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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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17,14:23,海靖市局法醫科]

羅蜚恢覆意識的當天,山上牽著警犬遛彎的同事,在南成安山北面陰暗陡峭的山縫裏,拖出一具死亡多日的屍體。

那道山縫是在北面一對情人峰的夾角裏,那兩座山峰靠得極近,因為有幾十米的高低落差,高的雄壯巍峨、矮的圓潤平緩,遠看像是一對依偎在一起的小情侶,情人峰的名字不脛而走。

不過近看的話,就會發現這對情人“貌合神離”,看似甜蜜依偎,中間卻隔著一道寬約3米的“一線天”。它陰暗狹長,從矮峰往高峰登,輕易便可看見;但從高峰往矮峰去,卻因視線問題很容易踩空,發生安全事故。早些年情人峰還被規劃成景點,後來出事的登山客越來越多,旅游局決定取消這個容易“惹事生非”的景點,只留著上方的纜車路線,把情人峰變成游覽路上的一道風景。

在如此幽深逼仄的深谷裏,不僅暗無天日還接收不到手機信號,掉個人下去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等到枯成一堆白骨都不一定能被人發現。這次是因為趕巧,住在附近的村民背著竹簍去情人峰下面采草藥,拋了條鋼索往下爬,還沒到谷底,手電一掃,一個黑咕隆咚的東西伏在石頭上,從上往下看像是一塊濃到泛黑的青苔覆在大石上。

村民的腳伸下去,踩到青苔上,誒?怎麽觸感不對,不僅軟軟的還有彈性。再仔細一瞧,這堆“青苔”有手有腳是個人,頓時嚇得化身人猿泰山,用爆發出的洪荒之力徒手攀巖,回到山頂立刻報警叫人。

由於是在人跡罕至的深山裏,現場保存完好,轄區分局的現勘和法醫趕過去,初步屍檢發現屍體腹部有槍傷,立即把案子轉到市局去。鄒斌和文樺北一見死者那身骯臟破爛的軍大襖、油漬斑駁的黑布褲,巧了麽這不是,打傷羅蜚的匪徒正是穿的這一身衣服。

經過指紋比對,此人名叫林二德,比康熙爺身邊的三德子缺了一德,缺德人難怪會做缺德事。他是海靖市南成安山腳下的林家村人,禿老鬼的一名手下,那天營救人質行動中,首先放了一槍和警方正式宣戰的就是他。

當時匪徒有兩名,林二德不管不顧開了槍,旁邊那人比這莽夫精明多了,立刻抓住槍管,示意他趕緊撤。警方可不是吃素的,“嗖嗖嗖”數道子彈爭先恐後飛過來,兩人在森林裏頓時成為訓練的活靶。

林二德寡不敵眾還要逞匹夫之勇,不僅自己受傷了還連累同夥給打傷胳膊。不過他們占據地理優勢,尤其是林二德,從小就是跑山的孩子,成安山熟得跟他家似的,受傷後鉆進林子裏轉頭就沒了影。

林壑予安排二隊的人去處理人質和受傷的同事,他帶著一隊去山上抓人。結果血跡中斷在情人峰的一座小湖邊,周邊能藏身的山洞、地洞全部找過,一線天也去看過,很確定山崖下面絕對沒有屍體。

“你們不該撤那麽早,就該派倆人守在下面,人掉下來還能接個正著。”法醫顧焱說道。

他身邊的年輕小助手戚聞漁說:“南成安山那麽大,這一處沒找到肯定就抓緊時間去搜別處了,等人掉下來不太現實。”

“顧三火你聽聽,人實習生都比你說話靠譜。”原茂秋無情吐槽。

“怎麽了,我這說的就是大實話。”顧焱戴好口罩手套,刀子在半空中揚了下,“我開動了,你們隨意。”

林壑予點頭,原茂秋無語,顧焱是個人才,每次解剖都能說得像吃飯。

屍體的正面體表檢查結束,顧焱和戚聞漁搭把手,把人給翻過來。他剃掉林二德後腦亂糟糟的頭發,表情變得古怪疑惑,招招手:“哎,廚子,你過來。”

林壑予走過去,顧焱努努嘴:“這什麽?”

只見在林二德脖頸正後方,有一塊用血跡塗成的圓形圖案,邊緣並不清晰,部分暈染,湊得近了也只能看個大概。林壑予一低頭,那股潮濕腐敗的屍臭味道直往鼻子裏鉆,熏得眼睛辣得慌。

他忍著這股刺激,瞇起眼,不確定開口:“……表?”

聽他這麽一說,顧焱再度低頭仔細辮認,片刻後感嘆:“厲害,這都能看出來。你比後面那個侍花弄草的靠譜多了。”

侍花弄草的那個也走過來,瞪大眼睛:“表?這難道不是□□圖騰?”

“我一開始也以為是圖騰,廚子這麽一說,越看越像是塊表面。”顧焱雙手繃緊後頸那塊皮膚,“那兩道豎線一長一短,就是分針和時針啊,下面那個圈,像不像數字‘6’?”

原茂秋摸著下巴:“是有那麽點兒意思,但也可能是別的東西啊。”

“比如?”

原茂秋陷入沈思,在他苦思冥想這個“比如”的時間裏,林壑予已經找戚聞漁借紙筆,把那塊圖案給描下來了。

這塊表顯然是匆匆畫上去的,形狀不規則,表盤只有最下方的數字“6”能辨別方向。時針和分針已經模糊不清,想傳遞的時間信息也無法精確。

誰會給他畫這種東西?

眼看著小助手拿出一套解剖刀,林壑予把圖案折好放進口袋,退後一步站回去。原茂秋還傻楞楞杵在解剖臺旁,直到刀刃閃著寒光從眼前掠過,一股寒氣頓時從腳底躥上天靈蓋,趕忙逃也似的退到解剖室門口。

一刻鐘過後,解剖室裏血液的腥氣和屍體的腐臭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顧焱專心致志工作,認真嚴肅的神情裏含著一絲變態的興奮;戚聞漁一絲不茍做記錄,還幫忙打下手;後面兩尊佛杵著,一個身形筆直面無表情,一個面部扭曲身子也快扭成一團麻花。

“花匠,你要吐的話去小屋,別在這兒逞能,打擾我這個老運動員的情緒。”顧焱帶血的刀子指指後門。

“……那是我想逞能嗎?!”原茂秋捂住嘴,戴著口罩都怕那股味道鉆進嘴裏。

他從鋒利刀尖劃開頭皮的時候就已經遭不住,平時幾乎沒怎麽來過解剖室,做過最惡心的事也就是拼一拼手腳部分的斷肢,用於采集指紋去庫裏比對。今天是被林壑予坑慘了,說好了是來拿樣本送檢,他老人家往這兒一站不肯走,還不給他回去。戚聞漁非常貼心,給他們一人一件防護服近距離欣賞大體解剖!

林壑予目光幽深,直視著解剖臺,原茂秋拱拱手:“老林,你真是坑兄弟眼睛都不眨一下的,還送樣本,送你妹的樣本啊!”

“取出來才有樣本,”林壑予語氣冷淡正經,“換句罵人的話,小心我揍你。”

原茂秋楞了楞,都沒留意到口頭禪拐到林知芝身上去了。林知芝是林壑予的妹妹,剛剛研究生畢業,人如其名,知書達禮、麟鳳芝蘭,林壑予一直把妹妹捧在手心裏,有點像妹控,別人說一個字都不行。

“腹部那一槍不是致命傷,高墜傷才是死亡的主要原因,他是不想給誰機會了?從那麽高的地方被推下去。”顧焱還有心思開玩笑,“花匠,你嗓子好,來給他唱首小白船。”

原茂秋白眼快翻上天了,口罩又往上拉了些,想擋住眼睛。

林壑予左臂橫在胸前,右手食指抵著下巴:“林二德和他的同夥一起逃走,不久後就遇害了,三火,有確鑿證據證明他是被推下去的嗎?”

“像這種高墜死亡的案例,意外和他殺的甄別點很細微,主要還是得結合人際關系、周邊環境等因素一起判斷。起墜點找到了嗎?”

“基本確定是在情人峰的矮峰頂,有采集到林二德的鞋印。”

“是村民采藥找到他的是吧?來來往往的,人數也判斷不了。”顧焱舉起林二德腫脹泛黑的手,“不過我傾向於他殺,指甲裏的東西雖然大部分是泥土,但在顯微鏡下能看到皮膚組織,可能是推他的人留下的。”

“起內訌了啊,我猜是禿老鬼嫌他無能,還多張嘴吃飯,是吧。”原茂秋感覺挺有道理,“畢竟是在逃命嘛,節約成本,現在又不是五胡亂華的時候,帶著個傷員又不能當兩腳羊。”

林壑予看他一眼:“少談點對象。”

“啊?”

顧焱說:“廚子這是在羨慕嫉妒恨,花匠你下次有名花記得分點給他。”

“不是,林壑予,你有什麽高見就快說啊,跟我還藏著掖著?”

林壑予懶得解釋,回他一個淡漠的眼神,讓他自己品。戚聞漁刷刷刷做記錄,頭也沒擡:“欸?他們不是綁架犯嗎?拿了那麽多贖金,救一個兄弟還舍不得?”

“……重點是嫌他無能!”原茂秋強調。

顧焱沒忍住笑出聲:“你可別狡辯了,這對象再談下去你得被刑偵隊開除了。”

林壑予在沈思,內訌的可能性很大,本來這些歹徒都是心狠手辣的亡命之徒,一個個表面上稱兄道弟,可在現實的利益問題面前哪顧得了兄弟情分,六親不認都時有發生。胳膊受傷的那個傷勢較輕,完全有可能對林二德下手。

不過這背後的真相不會像原茂秋推測的那麽簡單,肯定還有某些不為人知的隱情。

解剖室的門被敲響,咚咚咚、咚咚咚,急促如擂鼓急捶,一聲快過一聲。

“來了來了,沒聾!”顧焱打開門,文樺北本想踏進去,一眼掃到解剖臺上那雙腳,立刻縮回來,站在門口匯報:“林隊!您快去一趟,綁匪給蔣棟梁家裏打電話,談交贖金的事了!”

蔣棟梁是被綁架的其中一個孩子,他爸媽是最早和警方合作的一批家長,但不是第一個。經歷過幾個孩子的慘死,蔣棟梁的父母更加謹慎小心,他們料到歹徒會想辦法監視他們,於是采用電話報警的方式,還不敢用自己的卡,怕通信信號被監控,都是用新買的電話卡和警隊聯系。

今天早晨蔣父接到電話:“最後兩天時間,五百萬現金,一個子兒也不能少,不要連號,還有,敢找警察的話老子炸了你全家!”

蔣父戰戰兢兢,妻子淚流滿面,咬著唇讓他快點答應下來。按照綁匪的意思,大家一手交錢一手交人,做的好,兒子就沒事;做的不好,就等著給兒子收屍吧。

他心裏亂糟糟的,孩子是全家的掌中寶,最近得到的消息雲裏霧裏,有的說交了贖金孩子平安回來了,有的說人財兩空的,父母們惶恐不安,似乎錢也無法買到平安,只能買到一個存活的可能罷了。

蔣父咬咬牙,決定賭一回,悄悄用新號碼聯系警方,請求他們的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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