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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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0, 20:31,海靖市南燕春府]

客廳的地板上鋪著厚墊子,易時躺在上面, 剛剛戚聞漁給他推了一針麻藥,整條胳膊都失去知覺, 任由他用鋒利的手術刀劃開肌肉。

局麻狀態下, 易時的頭腦是完全清醒的,為了光線充足,除了客廳的吸頂燈亮度開到最大,旁邊還有戚聞漁自帶的便攜式無影燈, LED強光刺得雙眼一陣陣不適。

原先並沒有躺下,傷口在四肢, 完全可以坐著進行。都怪戚聞漁毛病多,他一向都是在停屍臺作業,動刀對象換成坐姿, 總覺得無法下手。後來易時躺下, 再閉上眼, 戚法醫立即進入狀態, 要的就是這種感覺。

喻樰在一旁打下手,幫他遞手術刀和藥品,不一會兒,傳來“叮”一聲脆響, 易時睜開眼, 扭頭便看見一顆染血的金屬彈頭放在托盤裏。

喻樰夾起來看了看:“92/式,打傷你的是自己人?”

“……海靖的。”易時聲音很輕, 不願回想起當時對上林壑予的場景。若是別人也就罷了,偏偏是他, 盡管了解這是命運的作弄,心裏還是埋下一個解不開的結。

喻樰沒有追問下去,顯然是明了這個“海靖”在哪個世界。不明狀況的戚聞漁認真提議,把彈頭帶回去查膛線,排查兩地的槍支,被喻樰打斷,催促趕緊清創止血包紮。

戚聞漁連連點頭,正經沒一分鐘,又笑道:“阿樰,你說要是別人看見,會不會認為我們在毀屍滅跡?”

易時:“……”

“真的像啊,你看他躺這兒,我倆滿手鮮血,旁邊還有刀子,對面要是有個架著望遠鏡的鄰居就熱鬧了。”

喻樰推了推眼鏡,想刀一個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易時閉了閉眼,腦子裏晃過戚聞漁二十歲的青澀模樣,實在想不透風度翩翩的少年是如何變成槽點滿滿的大叔的。

“幸好位置不深,我這個半吊子也能當主刀醫生。剛剛清創沒見著游離碎爛的小骨片,不過你這情況多半是有骨折發生的,回去之後得趕緊去醫院徹底檢查。”戚聞漁摘下口罩脫掉手套,“好了,你先等麻藥過去,過會兒再活動。”

肩膀已經用紗布包紮好,喻樰扶著易時坐起來,餵他吃了兩片消炎藥。地上一團糟,帶血的手術刀還丟在盤子裏,戚聞漁居然就把外賣拿過來了,拆開之後感嘆:“好香,阿樰你快點來嘗一口。”

喻樰微笑,語氣極其溫和:“不了吧,我胃口沒你那麽好,吃不下。”

戚聞漁茫然,視線掃到一片狼藉的地面,才想起來還沒打掃戰場。這也不能怪他,在局裏經常摘了手套就吃飯,吃完了拿起刀子繼續幹,多年下來錘煉得百毒不侵,對著屍體都能吃得津津有味的。

他趕緊拿個袋子把那些影響食欲的東西都給丟進去,手術刀也洗幹凈,喻樰挨著易時噓寒問暖,他有點吃味:媳婦兒怎麽對這小子這麽好?

飯後,戚聞漁給派去買日用品,他一走,喻樰立即詢問這段時間發生的事,易時沒有隱瞞,一五一十全部說出來。

“所以——你是不小心進入那邊的綁架案了?”喻樰總覺得怪異,“可是林壑予給的資料裏,你完全沒有出現過。”

“嗯,我是以女老師的身份混在裏面的,沒人知道我的名字。而且我中途離開,人質裏依舊是兩位老師,和既定事實並不沖突。”

“女老師啊……”喻樰輕聲低語。

“怎麽了?”

“沒什麽。林二德死了?”

提起林二德,易時怔了怔,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好一會兒才點頭:“……嗯,是被我推下去的。”

喻樰不禁唏噓,當時是易時審的人,林二德還眼巴巴盼著逆天改命,結果最後就是死在他手裏,隱隱有種因果循環、報應不爽的感覺。

“明天我去山裏看一下,看守所還關著一個林二德,山上的屍體被發現的話也不好解釋。”喻樰拍拍拍他的肩,“你別太在意,這就是他的命。”

易時低著頭一貫沈默,喻樰笑了笑,換了個話題:“你怎麽不問,我為什麽會有林壑予家裏的鑰匙?”

“他給你的。”

“欸?你知道?”

易時點點頭:“這裏的鑰匙應該只有他和林嬸手裏才有,能讓你在準確的時間接到我、送來這裏,只可能是他了。而且他也說過,在我失蹤之後和你聯系過,所以外面才沒有鋪天蓋地搜山的情況。”

喻樰嘆氣,孩子太聰明也不是件好事,什麽事都一眼看穿,享受不到半點猜謎的樂趣。他推了推眼鏡:“的確沒有在海靖大規模地派人去找你,都以為你是被劫匪帶去別的地方了,生死未蔔。”

“嗯,說我殉職了。暫時就這麽認為吧。”

莫名其妙消失,再猝不及防出現,肯定是要給重點看管問出個子醜寅卯的。既然什麽都不能透露,那倒不如當他沒有再出現過,殉職就殉職吧,等到一切都解決了,謠言不攻自破。

心思細膩的喻樰怎麽會不了解他的想法,他私心裏是不希望易時再冒險,可想起林壑予的話,身為局外人的他能幫的也就只有這麽多。

———

林壑予的家裏雖然水電完好,暖氣卻沒有續上,喻樰把被子鋪厚一點,讓易時去林壑予的房間睡,夜裏不舒服的話就來找他們。

門關起來,四周一片寂靜,易時暫時沒有睡意,或者說根本睡不著。這裏是林壑予生活的地方,最私密的空間,全部毫無保留地暴露在眼前,讓他有種迫不及待想去了解的沖動。

拉開書桌,裏面是碼得整整齊齊的書本,隨便翻開一本不是和案件相關的記錄、就是專業知識的筆記,字如其人鏗鏘有力。除了筆記本之外,還有一些專業書籍,既然沒有放在書櫃裏,那應該就是睡前讀物了。易時還以為只有自己的興趣愛好如此枯燥,沒想到竟和林壑予意外地相投,如果他們兩個住在一起的話,說不定還能交換心得。

下面的櫃子裏放的是獎狀、證書,從厚度能看出他從小就是好學生,小學拿了六年的三好生,到了中學只有初三那一年有獎狀,到高中又是三年三好生。易時在想,中間缺失的這兩年他在做什麽?

很快他的問題就找到答案了,壓在櫃子最下面的,是一本日記。

易時的手指觸碰到封皮,在沒有得到林壑予的允許下偷看他的日記,屬於侵犯隱私的行為。但他又迫切地想了解,這種渴望是對任何人都沒有過的,並不是單純的好奇,而是想要徹底了解他的一切。

況且以林壑予的心思,能讓他來到這裏,就是在發出邀請的信號,邀請易時來了解他的過去。

猶豫幾秒,易時將日記本拿出來。

這本日記是從中學開始記錄,第一篇就是林壑予的父親意外身亡、被迫轉學、跟媽媽回到林家村的事。字跡淩亂又尖刻,少年的悲傷和痛苦躍然於紙上,透過一行行文字傳遞而來。

後面連續很長一段時間,失去父親的少年頹廢茫然,不想讀書、想離開林家村,種種負面情緒鋪灑在泛黃的紙張上,將崩潰展現得淋漓盡致。

到了十二月份,林壑予的日記變得斷斷續續,有兩頁是空白的,翻過去之後出現兩三篇,接著又是幾頁空白。這中間不知道經歷了什麽,林壑予的情緒逐漸平靜下來,字裏行間的怨懟慢慢減少,似乎正在走出傷痛期。

【12月21日 多雲

今天很意外,在山裏碰到昨天見過的人,他們找我問路,我隨便指了一條,很擔心會找到那個。

我有時候在想,這麽做到底對不對,我該不該隱瞞。最近山裏發生的事太多了,可我一個字都沒對別人說過,連媽媽都不知道。

媽媽還以為我每天都去學校,其實我把書包往班上一放,就逃課去南成安了。林家村的人都不喜歡我,包括老師,我逃課這麽久他從來沒管過我,也沒和媽媽說過,可能我在他們眼中就是空氣,可有可無的存在。

什麽時候才能讓我對生活產生希望?媽媽不希望我把照顧她當成是一種責任,我還能做什麽?】

“那個”具體是什麽,後面的日記裏也沒有提到。少年林壑予對生活的煩惱占據了大半本日記,每一天都在追問生活的目標,過著行屍走肉般沒有靈魂的日子。

最後一頁——

【3月8日 晴

今天是婦女節,我沒錢去花店買康乃馨,在山上采了一把迎春花送給媽媽。她沒有嫌棄,反而笑得很開心、很滿足。

我忽然感覺很久沒見到媽媽的笑容了,她長了好多白頭發,都是因為家裏的事愁出來的。我改名的事讓她煩惱很久,一拖再拖,昨天老族長又派人來家裏,說我不是林家村的血脈,要把我趕出林家村。其實我巴不得離開這裏,是媽媽認為我們不能離開,必須留下來依靠林家村而已。

算了,改就改吧。我想通了,變成林家村的人就能在這裏做幫工賺錢,能養活媽媽和知芝,她們兩個是我最重要的人,爸爸肯定也能理解我們的決定。】

易時轉身在櫃子裏繼續尋找,想知道林壑予接下來的變化,結果令人失望,只有這麽一本日記本。看來他決定改姓,承擔起家庭的重任之後,就沒有再寫過日記,或許是生活的重心回到現實,讓他也無暇再抒發內心的那點小秘密了。

時間不早,易時把日記放回原位,回到床上蓋好被子。他很小心地沒有壓到傷口,可惜整個右臂還是不能動彈,稍稍擡一下便痛徹心扉。

上一次只是感冒,林壑予整晚抱著他,時不時探一□□溫;現在受的是槍傷,林壑予如果在的話,一定會更緊張,關懷到無微不至。

易時在被子裏縮成一團。忽然很想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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