想。”林壑予也打起直球,“想經常見到你。”

易時內心被愉悅占滿,這足以證明他對林壑予的吸引和時間長短無關,純粹是彼此之間存在一種磁場,只要相互靠近就會產生化學反應。

五個多小時的車程一晃而過,路上還在服務站休息了一會兒,進入南宜的地界,陽光從西面照過來,暖陽刺目,把遠處江面染上一片金黃。

“林家村也在這條江的流域裏。”林壑予說。

“嗯,它挺神奇的,我掉進去再爬上來,就遇見你了。”易時手撐著額,餘光瞄向林壑予,“一點印象都沒有嗎?小時候我們也見過,就在林家村。”

林壑予邊開車邊思索,十分鐘之後停下來等紅燈:“真的不記得了,你那時候多大?是在收養之前來過林家村?”

易時笑而不語,他如果說,就是以現在的模樣見到少年時期的你,恐怕林壑予會更加無法接受吧。

趁著時間還早,易時指了條路,多繞了半個小時,從偏僻的南宜機械廠路過。

車暫時熄火,林壑予食指敲著方向盤,打量著機械廠的大門:“就是這裏發生過爆炸?”

“嗯,後來重建了,這裏是老廠,還有一個新廠。”易時的手扶著右臂,“機械廠是個可怕的地方,我在這裏被燒傷,還有那個照顧我的人,也在這裏發生意外。”

觸到易時的心理陰影,林壑予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發:“都過去了,別想太多,已經發生過的也無法挽回,你總是記著,會給自己造成太大的心理負擔。”

“如果可以挽回呢?”易時握住他的手,認真地盯著他,“今天帶你來機械廠,是希望未來的某一天,你能不要再來這裏。”

林壑予再度看向機械廠,這裏位置偏僻,後面那座山也不是有名的景點,如果沒有案子的話,他恐怕是不會再往這裏跑一趟了。

夕陽西下,易時站在時光荏苒的門前,手觸碰到門把手,又縮了回來。林壑予推開門:“不是要喝咖啡的嗎?進來吧。”

易時跟在身後,他剛剛是在猶豫,擔心推開門就是另一個世界,連和林壑予好好告別都無法做到。

“歡迎光臨時光荏苒!兩位客人請先找個位置坐下,桌上有二維碼,可以掃碼點餐。”

從店裏的陳設看來,還是在林壑予的世界裏,墻上掛鐘顯示的時間是五點不到,映射到對面的世界裏,他差不多晨跑結束,該準備去上班了。

這次是在一樓的位置,靠近那面貼滿便簽紙的鏡子,易時用勺子攪拌杯中的咖啡,時不時看向玻璃窗外,顯得心不在焉。

“在找什麽?”

“沒什麽,就是想解開一些疑問。”易時斟酌著用詞,“在我的印象中,這一天的記憶發生過中斷,也是在這間咖啡館裏,所以我想看看到底是為什麽。”

“……?”林壑予茫然,“你現在不是和我在一起嗎?”

“是另一個我呀,你忘了我和你說過,機械廠的案子我有參辦嗎?那也是另一個我。”

無神論者林壑予暫時無法理解這種離奇的邏輯,不過易時又不像是在開玩笑,他甚至懷疑是過大的壓力造成的幻覺,在想要不要給易時聯系幾個靠譜的心理醫生。

“你經常做噩夢,還是要多註意一點,學會自我調節。”林壑予從口袋裏拿出一把鑰匙,推過去,“這是我家裏的鑰匙,放假有空的話……可以直接過來。”

易時看到這把鑰匙,瞬間明白之前喻樰手裏的那一把從何而來了。也可以確定除了記憶空白的林壑予之外,他也能有機會和完整記憶的林壑予見面。

“好。”易時收下鑰匙,緩緩嘆氣,“這幾天過得很開心,原來我一直沒有註意到你就在身邊,應該早點找到你、認識你。可惜記憶不是對等的,下一次見到你,我可能還是不會認識你,只希望你能記住我久一點。”

他的話讓林壑予感到不安,握住微涼的手:“你這次離開到底是去哪裏?我該怎麽聯系你?”

“不用聯系,我們沒辦法正常交往的。嗯……再見面的話,可能需要你反過來和我交朋友了。”

林壑予沈默,忽然感到一種莫名的無力和哀傷,低聲自語:“我們就只能做這樣的朋友嗎?”

這句話似曾相識,易時笑了笑:“如果能解開命運的話,我倒是不想和你再做朋友。”

他不經意擡頭,發現玻璃門外那道再熟悉不過的身影,透過一層落地玻璃四目相接,彼此眼中都寫滿驚訝和震驚。

是另一個自己,10月15日的易時。

饒是咖啡館裏經驗豐富的這個,也沒有經歷過如此詭異的事件。易時詫異不已,為什麽他們能見面?在這個特殊的穿越點,難道連悖論都可以忽視?

門外的易時皺起眉,立即推門而入,門內的易時猛然站起,眼看著他的身影一瞬間消失,只留下風鈴清脆的響聲和晃動的玻璃門。正在聊天的店員好奇張望,卻沒有見到有客人進出。

“怎麽了?”林壑予也站起來,“在看什麽?”

“……沒什麽,我好像了解那天記憶中斷的原因了。”易時目光溫和,“能答應我今天之後不要再來南宜嗎?”

“別問為什麽,不要來南宜,你只要待在海靖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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