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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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五)

入秋已久,香港還是沒有什麽秋天的實感。沒有落葉,也沒有枯枝,何家大宅的庭院裏草木都還是綠的。晚上風大,也看不見草木的顏色,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只見到無數片葉的黑影在清涼的月光下簌簌抖動。

何子文披了件毛衣在睡衣外面,捧著斟滿熱茶的杯子從窗前走回沙發邊。方俊銘仍在看手上的文件,何子文替他把搭在肩上滑下半邊的毛衣又披上,挨著他坐下。

澳門的店面還在裝修,開張的事宜也準備得緊鑼密鼓。何子文原不想打斷他,但看著那密密麻麻的英葡文對照文件,就覺得有些犯困。

他喝了口茶,慢慢說道:“最近尖東開了好幾家骨場*,擺明來爭生意。我找人查過,是何耀光在背後做手腳。”

方俊銘沒有放下文件,口上“嗯”了一聲,又翻過一頁。

“他們出高價挖人,把市場都搞壞了。現在會所裏的公關個個浮躁得很,他們覺得昊文會生意這樣好,只出現在這些薪資是虧待了他們……”何子文一面講,一面看方俊銘的臉色,“有的人膽子大了,竟然在會所裏面造謠生事,這樣的人不處置,以後就不可收拾……”

“你說Ricky?”方俊銘放下文件,微笑地看著何子文,語氣溫柔。

何子文直了直身子,他不意外方俊銘那麽快得到消息,本來有什麽事,就都瞞不過他的眼睛:“我知道,Ricky是你的人,手上也不少大客,一路都靠得住。但最近有好幾個經紀找過他,捧得整個人得戚*起來,不知自己重幾多斤兩,心眼又窄。這樣的人,留下來也沒有好處,還帶壞一群細*的。”

他才說了一半,方俊銘就了然地伸展手臂在他肩頭摟了摟,道:“你的意思,我當然沒有意見。不過Ricky的事,手尾要做足。這麽多年生意,他手上又都是大客,隨便爆一兩句出去,得罪班客人事小,給差佬捉住把柄,就前功盡廢了。”

“你是說……”

“我已經叫人去做事了。” 方俊銘口氣依舊溫和,這樣輕描淡寫的口氣在何子文聽來卻有些發涼,“Ricky的客人多數是我chamber*的client,保護他們的私隱,本來就是我應分的職責。”

他說得理所當然,何子文想接口都找不出合適的話來。但他是真的沒想到,今天的一時之氣,竟會累得Ricky連命都送掉。何子文覺得,就算他們走江湖,處境不能同常人相比,但有些事情,也並不是完全沒有商量的餘地。

方俊銘行事,有時候狠辣冷酷到連他都難以想象,好像人命在他手裏,完全不值一提。這十年來,盡管他看上去愈來愈溫文爾雅,禮貌謙和,但本質上,他好像根本沒有變,依然是當年那個滿身戾氣的幫會小子,依然是個狠厲決絕的羅剎,叫旁人不敢靠近。

“這個人,你識不識得?”當陳展飛拿出Ricky的照片放到餘志鋒面前時,Ricky已經消失近一個禮拜了。

餘志峰伸手在自己衣袋裏摸煙,聽見陳展飛喉嚨沙啞地咳嗽,就又放回去:“嗯……是尖東的公關,從蘭桂坊調過來的,聽吳經理說一個禮拜前已經被何子文炒掉。”Ricky被炒的事情他也是事後才知曉。這些公關平日太纏人,他每次跟何子文去昊文會總是被三五成群地包圍。好像他這樣的類型,在那個圈子裏太過稀缺,所以難得一次出現,就成為追逐的目標。於是對於那種場合,餘志峰總是能避則避。他自己也不知道那種微妙的厭惡,是逃避,還是恐懼。

他見陳展飛神色憔悴,不知他是因為身體欠佳還是因為疲於公務,就想開句玩笑來調節氣氛:“怎麽,O記什麽時候開始關心掃黃了?之前報告的時候還說不要打草驚蛇,現在又來關心一個公關的下落,難道是你喝醋麽?”

陳展飛似乎是真的病得不輕,掩嘴咳嗽了幾聲,在身上摸紙巾,卻一時沒有找到。他掩著口,眼神卻是正經,一點沒有跟他開玩笑的意思:“這個人從離開昊文會那天起就失蹤了。”

“這些人本來就見不得光,過段時間自然會蒲頭*的。”餘志峰摸了摸自己身上,又朝左右看了看,見到墻角的矮桌上有盒紙巾。狹窄的按摩房裏空間有限,要俯身過去拿動作就很顯眼,他拿餘光瞟了一下,終於沒有動。

陳展飛自己也看到了那盒紙巾,探過身去抽了一張,捂在嘴上又咳了一陣。

“吉房*有人租了?”餘志峰看著天花板問。

“啊?”陳展飛一時沒聽懂,楞了會兒才反應過來他是在指自己以前的那間房,“……沒。”

“……我書桌櫃筒*裏有藥。”他微微猶豫了一下,繼續道,“西藥不好多吃,喝點枇杷膏。”

“哦。”陳展飛習慣性地應了聲,又擤了把鼻涕,把口鼻都揉得發紅,也沒註意餘志峰盯過來的眼神,繼續談他的公事,“盯Ricky的一直都不是掃黃組,他三年前就是O記的重點跟蹤對象。這人表面上是公關,實際是方俊銘重要的‘線’,專門負責幫他聯絡和招待那些大客。方俊銘同人傾生意,每次都在不同的地方,大多都靠Ricky聯絡。我們過去擺了不少‘針*’在Ricky身邊,但他嘴很嚴,一點馬腳都不露。何子文從不過問方俊銘的生意,大概不知道Ricky還有這麽大用處。Ricky也是恃寵而驕,以為有方俊銘在頭頂罩住,就算得罪何子文也不緊要。我們查過電訊公司,他的手機最後一次通話對象是方俊銘,但是之後,就沒有了訊號。”

餘志峰在腦中回想Ricky的那些客戶,但會所每天出出入入的人太多,幾十張面孔一下湧出來,全都輪廓模糊,分不清誰是誰。

陳展飛見他蹙眉,知他想些什麽:“那些客戶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們有‘針’會繼續追查。我只是負責招呼一聲,如果你看到這幾個人,一定要盡快通知我。‘線’沒了,方俊銘一定會轉其他聯絡方法,這次線索斷了,就很難再有頭緒了。”

餘志峰看了看他推過來的幾張照片,點點頭,忽然擡頭問:“尖東除了我……”頭擡得倉促,餘志峰的鼻尖幾乎抵上陳展飛的鼻尖,兩人的姿勢便一時僵直住。

陳展飛捂住鼻子忽然打了個噴嚏,側過身去抽了張紙巾猛擦。

餘志峰便又低下頭去,看著那幾張照片,目不斜視地繼續剛才中斷的問話:“尖東除了我,還有誰?你說的‘針’,是誰?”

“你知規矩的……怎麽,你怕在外面花天酒地被舉報違紀,到時被上面高層審查?”警隊規定所有臥底和線人都不得知曉對方的身份,每條線必須保持單向聯絡,陳展飛怕餘志峰要繼續追問,便隨口開了個拙劣的玩笑。

“高層不是就坐在我對面?”餘志峰無所謂地道,論耍賴,陳展飛拍馬也追不上他,“我是幾個月沒解決過,不介意驗身檢查。”說罷他迅速從按摩床上下來,轉身面對陳展飛,作勢將手放到皮帶上。

作者有話要說: 骨場:不正經的按摩店。

得戚:不可一世。

細:小。

Chamber:大律師的辦公室叫chamber。

蒲頭:現身。

吉房:空房。

櫃筒:抽屜。

針:線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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