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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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看守所, 喻樰擡起手腕看時間,拽住易時的胳膊:“走,吃點東西。吃完我回家, 你約會。”

“……?”易時茫然,“什麽約會?”

“你和林壑予啊。”

易時沒忘了這茬, 只是沒想到和林壑予見一面會被定義為“約會”。

“不是我說, 約在淩晨,你們也真想得起來。”喻樰和易時面對面坐著,拿著小勺喝牛雜湯,“還好不在墓地, 不然我真懷疑你要搞人鬼情未了。”

“……他是活的。”易時想起在咖啡館用雙手確認林壑予的體溫,手指下意識撚了一下, “我們的時間走向不同,情況比較特殊。”

通過短信就能觀察得出,他和林壑予的世界時間流逝是相反, 可以完全重疊的只有在午夜十二點和正午十二點。而午夜是交替的時間點, 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天的結束另一天的開始, 鏡像時間在這一刻差距最小。

由此可見, 兩個異世“網友”為了見一面,也算是煞費苦心了。

喻樰夾起一塊牛雜放進嘴裏,笑容暧昧:“見面打算聊什麽?”

易時還是那副茫然表情:“盡量問出有用的信息,弄清楚他出現的目的, 還有我們兩個世界之間的聯系。”

“然後呢?”

易時想了想:“聊聊案子, 他那邊的林二德我想知道……”

“好好好,”喻樰出聲打斷, “還有?”

易時眉頭蹙起,絞盡腦汁, 實在是想不出還想從林壑予那兒挖出什麽了。小心翼翼問喻樰:“你有什麽好提議?”

“……”喻樰低頭喝湯,“你單身這麽多年是件好事。”

易時楞了楞,低頭不說話,喻樰慢悠悠道:“我要是林壑予的話,難得能見一面,想敘敘舊結果弄得跟搞預審似的,肯定馬上站起來掉頭就走。”

“……是嗎?那該怎麽辦?”易時呆呆楞楞望著喻樰,在這方面他是標準的門外漢,懵懂又不自知。剝去沈穩銳利的外衣之後,像個兔子似的人畜無害。

好吧,網戀都要人教,孩子真是不省心。

喻樰嘆氣,委婉提示一些高情商的社交技巧,易時蹙著眉,漂亮臉蛋明晃晃寫著“麻煩”二字。喻樰耐心提醒:“他不是嫌疑人,你別一個勁的光顧著問自己想知道的問題,也要關註一下他的情況。正常的社交都是回合制的,有來有回那才是朋友。”

“哦。”易時悶聲答應,心想審犯人不也是回合制的?兩者之間的區別應該沒多大吧。

“真學不會的話就按你自己的方式來,願意接受你的人包容性都很強的。”喻樰笑了笑,“比如咱們一隊,誰不是對你的行為模式習以為常了。你知道海靖的張銳是怎麽說的嗎?”

“?”

“你是‘團寵’。”

“……啊?”易時打死也想不透這個詞和他這樣的人會產生如此詭異的聯系。

喻樰聳聳肩,什麽都順著你護著你,那還不叫“寵”叫什麽,警花都沒這待遇。易時尷尬,撓撓臉頰,低聲辯解:“喻隊,情況不一樣。我和林壑予沒那麽熟。”

“你覺得你和他應該是屬於什麽關系?”

“唔……普通朋友吧。”易時慢吞吞回答,“他認識我,聽他說我們之前關系不錯,但我記不起來,見到他沒有熟悉的感覺。”

“是嗎?可我感覺你們之間不止‘普通朋友’那麽簡單。還記得我和你說過,在我中學那時候,林壑予和我說過話嗎?”

易時點點頭,當時喻樰想不起來說過什麽,這個話題也就不了了之了。

喻樰抽出一張紙擦擦唇角,娓娓道來:“在學生時代,我的理想並不是當警察。因為我了解自己,深知警隊的規章制度不會適合我,哪怕家裏有親戚在市局工作,天天耳濡目染,也沒有讓我產生想要踏入這一行的想法。”

易時則不然,他對小時候的事毫無印象,也不知道自己的童年時是什麽模樣。所有的記憶都從被盛國寧收養之後開始,盛國寧是警察,經常帶著他出入警局,不知何時起,他的理想便成為入警隊,仿佛肩負著與生俱來的責任和使命感。

“不過命運真是神奇,從沒想過後來我會考上警校,在這一行一待就是十年,並且還打算再待下一個十年、下下個十年。”喻樰托著腮,微笑,“以前我也想過,到底是從何時開始,我的觀念開始產生變化,直到最近才終於明白,讓我改變初衷的是幾句暗示。”

“什麽暗示?”易時問道。

“‘無規矩不成方圓,一個龐大的集體想要達成同一目的,嚴格的制度是最好的約束方式。也許今後你會有一個好搭檔,能代替你做到‘不被束縛’的一面。”喻樰修長白凈的食指指向易時,“‘他,會是隊伍裏不可或缺的存在’。”

易時怔住,猛然醒悟為何喻樰會認為林壑予和自己的關系並不簡單了。

“……你是什麽時候想起來的?”易時頓了頓,換種問法,“或者說,這段記憶是什麽時候多出來的?”

“今天早晨。”喻樰揉著太陽穴,最近和戚聞漁小別勝新婚,為了補償他缺失的“生日禮物”鬧得太晚,今早爬起來頭昏腦脹,不過在清醒之後,腦子裏有關林壑予的片段卻增多了一些。

“這種感覺很奇妙啊……我甚至懷疑是不是在做夢。《盜夢空間》看過吧?在夢裏植入的一個小小想法,卻會在現實世界裏產生深遠影響,改變人的一生。”喻樰笑著搖頭,“我暫時還想不起來後來發生了什麽讓我堅定考警校的決心,但從時間線來說,毫無疑問,林壑予當時對我說的這番話起到一個關鍵性的暗示作用。”

他的手搭在易時單薄的肩頭,輕輕收緊:“易時,他知道我們是同類人,他對你的了解或許比你想象中還要多得多。”

易時楞怔許久,如果沒猜錯的話,在早晨的時間點,他們這裏迎來晨曦,而林壑予那裏天才擦黑,也許是像上次一樣在局裏加班,才會有機會再次見到學生時代的喻樰。

林壑予知曉他們的搭檔關系,才會對喻樰勸化;喻樰加入警隊之後,也才會有他和易時的搭檔關系。這其中的因果關聯究竟是哪一端牽起的頭,易時感到茫然,隱隱有種兩個平行世界在互相影響、相輔相成的感覺。

冬夜的氣溫降至零下,這條街的多數店面早已打烊,只留下幾個專供夜宵的攤子還在營業,燒烤爐架在外面,炸串和燒烤的香氣混合在一起,飄散在冷風中。

“你是去萍聚廣場吧?跟我走,送你一程。”喻樰說。

易時左右張望,只見在右前方的路口,一輛黑色奧迪亮著雙閃,車窗降下,一截胳膊掛在外面,黑色風衣的袖口往上挽了幾道,露出一只夾著煙的手。

戚法醫來接媳婦兒了。手上那只表有點眼熟,上次去解剖室拿東西時見過。

“我自己打車。”易時有些局促,人家是來接老婆的,他跟過去破壞氣氛也太不識趣了。

誰知喻樰完全不介意,拉著他的胳膊往車邊走:“這個點上哪兒打車?我剛剛看過了,附近連網約車都沒有。我們回去剛好順路,捎你一程。”

“不用……”

“上司的命令都不聽了?”

“唔……”

沒等易時第三次拒絕,喻樰已經拉著他上車。車裏的頂燈打開,坐在駕駛位的果真是戚聞漁。身穿黑色長風衣,下巴上的胡茬全部清理幹凈,頭發也精心修剪過,眉目俊朗幹凈清爽,散發著成熟男人特有的魅力。

易時怔了怔,差點沒認出來這是解剖室裏邋裏邋遢的老男人。喻樰坐在副駕駛,倒是沒太驚訝:“今天出去的?”

“別提了,陪老太太出去買東西,非揪著我去做護理,折騰人。”戚聞漁轉頭,對坐在後排的易時笑了笑,“小子,又見面了。”

“……你好,戚法醫。”

“收拾得還不錯,挺像樣。”喻樰脫掉外套隨手扔在後座,靠著副駕駛柔軟的坐墊懶洋洋道,“先去萍聚廣場。對了,你知不知道那邊新開了家咖啡店?”

“這個點去什麽咖啡館,想喝咖啡回去我泡給你喝啊。”戚聞漁語氣誇張,“現磨的,還加拉花,給你拉個孔雀開屏!”

“你可拉倒吧。”喻樰淡淡掃一眼,眼中的拒絕相當明顯,“就你那下午茶的技術,餅幹勉強過得去,拉花再練練吧。”

“嘖,給個機會啊,阿樰!”

“叫‘阿Sir’。”喻樰踢了他一下,“別貧,快點定位,易時約會遲到了你負責?”

易時:“……”

都說了不是“約會”了。

聽聞易時和人有約,戚聞漁來了興趣:“這冷冰冰的小子能跟誰約啊?人姑娘買保險沒?”

“非得是姑娘?”喻樰瞄著他。

“哎喲,藏得夠深,還真沒看出來。”戚聞漁笑容暧昧,湊過去下巴幾乎搭在喻樰肩頭,低聲問,“你教的?”

“我沒這本事。”喻樰推開毛茸茸的腦袋,“走了,廢話真多。”

“好好好,咱們回去慢慢八卦。等我這根煙抽完。”

易時看著前座的兩人,原先一直不太信他們倆能搞到一塊兒去,今天親眼所見,不得不承認,這老夫老妻的相處狀態,沒有多年感情磨合不出來的。

他忽然想起戚聞漁是十年前工作調動來的南宜,那他在海靖的時候,會不會見過林壑予?

他倆還在你一言我一語的“打情罵俏”,忽然中間湊進來一個腦袋:“打擾一下。”

“……”戚聞漁斜一眼,“怎麽?約會等不及了?我煙還有兩口,快了。”

易時那對黑漆漆的瞳仁盯著他:“戚法醫,我要去見的人你可能認識。”

“誰?”

“林壑予。”

戚聞漁沈思,數秒後露出茫然表情:“不認識啊,他是誰?”

易時和喻樰齊齊盯著他,兩個幹刑偵的從眼神和微表情就能判斷出來有沒有在說謊。喻樰推了推戚聞漁的胳膊:“你再想想,你剛參加工作那會兒,海靖刑偵處的隊長是誰?”

“那都多少年了,我想想啊……”戚聞漁摸著下巴,“原隊?我記得好像是他來著。那時候他在海靖市局挺有名的,感情史那叫一個豐富,但是膽量不行,來解剖室看都不敢看,老師都讓他站後面吐去……”

“原康嗎?”

“可能吧?真記不清了,不服老不行咯。”

喻樰對易時使個眼色,沒必要問下去了,戚聞漁的確不知道林壑予的存在。這也不怪他,畢竟在不久之前,連喻樰也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或許需要某個契機,讓他和鏡像世界產生一定接觸,就能像喻樰一樣多出一些原本不存在的記憶了。

———

二十分鐘後,奧迪停在萍聚廣場。此時已是深更半夜,對面的步行街只有一家7-11還在營業,路上行人兩三個,易時站在路燈下,一個人孤零零的,形單影只。

“記得早點回去。”喻樰叮囑一聲,車窗關上,讓戚聞漁開車回家。

萍聚廣場的中央有一座大噴泉,噴泉後面是一個仿照鉆石形狀的雕琢的大型玻璃建築。在玻璃鉆石的正上方,圓盤和長短針構成一個巨大表盤,沒有具體的數字,只能通過長短針的角度來判斷目前的時間。

商場早已關門,玻璃鉆石和表盤都裝有內置燈,數量並不多,可被多重玻璃切割面不斷反光,遠遠看去這顆精美的大鉆石散發著耀眼白光,將偌大廣場照亮,路燈的錢都省了。

易時見時間還早,便走去7-11買瓶水。店門口正對著萍聚廣場的大鉆石,易時把飲料拿去前臺結賬,總是被那個耀眼的藝術品吸引。

“一共6塊錢,請問怎麽支付?”

易時用手機點開付款遞過去,服務員見他總是偏頭,笑道:“很亮對吧?跟大燈泡似的,不過很快就會熄燈了。”

“幾點?”

服務員指指鐘:“十二點就熄了。”

易時拿著飲料推門出來,收到林壑予的消息:【我在萍聚廣場。】

巧了,他走兩步就到。但是……易時左右張望,人呢?

他的視線所及空無一人,整個萍聚廣場只有自己的身影,五分鐘之後,易時繞著廣場轉了一圈,停在鉆石前面,才發消息給林壑予,告訴他沒找到人。

林壑予:【看見鉆石了嗎?我在表盤的下面。】

易時:【我也在。】

林壑予:【沒見到你。】

易時:【米兔。】

為什麽見不到林壑予?難道是地點不對?他們第一次見面在樹林,第二次在墓地,第三次在咖啡館,這幾個地方總結起來似乎沒有規律可循,為什麽這次在萍聚廣場就不行呢?

手機響起微信視頻的提示音,易時按下接通,一秒之後林壑予的臉出現在屏幕裏,背景和自己一樣,是一片晃眼白光。

“你真的在這裏啊。”林壑予左右看了看,無奈一笑,“可我的身邊沒人。”

冷白光的襯托下,易時的眉眼更顯精致,不知是不是一直在吹冷風的緣故,鼻頭有些紅,為雪白的臉上增添一點生氣。

“我也不知道為什麽見不到你。”易時回頭,看著身後的鐘,“和時間有關系嗎?”

林壑予也不清楚,他下意識感覺自己應該是清楚規則的,但殘缺的記憶卻沒有留下這部分,只能攤開手:“或許吧。”

兩人紛紛沈默。

說好的網友見面變成視頻通話,這樣的話還有什麽意義呢?在哪兒不能視頻?只要有網就行。

易時坐在大噴泉的瓷磚邊沿,現在是冬天,噴泉並沒有開,池子裏只有一層淺淺的水。他單手拿著手機,托腮盯著視頻裏的林壑予:“就這麽聊吧。”

林壑予也是個省事的人,點點頭,末了還覺得是自己害易時白跑一趟,主動道歉:“抱歉,我暫時不了解見面的具體方法。”

易時淡淡開口:“時間、地點,下次都試一下吧。”

身後的那面大表盤,“哢”一聲脆響,黑色的長針和短針重疊在一起。耀眼鉆石霎時間熄滅,驟然失去光源,使得夜更深更濃,整個廣場變得黑黢黢,伸手不見五指。

果真是把路燈的錢省了。易時努力眨眼,雙眼還沒適應突如其來的黑暗,一時間找不到方向,手機屏幕也是漆黑的,因為同一時間林壑予那裏的鉆石也斷電了,彼此都是伸手不見五指。

“易時,你還在嗎?”

“嗯。”易時回答一聲,手摸索著瓷磚,“我在噴泉,沒有動。”

“視頻掛了,先回去再說。手機閃光燈打開,註意腳下。”

“好,那就先這麽說……”

話音未落,一片黑暗之中,熒熒綠光漸漸冒出來,柔和綺麗,易時緩緩擡頭,看向那面大表盤。

原來它的內部還有小夜燈設置,在鉆石熄燈之後就會亮起,一顆顆翠綠熒光仿佛飄浮在半空中的螢火蟲。同時噴泉的池底也散發出柔和暖光,淺淺池水被風吹皺,蕩漾起粼粼波光。

一瞬間奇思妙想不可言說,他們仿佛身處在廣袤無垠的宇宙之中,身邊這條時間的長河在緩緩流淌,沒有源頭也沒有盡頭。浩瀚星河之中,他們只是組成這條長河的兩顆微弱星光。

挺漂亮的。易時輕聲說。

林壑予也在擡頭看著鐘面,他雖然見不到易時,但只要清楚他和自己在同一個地方,欣賞同樣的風景,心緒便漸漸變得寧和平靜,帶著些許愉悅。

兩人的視頻還未掛斷,彼此都沒有交談,而是靜靜待在原地凝神註目著這幅美景。此時此刻不需要言語,彼此之間心照不宣,都能清楚摸透對方的想法。

手機震了下,林壑予低頭,是原茂秋發來的消息,問他什麽時候回去,不用留門的話他就插上了。

林壑予剛想回消息,不經意瞄見噴泉水面,當即怔住。透過晃蕩的水面,倒影出的不是自己的模樣,而是半道纖細卻堅韌的身影。

那人坐在池邊保持著擡頭的姿勢,神情專註盯著上面的鐘面。右手垂在膝蓋上,握在手裏的手機顯示的畫面是在視頻通話。

林壑予不由得緊張起來,輕聲呼喚他:“易時。”

“嗯?”易時低頭看向手機,“怎麽了?”

“我找到你了。”

易時第一反應便是站起來四處張望。林壑予看到那道身影站了起來,扭頭張望在四處尋找,心裏一暖:“不是那裏,你低頭。”

“……?”易時乖乖低頭,視線從地面飄到水面,忽然睜大雙眼。

他雙手撐著噴泉池壁,身體緩緩俯下,終於在水面之中看清林壑予的臉。林壑予在對他微笑,伸出右手,逐漸靠近水面。

易時把手機放進口袋裏,也伸出手,冰冷池水緩緩沒過手背,兩人的指尖在不斷縮短距離,倒影觸碰的瞬間,易時的手也跟著顫抖了一下。

他碰到了。碰到屬於林壑予溫熱的指尖,證明這道池水的背面是一個真實存在的世界。

下一秒,他的整只手被拽住,身體不受控制被拉入池中。猛然入水,易時嗆了一大口,他瞇起眼,眼前的景色天旋地轉,宛如一只沙漏被無形的手顛倒過來,而他就在這沙漏之中,五臟六腑也跟著轉了一圈。

再下一秒,易時已經撞到林壑予的懷裏,不停咳嗽著。他和林壑予一起坐在噴泉池子裏,兩人的衣服濕了大半,狼狽不已。

林壑予才是驚訝,他只是嘗試著拽住易時的手,沒想到竟然真的將人拉了過來???

不過……能找到他,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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