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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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十)

餘志鋒帶著幾個小弟同人打,人數相差懸殊,終於還是落了下風。

昊文的幾個湊在門口看熱鬧的公關,見勢頭不好,紛紛發著抖縮回屋內。何子文雖在一邊強撐架勢與刀紋忠及阿鬼僵持,手心也微微有汗。他心中盤算過,萬一不濟,給對方破門而入,抓住May姐事小,給人揚出去說他給幾個新來的猛人掀了場子,面子就損得大了。所以他同吳經理早就約定,萬不得已時,寧願報警。

店門前一堆人打得膠著,誰也沒有心思關心別的。不知是誰大喜過望地叫了聲:“兄弟們來了!”眾人的眼光才朝街上瞧去。

只見以Mike為先,黑壓壓上百個刀手正從街口碾過來。刀紋忠與阿鬼的臉色瞬間就變了,朝手下使個眼色。原本正混戰中的小弟,很快停了下來。

餘志鋒臉上掛了七彩,正打到火起,見對方罷手,仍是不忿地繼續揮拳,直到何子文過去拉他,才真的住手。

“文少。”Mike站定在何子文面前,依舊一臉雷打不動的酷樣,“我來遲了。你有沒有事?”

何子文搖搖頭,見他來,心中終於有了底氣,轉頭開聲叫陣:“兩位前輩,要入店搜查不是不可以,只要你們的人過得了我這位兄弟,想搜多久都可以。”

刀紋忠與阿鬼對視一眼,便知不能硬拼。刀紋忠上前嘻嘻哈哈地胡扯一番,給自己找了個臺階,拍拍屁股終於撤隊走人。

阿鬼似乎尚不甘心,他也是打仔出身,在澳門稱霸一方,正想在香港試試拳腳。他臨走時與Mike對望一眼,鼻中哼聲出氣,仿佛公牛一般,挑釁意味甚濃。Mike卻毫不受激,仍舊站在原地,穩若泰山。他與阿鬼這類人不同,雖然有打手的能力,卻無地痞的流氣,沒有方俊銘或何子文的命令,絕不會無端地惹事生非,也不會意氣用事。這一點,連餘志峰都及不上他。

Aidan見包圍已解,立即恢覆本性,大呼小叫地向餘志鋒飛奔過去。他見餘志鋒身上血跡斑斑,便嚷著要給他處理傷口擦身換衣。

“你小聲點行不行,我已經要看傷科,不想連耳科也要去看。”餘志鋒抱怨道,“還有,拿你那些衣服給我換,我寧願什麽都不穿。你那些名牌衫,留著自己慢慢享用,多謝。”

何子文不知來龍去脈,還以為他們是情人慪氣,安撫道:“好了,我會所裏也擺了幾件衫,給你拿去換。”

到了何子文的休息室裏,當他從衣櫃翻出T恤來,餘志鋒卻呆了。

他萬萬想不到何子文拿出來的衣服竟然如此眼熟,仿佛久遠的記憶一下子從箱底被翻出,歲月的塵埃嗆得人一時無法呼吸。餘志峰手腳都僵硬了,看著何子文遞過來的衣服,竟忘了伸手去接。

“怎麽了?不中意?”何子文問。

“不,這是……03年的,《槍王》限量版T恤?”餘志鋒喃喃道。

何子文有些驚喜:“你也知道這套戲?這衣服已經很多年了,聽說當年十分搶手。這size我穿本來也有點大,你就應該正好。我這裏你穿得下的大概就只有這件,你別嫌舊就是。”

餘志鋒接過衣服,翻了翻領口,的確正好是自己的尺碼。當年他受餘志浩影響,特別中意看槍戰片,這套戲上映,他跑遍港島的戲院都買不到紀念T恤。餘志浩知道之後,就答應托朋友給他弄一套。當然,對餘志峰提的條件就是不能再纏著他,以免惹上不必要的危險。豈料,就在那次之後,兄弟倆就再也沒機會相見。

“這……是你自己買的?”餘志鋒問。

“不,人家送的。”何子文道,“你要是中意,就拿去。”

餘志鋒捧著衣服,心中感覺覆雜。當年那個知道大哥臥底身份的人,他始終沒懷疑過會是何子文。實在是因為十年前,何子文不過是與自己同齡的一個孩子。但誰又說,孩子就不會背地裏告密呢?單憑何子文如此崇拜父親,如此忠於社團,如果知道真相的是他,完全有可能為了幫會而出賣餘志浩。哪怕他當時只是一個沒有行動力的孩子。

餘志鋒在心中反覆推敲著這種猜測的可能性。這原本只是一句問話就能解決的疑慮,他卻竟然猶豫了起來。這幾個月待在新義和,餘志峰仿佛真成了何子文過命的兄弟,與他一同出生入死,跟他一起同甘共苦。他知道文少從來不講大話,要套他話並不困難。但萬一,餘志浩的死真的與何子文有關,乃至是他間接所造成,自己又會不會照以前所計劃的那樣,拿起槍,用一顆子彈為大哥報仇呢。

這樣的想法讓他自己都震驚了——他竟第一次為要不要報仇而感到遲疑。而就在他遲疑的時候,休息室的門被人打開。

不敲門就進何子文房間的,除了方俊銘,自然沒有別人。

“有沒有事?”他快步走到何子文面前,顯是放下了手頭的事務,匆忙趕來。

何子文笑笑:“你跟Mike一樣,一上來就只問我有沒有事。給兄弟們聽見,還當我是瓷做的,一碰就散。”

方俊銘回頭看一眼餘志鋒,眼光在他手上的衣服停留了片刻。

餘志鋒抓著衣服的手垂了下去,低頭道:“沒什麽事,我先走了。”

“去吧,好好養傷。”何子文道。

“你把那件衫給他?”餘志峰一走,方俊銘便問道。

“怎麽了?”何子文沒聽出他語氣中的不妥,只覺得方俊銘一直以來對餘志峰存有偏見,似乎是不信任自己看人的眼光,因而回答的口氣也有些生硬,“他為我打架流血,我把自己的衫給他著,有什麽問題?”

方俊銘拿手指摸著桌上的玻璃杯沿,口氣忽然冷了下來:“自己的衫?你好像忘了,這件衫是誰給你的。”

他這話一出,何子文瞬間就記起,這衫是方俊銘十年前送給自己的第一件禮物。但那責怪一般的問話口氣,讓何子文聽了實在不快,一時少爺脾氣上來,就故意頂撞道:“那麽舊的衫,恐怕也有十多年,我哪裏記得那麽清楚?不過一件衫而已,何必這樣小題大做……”

突如其來的異響把何子文的話截斷。桌上被方俊銘把玩著的玻璃杯竟忽然碎裂。鮮血滴落在不規則的豁口上,慢慢流淌到桌面。玻璃渣尖銳的邊沿仿佛鋒利的刀尖,讓人用眼就能體會到被它們觸碰的痛楚。

何子文吃驚得說不出話來,怔了一刻,才猛地沖過去,抓起方俊銘的手,深吸著氣給他一片片拔出深陷進傷口的玻璃碎片,抽了一大把面紙用力壓在他的傷口上。

“究竟怎麽回事?”何子文早已將方才的怒氣拋諸腦後,看著紙巾上滲出的血跡,頭皮也覺得發麻,好像傷口像是在自己心上一般痛苦,“你不喜歡我將你送的東西送給別人,我要回來就罷了。這樣……不似你平時的樣子。”

方俊銘蹙著眉頭不言語,皮肉的痛楚仿佛不是他郁結的來源。他的臉上不常顯露表情,此刻看著何子文,眼神卻是意外的深沈,讓人一時難分清究是失望還是痛苦。

何子文的不安因那難測的目光而加深,一退再退:“如果……你不喜歡看到阿鋒跟在我身邊,我可以調開他,讓他去看其他場。只是你……”

“不必。”方俊銘終於收斂起神色,拿沒受傷的手拍拍何子文壓著紙巾的手背,“該走的終歸會走,該來的也遲早會來,無謂勉強。只要你開心,什麽都沒有所謂。”

他的臉色又變得溫柔,像大海一般,把所有湍急的暗湧都消化在看不見的海底,只留下一片風平浪靜的水面,讓人以為暴風雨永遠不會來臨。

何子文有些詫異地看看他,終於還是順從地點了點頭。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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