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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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陽光明媚燦爛, 秋高氣爽溫度宜人,街上車水馬龍人潮洶湧,一派繁榮熱鬧的景象。

林壑予站在時光荏苒咖啡館的玻璃門前, 目光巡視一圈,最後落在那塊紅棕木招牌上。在他的印象中, 這塊招牌早已斑駁陳舊, 帶著一種被歲月侵蝕的年代感,可眼前的招牌光潔嶄新,填充文字的紅漆鮮艷透亮,新漆特有的刺激氣味鉆入鼻中。

咖啡館的門口擺放六個花籃, 紅布條上寫的皆是“開業大吉”“生意興隆”等祝福話語,門口地毯落滿五顏六色的彩帶和亮片, 以及部分紅色碎屑,林壑予彎腰拈起一團,手指搓了一下, 確認是鞭炮燃燒留下的產物。

這家咖啡館近期才開業不久。

“歡迎光臨!”玻璃門拉開, 身穿米白色襯衫和黑色西褲的服務員微笑, “先生進來喝杯咖啡嗎?現在新開業活動, 全場咖啡甜品全部8折哦。”

“新開業?”林壑予看了看招牌,“這裏以前不是咖啡館嗎?”

“抱歉,我也是新招的店員,不是很清楚。”服務員笑了笑, “外面太陽大, 先生您先進來坐一會兒吧。”

林壑予走進去,頭頂響起清脆悅耳的風鈴, 這聲音倒是沒變,和他曾經聽過的一模一樣。走進咖啡館裏, 內部的陳設和記憶中大體相同,差別之處都體現在細節上,比如墻上的掛畫、小裝飾品的數量和款式、樓梯材質等等。最顯眼的是在樓梯口的旁邊,正對著玻璃門的那面落地鏡。上次過來,那上面貼滿了客人寫的便簽條,導致林壑予壓根沒看出來它的本體是一面鏡子。

這面鏡子正對著大門,他清楚看見玻璃門被拉開,一道瘦削身影映入眼簾。

來人上身是一件松綠色連帽外套,下身休閑褲,再簡單不過的搭配,明明沒有任何多餘的修飾,可修長身姿配上那張過分驚艷的臉,就足夠讓人移不開眼,連站在門口的服務員都悄悄摸摸用餘光偷看。

是易時。

他似乎是特地來找林壑予的,因為自進門之後,便沖著林壑予的方向快步走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

“我記起你了,全部都記得。”易時和林壑予四目相對,黑瞳炯炯有神,“雖然有些遲了,幸好還來得及。”

“什麽遲了?”林壑予問。

易時唇角彎起,他這一笑,如微風吹走料峭春寒,吹皺一池春水漣漪微泛。緊接著伸出雙臂,將林壑予緊緊抱住,兩人的胸膛緊貼在一起,不留下一絲空隙。

林壑予楞了楞,下意識伸手圈住他擁在懷裏,視線裏已經容不下店員和客人們驚訝的表情,而是被易時全部占據。

“抱歉,我一直沒有註意到你就在身邊,我應該早點找到你、認識你。”易時的聲音飽含愧疚,“可惜記憶不是對等的,下一次見到你,我可能還是不認識你。”

為什麽?林壑予張了張嘴,想問的話卡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音。

“別問為什麽,不要來南宜,你只要待在海靖就好。”

林壑予抱著他,陷入沈思中,周圍景色開始變換,頃刻間鬥轉星移,咖啡館消失不見,他們矗立在街頭的一盞路燈下,先前還艷陽高照的晴空被潑了一層墨,北風呼嘯,刮在臉上跟小刀子似的。

下雪了。大片大片雪花紛紛揚揚落下來,昏黃路燈下,易時身上那件外套也變了,看不出顏色,頭上身上很快掛滿一層白霜。

他終於放開林壑予,白凈臉頰布著左一道右一道的褐色血汙,唇色也異常蒼白。他的眉眼溫軟許多,撫摸著林壑予的臉頰:“現在的時間不是正確的秩序,我暫時還不能完全找到開端,可能還是需要你的幫助。”

“如果必須走進顛倒的命運裏,我會陪你一起去冒險。”

林壑予對他的話一知半解,心底在不停發出疑問,但卻不受控制地點頭:“好,你要等我。”

一陣寒風夾著雪花刮過,抱著他的人消失不見,他的懷裏是年紀尚小,紮著馬尾辮臉頰凍得通紅的林知芝。

———

林壑予緩緩睜開雙眼,沒有路燈、沒有風雪、只有賓館標間雪白的石膏頂。房間裏被屬於夜的靜謐填滿,只能聽見清淺的呼吸聲,來自小石頭和隔壁床的原茂秋。窗外的天空蒙蒙亮,身旁的小石頭蜷成一團,貼著墻拱成一顆蝦米。

林壑予幫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原來曾看過一篇科普,是根據睡姿判斷人的性格。這種手腳蜷起的睡姿說明極度缺乏安全感,在陌生的環境裏會難以自處,需要花更多的時間去適應。這一點倒是和小石頭的狀態相符,這孩子的確是沒什麽安全感,不論何時何地,那雙大眼睛裏總是寫滿警惕。

現在才清晨6點,距離上班時間還早,不過林壑予卻再也睡不著了,一直在回想先前做的那個夢。

新開業的咖啡館,服務員的裝扮,都能說明相遇的地點是在易時的世界。至於這一切是發生過的,還是他的憑空臆想,目前不得而知。在夢裏的咖啡館,他透過那面大落地鏡,看見對面的電子日歷,LCDD的數字是21/01,鏡像反射過來的話,是10月15日?

不過夢裏的易時記憶似乎比他還要全面,他說全部想起來了,還讓自己不要來南宜,是知道在南宜可能會發生重大案件嗎?

根據林壑予的直覺,和他手中的案子脫不了幹系。而後的那個場景,狹長街道、昏黃路燈都是那麽眼熟,在家門口從小看到大。仔細回想的話,這一段夢境他有一點模糊的記憶憶,特別是抱著知芝的那種真實感,應該也是真實發生過的事。

“如果必須走進顛倒的命運裏,我會陪你一起去冒險。”

這句話清晰刻在腦海裏,林壑予揉著額角,在腦中搜刮少得可憐的記憶。他現在對以前的事記得的部分越來越少,只怕到後來,可能連易時這個人也會全部忘記。

就像他們在南成安公墓的初見,易時對待他的態度仿佛一個陌生人。一想到這種形同陌路,林壑予便莫名煩躁起來,和易時的關系宛若一把流沙,抓不緊握不住,只能任由它從指縫裏漸漸滑落,最後一無所有。

林壑予拿起手機,還沒解鎖,便在通知欄裏看見一條消息提示,是易時發來的,時間在他醒來之前的5分鐘。

【我回南宜了。】

簡簡單單幾個字,林壑予瞬間清醒,算了下易時那邊的時間,現在是晚上的18點。

林壑予失笑,還真是相反的時間,他的白天永遠等於易時的黑夜。等等,易時在夢裏不是說了嗎?現在的時間不是正確的秩序,那就意味著需要撥亂反正了?

林壑予低頭沈思,回消息:【我也在這裏。夢見你讓我不要來南宜。】

易時估計現在沒什麽要緊事,回得極快:【為什麽?】

林壑予:【不知道,沒來得及問。】

易時:【我不記得有說過。你下次夢見再問吧。】

“……”林壑予的手指在鍵盤上劃了下,無從下手,不知該說什麽能化解這尷尬的氣氛。

向來只有他語死早,被原茂秋吐槽過無數次。人生頭一回,遇見一個比他終結聊天的速度還要誇張的。

喻樰和易時面對面坐在拉面館裏,喻樰放下筷子,抽出一張紙,動作優雅擦掉嘴上的湯汁:“你這樣不行。”

易時擡頭,眼中一片茫然。喻樰拿起一根筷子:“這是你,”又拿起另一只筷子,“這是林壑予”,問,“你有什麽想法?”

易時盯著筷子足足一分鐘,才試探著開口:“……兩根筷子折不斷?太少了,會斷的。”

……喻樰修養極好,笑得人畜無害。他推了推眼鏡,表現出非比尋常的耐性:“我的意思是,你們兩個每次聊天都這麽一條直線走下去,永遠也繞不到正題上去。”

他把兩只筷子交叉,疊在一起:“找一個切入點,你不是一直很好奇和他的關系、他那邊的世界嗎?那就要找機會問啊,套話的活你不熟嗎?”

易時比個“OK”的手勢,懂了,拿起手機說問就問。他點開和林壑予的聊天記錄,掃了一下,發現記錄的順序不太對。一開始發給林壑予的那句回南宜,在最下方,整個聊天記錄的順序都是倒置的。

他下意識擡頭看了下墻上的鐘,腦中模擬林壑予那邊的時間,精準推測出是早晨6點,天剛剛亮。

這也難怪,他們屬於兩個世界,能接觸已是突破天際的詭異,而留存下來的文字記錄再不按套路出牌,那肯定會嚇壞旁人。易時很快釋懷,像接受鏡像世界一樣接受了關於時間的書面修正,靈光一閃突發奇想:按照兩個世界的時間映射,會有一個微妙的時間差,如果林壑予發信息的時間恰好是他這裏已經經歷過的,那麽他會提前收到、還是依舊只是進行一個書面形式的修正?

這個想法讓易時產生興趣,找機會一定要和林壑予嘗試一下。怪就怪他和林壑予之間聊天太少,兩人都有案子在身,想騰出空來好好暢談都是奢侈。不過現在恰好是個好機會,既然喻樰都讓他積極一點,那他幹嘛不一次性問清楚?

易時開始打字,喻樰去掃碼結賬回來,無意間瞧見他打了一串內容,楞了楞:“你在打什麽呢?小作文?”

“問問題。”易時把手機遞過去,滿臉無辜。

喻樰接過來一看,腦中無數個省略號、奔跑的數不清的草泥馬可以來形容此時的心情。

【1,你所在的海靖刑偵隊組員構成?(包括正副隊長、指導政委等)

2,海靖市局領導班底構成?(詳細,帶職稱)

3,目前的南宜刑偵隊構成?(同上)

……】

洋洋灑灑將近十條,每一條都簡明扼要,一針見血,以最少的字數闡明最終目的,一點都不拐彎抹角,完美詮釋一名編外預審員應有的素養。

易時仿佛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神態自若地開口:“還沒打完。”

喻樰在他的身邊坐下,當著他的面,把那些問題全部刪掉。易時欲言又止,像個有很多問號的小朋友。

喻樰態度極好,手搭著易時的肩,微笑:“是這樣的,易時,你可能弄錯你們之間的關系了。他不是你需要審的犯人,拿出一點面對正常朋友的態度,就像在和我說話,能再親切一點就更好了。”

“剛剛——不正常嗎?”

看易時的表情,喻樰就猜到他是打從心底裏感覺自己問的這些沒毛病了。喻樰嘆氣,捏著眉心:“我就這麽說吧,擺在社交範疇裏,這就是拉黑的節奏了。”

易時垂著眸,慢吞吞回:“他不會的。”

“知道林壑予為什麽不回你嗎?”

易時搖頭,還想了想才不確定開口:“在忙吧?”

喻樰的表情瞬間變得滄桑,一副過來人的語氣:“因為他不知道怎麽回。”

這顯然是經驗之談。共事多年,喻樰有幸領教過易時這種什麽天都能聊死的技能,剛剛覆盤一下林壑予的心路歷程,絕對能完美的猜中他此刻的正確情緒。

“……那怎麽說?”易時虛心求教。

喻樰點開微信的線上表情包,下了一個暹羅貓系列,在易時剛剛回答的那句直男無比的“下次夢見再問吧”,又發了一個名叫“期待”的可愛小貓表情包過去。

“……”易時盯著自己的手機屏幕,這是喻樰的操作,換作他的話這輩子都不會發這種圖的。死都不會。

不過顯然效果甚佳,林壑予回消息了:【夢見很難。可能比和你見面都難。】

“他想約你見面。”喻樰一針見血說道。

“……他沒這麽說。”易時弱弱反駁。

“相信我,有這層意思在裏面。”

易時有些恍惚,怎麽這情景有種網戀奔現的錯覺?

倒不是不想見,而是見面的難度堪比破次元壁。在哪兒見?怎麽見?說見就見的?

喻樰推了推他的胳膊肘:“答應嗎?反正咱們估計得後天才能回去。”

“唔……不知道。”易時支支吾吾回答,“難度大。”

“嗯?除了抓趙成虎之外,你們還見過幾次?”

“兩次。”

“第一次在哪兒?”

“公墓。”

坐在前面那桌吃面的姑娘猛然咳嗽數聲,被嗆到了,擰開飲料灌了幾大口。喻樰微微一笑,已經能腦補出她在想什麽了:坐後面那個漂亮小哥哥真猛,網戀奔現相約在墓地,頭條新聞要素樣樣齊全啊!

敢情是看見對方和照片差距太大,想拒絕又難以脫身的話,就直接指著一塊碑說“跟我回家坐坐”,是吧?

高,實在是高。

林壑予輕手輕腳洗漱出來,易時回了消息:【那見一面吧?時間你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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