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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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你入警校的時候是不是沒有驗眼?又不是沒看過照片,怎麽會認不出來?”黃警司叉著腰,也不管一眾新義和的人馬在一旁看好戲,當場就沖著陳展飛吼起來。只見陳小督察的腦袋愈來愈向下耷,像是恨不得找個地洞鉆下去。

陳展飛被數落得很沒面子,半晌,終於撇撇嘴,側頭看一眼變了身似的精神抖擻的青年,心裏覺得委屈:“明明就長的不一樣……”

那被他架著扛出來的青年正是何子文沒錯。新義和龍頭家族的少爺,幫會中西區坐館,這間會所的老板。大堂經理叫了那一聲後,他就還魂似的睜開眼,拿一個明媚到讓人眼花的笑容沖著陳展飛,然後拍了拍讓他一路靠過來的肩膀,說了聲:“多謝阿Sir。”語調裏早不見半分醉意。

陳展飛當時就覺得不妙。

當然這不能全怪CIB*的拍照技術。但是照片上的人只是摘掉了副眼鏡,自己怎麽就會認不出來了呢?陳展飛愈想愈不服氣,暗想現在整容技術那麽先進,去趟韓國回來搞不好連媽都不認識了,便拿手指比著自己的臉劃拉了一個圓圈,沖何子文道:“動了哪裏?”

姓何的還沒有回答,倒是黃警司給了他一記爆栗。

何子文在旁邊哈哈大笑,一點也沒有要生氣的樣子。他打起精神來就跟之前判若兩人,仔細瞧那說話神情還真是稍稍透著幾分江湖氣。只見他抱著臂,微微一歪頭,調侃道:“原裝貨,如假包換。是你們的‘狗仔’不識得影相,可惜我也還沒上過周刊封面,下次等有機會拍個沙龍給阿Sir送過去,免得下次阿Sir拉錯了人就大鑊了。”

黃警司見他態度囂張,神色輕佻,竟完全不將在場的十來個差人放在眼裏,就沈下臉來:“你最好祈禱自己不要上封面,你爸唯一一次上封面,就是他死的那天。”

這一句話,讓大堂中的幫會人物們全都憤怒起來,像看見了目標的獵豹似的,繃緊了身上的肌肉,將視線集中在黃警司身上。何子文的臉色也倏地變了,兩眼的目光像磨利的刀鋒,直插過來:“放心,如果我有那天,一定和我爸一樣,拖一個差佬陪葬。黃Sir也最好祈禱那個不要是你。”

氣氛一下變得劍拔弩張。

十年前那宗臥底探員沈屍海底的案件曾令整個香港動容。當年警方一怒之下拉了新義和近百人入差館,但最後證據不足,律政司竟無法起訴。警方無奈之下頻繁掃蕩新義和的場子,搞得油尖旺一帶秩序大亂。最後還是保安局下令收手,才制止了這場歷時一年多的警匪對峙局面。

時至今日,每個警察提起這件事都還是忿忿不已。如今這話題被何子文輕描淡寫地舊事重提,在場所有當差的都覺得氣血上湧,連呼吸都粗重了起來。空氣中像有悶雷滾動一般,窒悶而壓抑。

黃警司掃了一眼身邊的同僚,見他們的手都按在槍袋上,知道擦槍走火就在頃刻之間。他當差多年,自然更加老練世故,叉腰的兩手向後一掃,將西服的前襟不經意地向後一撥,露出腰間配槍,冷冷道:“多謝關心,只怕現在需要擔心身家性命的,反倒是文少你。我們今天來就是來警告你,邱傑輝出冊,你們最好不要輕舉妄動。要是再像五年前一樣,就是有方大狀保你,恐怕也不會像五年前那樣容易脫身。”

何子文冷哼了一聲,左右看了一眼手下人,挑挑眉,絲毫沒有要退卻的意思:“黃Sir這番話我一定會轉告方律師,看看警察威脅市民,是條什麽罪名?”

黃警司見他軟硬不吃,知道多說都是無益,也懶得再跟這些古惑仔廢話,便揮手示意同僚們收隊:“投訴請便,我們後會有期。”

與此同時,同在中環不遠處的另一座高檔寫字樓裏,有一層燈火通明。寬敞的大office裏大多數職員已經下班,只剩下秘書留下來等候老板差遣。走廊盡頭是一間大房,門上齊眉高的姓名牌刻著主人的名字,卒業學校以及職業資質。如果不是卒業年份寫得清楚,應該沒有人會相信,這間房的主人會如此年輕。

這樣一間數百尺的大房,落地窗正對維港,主人可以每晚都欣賞九龍燈火交織的夜景,如同觀賞一幕幕電影。如此環境,在中環寸土寸金。

“Jonathan,姚老板到了。”秘書敲過門,得到準許後拉開了一半,將凹凸有致的身體探進房來報告。

辦公桌後的男人放下了手機,對秘書略一頷首:“請他稍坐。”

秘書乖巧地點點頭,帶上門出去。

男人拿起電話繼續:“差佬掃場是意料之中的,不必大驚小怪。後天祥叔擺酒,為阿傑洗塵,那天我要過澳門,去不了。Mike,你繼續幫我看著,那天霆少也都會到,別讓文少出事,有情況call我。”

電話那頭回答得簡短,單聽聲音就仿佛能知道是個狠辣的角色:“知道,俊哥。”

方俊銘掛斷電話,站起身整了整西裝外套,站在玻璃窗前對著夜色中的海面瞇了瞇眼睛。此時平靜的水面波瀾不興,但氣象臺預報,一個熱帶氣旋正從海南方向吹襲香港,八號風球*不日殺到。風雲色變,就在頃刻之間。

他走到會客室,正在喝茶的客人放下了茶杯。這人身材矮小,嗓門卻很大,一見到方俊銘就極其熱情地伸出手:“Jonathan,什麽時候有空過大海*來玩兩鋪?好過次次都是我山長水遠來找你。你知道的啦,年紀大了,坐整個小時船腰骨散了。”

方俊銘禮貌地抓住伸到面前的手掌,簡潔而有力地握了一下,而後落座:“不坐船,也可以坐直升機*嘛。等遲些新義和在澳門有了公司,我自然就能常過去坐了,到時候也歡迎姚生常來喝茶。姚生,請。”說罷朝著客人比了請喝茶的姿勢。

姓姚的矮個子豪爽地大笑,一面讚嘆地連連擺頭,一面看著方俊銘道:“哈哈哈,真是後生可畏。Jonathan,你年紀輕輕又做大狀又打理這麽大一盤生意,還要將新義和的旗插到澳門去。哪像我家裏那幾個不肖子,30好幾了還游手好閑。但凡他們生點性*,還用得著我一把年紀出來傾生意,哎……”

方俊銘看他拿腔作勢,只是笑笑,道:“姚生別這麽說,一家人最緊要團圓和睦,公子們都很孝順,這是別人修都修不來的福氣。”

姓姚的擡頭睨了方俊銘一眼,像只老奸巨猾的狐貍,慢慢露出尾巴:“是啊……好像何家這樣,就算規定子承父業又怎麽樣呢,親叔伯同親侄仔一樣沒情講,龍頭的位子光叔這麽一坐,恐怕是很難讓出來了。社團搞成這樣,要是天哥還在,不知道會怎麽想……”

方俊銘架著腿,靠在椅背上,對姓姚的話中之意心知肚明。

江湖上都傳言他才是何子文背後的那個推手,何家的宗脈從沒落到覆興,全靠他一個人運籌帷幄。不少人都猜測他會在聲勢做大之後借何子文鏟除叔伯何耀光,重掌新義和大權。可是姓何的生意上軌道也已經年餘,一切還是沒有變化的跡象。

所以人們都說,方俊銘是一個深不見底的人。

只聽他不緊不慢道:“契爺當初也是白手興家打下的江山。江湖上做事,自古以來都是看實力。現在已經不是喊打喊殺的年代了,姚生,澳門經濟發展這麽快,新機會只要懂得抓住,一樣大把世界。你說是不是?”

姓姚的聽他說話留三分,就知道挑得太明也沒意思,便見好就收:“是啊,今後是你們年輕人的世界,家族門第算把鬼啊。你看那些疊馬仔的,哪個不是攝住個機會就竄上位的。我們這些老家夥,不過給後生開開路,當當先鋒罷了。”

這姓姚的本也是澳門的一個黑道大家族出身。只不過隸屬旁支,由上一代便開始沒落。加上他自己時運不濟,一直沒有機會出頭,平時只做些牽線搭橋的生意,從中牟利。這次攀上了方俊銘,就覺得翻身的時機到了,哈巴狗一樣纏著他搖尾巴。

方俊銘卻不動聲色:“誒,姚生,話不能這麽說,我雖不姓何,但也算是何家人嘛。對不對?”

姓姚的微一楞,隨即恍然,拍著腿哈哈大笑:“啊對,對對對!”

方俊銘也是一笑,道:“那……今後合作愉快?”

姓姚的斂了斂衣襟,坐直身子:“合作愉快。”

作者有話要說: CIB:刑事情報科。

八號風球:強臺風信號,法定學校停課,商場停業,公司放假,公共交通停運。

過大海:過海去澳門,通常也代稱去澳門賭錢。

直升機:香港過澳門除了上環九龍兩個碼頭的渡輪外,在上環還有直升機。

生性:懂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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