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聽我說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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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載的座位萬年不變, 還是在教室最後一排靠近窗戶。

文科班陰盛陽衰, 一共就五個男生,他個子高, 性格又比較孤僻, 分班第一天, 他便自覺地找了個單獨的位置來安頓自己。

陸載趁老師不註意,把程程給他的東西拿了出來。

女孩子似乎都很熱衷於漂亮的外包裝, 程程用了粉紅色的信封, 封口處還貼著卡通圓貼,足以見得送信人的心意了。

陸載低頭湊近看了看, 圓貼上印著兩個卡通人物, 旁邊用日語寫著什麽世界第一初戀。他不認得, 只當程程和夏見鯨一樣,也是個不折不扣的動漫迷。

陸載撕下圓貼,隨意貼在筆記本頁腳處,然後他隔著信封捏了捏裏面內容物的厚度, 大概有一公分厚, 換算成普通沖洗照片,有十張左右。

陸載沒再繼續看, 他把信封口一捏,雙手壓著, 放在了膝蓋上。

陸載扭過頭去看窗外, 雖然天氣已經開始變冷了,但陽光還是有些晃眼, 他微微蹙眉,瞇起了眼睛。

其實他知道信封裏裝著什麽東西,就是照片,他和夏見鯨的合照。

那天在他毫無防備的情況下,夏見鯨突然問他關於同性戀的話題,他幾乎是想都沒想就否認了。

同性戀?

即使沒有生活閱歷的人,也能明白這不是什麽好詞。

同性戀、異性戀、無性戀,這些所有妄圖將人類感情分門別類的詞語,從一開始就充滿了不尊重。這仿佛是站在理性的制高點,打算只用三個字就能歸類那些由心而生的愛,可笑極了。

陸載從不認為他對夏見鯨的感情屬於其中的任何一種,他甚至自負地想過,只要這只煩人的夏小狗一直在,他可以把他十七歲動心的這一瞬間,不眠不休地延續到七十歲。

心就那麽大的位置,他才十七歲,沒見過世界之大,也沒見過人間繁華,但夏見鯨卻闖了進來,又吵又鬧煩人得很,於是他滿心滿眼都只剩下了夏見鯨,再也看不見其他。

他所有的山盟海誓都是說給自己聽的,夏見鯨毫無知覺。他從未思考過,如果有一天夏見鯨知道了,他該作何打算。

所以在夏見鯨把“同性戀”這三個字說出口的那一剎那,他是賭了一口氣想要反駁的。

他想捏著夏見鯨的後頸,耳提面命地告訴那個傻狗,什麽見鬼的同性戀,我只是喜歡你。

但他沒說出來,但凡他有夏見鯨百分之一的坦誠,也不會落得如此尷尬又絕望的境地。可這也是他被夏見鯨吸引的原因,他渴望的,夏見鯨身上都有,而且滿得快要溢出來了。

別人的暗戀是青澀又美好的,多年後想起來還能會心一笑,而陸載卻是真真正正的暗無天日,睜眼閉眼都是烏漆墨黑的一抹黑。唯一的解決辦法就是圈住夏見鯨。

如果將來夏見鯨跑了,他會二話不說掐滅這段時光。還什麽追憶似水流年的,他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這些回憶。

那晚過後,夏見鯨雖然嘴上不說,但明裏暗裏總隱隱有些在躲著他,眼神也常常含著欲言又止的情緒。這成了陸載的一道催命符,讓他原本就吊在鋼絲繩上的神經頓時警鈴大作起來。

能讓夏見鯨難以開口的會是什麽?陸載思來想去,漸漸得出了答案。

陸載想,夏見鯨這個樣子,估計是打算開溜了,甚至這次更狠心,連“我不跟你玩兒了”這種告別語都不準備跟他說。

想來也正常,同床共枕的好兄弟似乎喜歡我呀,哪個社會主義好少年能接受這麽荒誕的事情。

有了這樣的想法後,陸載比夏見鯨還輾轉難眠。夏見鯨半夜翻身嘆氣,他背著身躺在旁邊攥緊了拳,連轉過去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生怕看到躡手躡腳打算跑路的夏見鯨。

陸載被折磨了三天後,他看著夏見鯨一邊煩躁著一邊努力備考的狀態,突然心軟了。

昨天早上和夏見鯨在教學樓下分別,他就變了態度,伸手掐住夏見鯨下巴的軟肉,警告道:“你別瞎猜,我真的不是同性戀。”

夏見鯨看著他,臉上表情皺成一團,似乎心結變得更深了。

“知道了。”夏見鯨抱怨一般地嘟嘴說:“不是就不是唄,你一直說,一直說,我又不是老年癡呆。”

陸載說:“好好準備考試。”

“我肯定全力以赴。”夏見鯨點點頭,跟陸載揮揮手,背著書包走了。

陸載看著夏見鯨的背影,嘆了口氣。

陸載心想,狗崽子這幾天愁得連下巴都沒肉了,算了算了,放他一條生路吧。

陸載先前那麽決絕,賭誓說這段歲月決不回首,可真到了這個時候,他又舍不得。只好退而求其次,想著當朋友也能接受,能恢覆到原先的狀態就成。

陸載把他隱隱約約的感情全收了起來,他仿佛在經營一家掛著“closed”的花店,他傾盡所有財力采購花材,店裏的繁花似錦,卻只供他一人欣賞。

陸載做了決定,反而輕松了一大截,他吐了口氣,轉身去了教學樓三樓的理科重點一班。

班裏很多都是他原先的老同學,看到陸載出現在教室門口,都覺得驚訝極了。

劉耀耀第一個站起來,他朝陸載攤攤手,說:“你找秦南吧,他最近神神秘秘的,老往體育館跑,估計得上課前才能回來。”

陸載抿著嘴搖搖頭,然後俯下身,對第一排坐著的女生說:“同學,麻煩幫我叫一下程程,好嗎?”

就算有人不知道陸載的名字,但這張臉已經是一張行走的名片了。女生頓時就有些結巴,跳起來跑到程程身邊,說:“程程,陸載來找你哎!”

這話一出,班裏異口同聲地“咦”了起來,目光如同探照燈,八卦地在陸載和程程之間來回掃視。

程程完全不害羞,她把漫畫書塞到桌兜裏,便跟著陸載出去了。

程程仰著頭,笑著問道:“你找我是有什麽事兒嗎?”

陸載開門見山地說:“那天在李記包子鋪,你拍照了。”

陸載的個人氣場太強,雖不是質問,但這冷淡的陳述句也讓程程有些發怵。

“額……這、這這,我……”程程手指攥著衣角,有種做壞事被抓到的窘迫,她看著陸載,說:“我當時沒多想,就是特喜歡你們倆在一起的樣子,我發誓,我全存在手機了裏,沒給任何人看過。”

程程說著往後退了一小步,猛地一彎腰,深深地給陸載鞠了一躬。

程程說:“我跟你道歉,還有夏見鯨,你們想怎麽懲罰我都可以,發帖道歉,公開道歉都可以,真的對不起。”

陸載是玩兒鏡頭的人,對於被別人當成取景材料,他倒沒有太反感。尤其程程把他和夏見鯨列在一起,他有一種被認可的感覺,這讓他感到酸澀而隱秘的滿足。

陸載說:“不用了,刪不刪隨你。”

程程雙手合十,面容愧疚,她再次鞠躬致歉,說:“真的對不起啊,我回去就刪掉,我保證以後再也不會偷拍了。”

“我找你不是這個原因。”陸載掀起眼簾,淡淡地看著程程,然後說:“照片能給我一份嗎?”

“啊?”程程睜大了眼睛,疑惑地歪了下頭,問道:“你說我偷拍你和夏見鯨的照片嗎?”

陸載說:“嗯。”

程程說:“沒問題啊,我晚上幫你洗一份出來,然後就把原稿刪了,我保證,絕對不會私留的。”

陸載點頭,說:“謝謝。”

這些照片現在就躺在信封裏,陸載捏著它們,卻忽然有種近鄉情怯的感覺,他不知道該用什麽樣的心情去打開。

其實從上學期開始就有很多人打趣他和夏見鯨,比如劉耀耀,一會兒說他們是社會主義兄弟情,一會兒又說他們是異地戀。

夏見鯨也能開得起玩笑,每次接梗接得又逗又準,反而讓一旁的陸載吃了啞巴虧,真情都被嘻嘻哈哈地當作假意看待。

陸載很想知道拋開真假難辨的語言,只憑一雙眼,別人看到的他和夏見鯨是什麽樣子的。

陸載垂下眼睛,手指摩挲著信封。他猶豫了幾秒鐘,最後還是緩緩把照片抽了出來。

程程的拍照水平就屬於普通人的級別,用手機拍的,還有些奇奇怪怪的濾鏡和貼紙,兩個人連著包子鋪的桌椅都透著一股夢幻感,讓人看得直牙酸。

陸載連著翻看,幾張照片就記錄了他最珍視的那一天,他捕捉到了他鏡頭中的第一抹光。

夏見鯨蹲在他腳邊,臊得把臉埋在他膝蓋間;他淺笑著伸手去捏夏見鯨的後頸;夏見鯨仰臉對他皺起鼻子;夏見鯨騎坐在藍色塑料椅上;夏見鯨傾身捧住他的鏡頭;夏見鯨對著他的鏡頭哈了口氣。

陸載翻到最後一張,他頓住了。照片上的他抱著相機,怔怔地看著夏見鯨。而夏見鯨趴在他面前,笑彎了一雙清澈的眼睛。

陸載喉嚨發幹,原來他在看著夏見鯨的時候,竟然是這樣的眼神。

渴望的、熱烈的、呼之欲出著的、卻又顧影自憐的,同時也是這麽的……讓人生厭。

陸載心裏一陣鈍痛,他外露得如此明顯,夏見鯨那種機靈鬼,怎麽可能察覺不到呢?

忽然間,他似乎明白夏見鯨的躲閃是因為什麽了。躲的可不就是他麽,還有他這些令人不舒服的感情。

夏見鯨站在文科重點班的後門口,後門緊閉著,上面只有一扇四四方方的小窗戶。他等得無聊,便趴在那裏往裏瞧了瞧,想看看陸載在幹什麽。

這一看,夏見鯨心裏更不爽了。

他覺得自己現在已經不是惡龍了,他是一只噴火龍,嫉妒得噗噗直冒火。

陸載是怎麽回事兒啊?上課時間竟然偷偷拆情書看,還看得那麽入迷,這是一個學生該做的事情嗎?

太過分了!

夏見鯨背過身,抱著胳膊靠在墻上,不開心地“哼”了一聲。

夏見鯨連樓道的監控都顧不上了,掏出手機就給陸載發信息。

夏見鯨:餵!你為什麽不好好上課?!

夏見鯨:龜兔賽跑的故事聽過嗎?謙虛使人進步,驕傲使人落後!

夏見鯨:周一升國旗時候你是不是跑神了,年級主任剛強調不讓早戀,你幹嘛呢?

夏見鯨連發了三條都沒解氣,又從網上百度了幾條早戀的危害,覆制下來,給陸載發了過去。

他探探頭,隔著窗戶看到陸載終於放下了那個醜到家的粉紅色信封,然後擡頭瞥了他一眼,低下頭去看他發的信息。

夏見鯨心裏終於感覺平衡了一點。他跺跺腳,靠墻蹲下來,握著手機等陸載迷途知返的懺悔。

他等了三分鐘又三分鐘,兩局消消樂都打完了,陸載那邊一點兒音信都沒有。

夏見鯨忍不住又發了兩條過去。

夏見鯨:你幹嘛呢?

夏見鯨:你為什麽不回覆我?

陸載說不清他心裏到底是個什麽滋味,他恨不得把嘰嘰喳喳的夏見鯨一腳踹開,求個清凈,可舍不得的情緒卻更加強烈,壓過了他所有的理智。

陸載:你讓我好好學習的。

夏見鯨:哦。

認真聽講時四十五分鐘漫長得如同一個世紀,可只要一跑神,時間就“啾”地一聲溜走了。

轉眼下課鈴響,同學們一湧而出,推搡著往食堂趕。管它男女老少禮謙讓呢,吃飽肚子最重要。

夏見鯨是個逆行者,別人往出走,他側著身從人潮裏擠進班。

夏見鯨快被擠沒氣了,他拖著嗓子朝陸載喊:“陸哥,吃飯去啦——”

陸載說:“好。”

陸載不慌不忙地收拾東西,掏了兩瓶牛奶出來,然後把圓貼從筆記本上撕下來,重新粘回到信封上。

陸載正一手撐著書包,一手托著信封往裏放,夏見鯨卻一個箭步沖過來,眼疾手快地拽住了信封一角。

夏見鯨說:“我剛才都看到了,程程給你的是吧?”

陸載“嗯”了一聲,輕輕拍了下夏見鯨的手背,讓他松手。

夏見鯨縮回手,卻說:“給我看看唄。”

陸載抿起嘴,一把把信封塞了進去,然後站起身,拒絕道:“不行。”

“不就是情書麽,不給就不給唄,我才不稀罕看呢。”夏見鯨不樂意了,仰著頭撇撇嘴,“你是不是跟程程搞對象了,你居然還瞞著我。”

陸載有些哭笑不得,他搖了搖頭,低聲解釋道:“我沒有。”

夏見鯨才不信,他指了指陸載的書包,說:“證據都在這兒呢,談就談了唄,以後你倆出去約會,我給你打掩護。”

陸載手一擡,直接捏住夏見鯨的後頸,他用了些力,疼得夏見鯨縮著脖子“嗷嗚”叫了一聲。

“聽著,我再說一遍。”陸載說,“我沒有喜歡她。”

夏見鯨聽得直翻白眼,他沒想到陸載竟然死不承認。這不擺明了信不過他嘛,連談戀愛這種事兒都不願意跟他分享。

夏見鯨很生氣,口不擇言地說:“這有什麽啊,誰心裏還沒個喜歡的人啦,我也有!”

陸載眼裏驟然變冷,問道:“你說什麽?”

夏見鯨本身心裏就憋著氣,又被陸載兇著臉一嚇唬,頓時整個人都炸毛了,不對著幹才怪。

“我說我也早戀了。”夏見鯨一臉賭氣的樣子,十分幼稚。

可陸載比夏見鯨還幼稚,他瞇起眼瞧著夏見鯨,冷悠悠地問:“和誰?”

夏見鯨想想自己大寫加粗的單箭頭,而且喜歡的還是面前這個“有婦之夫”。他看著陸載冷冽的眼神,就跟被看透了偽裝一樣,心虛極了。

夏見鯨色厲內荏地揚起下巴,沒底氣地說:“我、我才不告訴你。”

陸載盯著他,一字一頓地又問了一遍:“到底是誰?”

這可怎麽說呀?夏見鯨直發愁。

夏見鯨被自己帶坑裏了,他總不能說是和你吧,這未免也太不要臉了吧。

夏見鯨臊紅了臉,他低著頭,想找條地縫鉆進去。

陸載看著夏見鯨這樣,完完全全就是戀愛狀態中羞惱的狀態,而且還要來跟他顯擺顯擺,可太氣人了。

陸載酸得想發火,徑直拉開凳子坐了下來。

他緩了兩秒,還是氣不過,擡腿照著夏見鯨的屁股踹了一腳,說:“不說就滾,煩人狗。”

夏見鯨納悶了,明明是陸載瞞著他在先,怎麽最後又變成自己挨罵了。

夏見鯨心想,要不是喜歡你,誰願意受你這破氣。

夏見鯨朝著陸載的桌子一腳蹬了回去。

陸載剛才踹他時壓根就沒使勁兒,他卻用了全力,弄得桌上的書嘩啦啦直往下掉,有一股山崩地陷的架勢,收都收不回來。

夏見鯨梗著脖子說:“滾了,不跟你玩兒了。”

夏見鯨飯也不吃了,賭著氣回班,一路上看什麽都沒興趣。

顧星海竟然沒回宿舍午休,正埋頭在桌兜裏掏東西。

他聽見夏見鯨摔門進來,擡頭吹了聲口哨,“又誰惹我們鯨仔了,來,跟你小北哥說說。”

夏見鯨說:“我失戀了。”

“喲,你還戀過呢?”顧星海笑他,“哥早跟你說過了,對象不好搞的,你不聽勸。”

“我不搞對象了,再搞就變小三了。”夏見鯨趴桌子上,把臉埋在胳膊肘裏,說:“我也不喜歡他了,好傷心呀,喝一百碗胡辣湯都緩不過來。”

“不至於。”顧星海一副過來人的樣子,拍著夏見鯨的肩膀,說:“好男兒志在四方,快收拾收拾,咱今晚就得要出發了。哥到時候帶你去喝豆汁兒,保你一碗就能緩過來。”

“什麽?”夏見鯨“噌”一下坐起來,抹抹臉,睜大了眼睛看著顧星海,“今晚?”

“嗯。咱學校真是人微言輕,人家那邊都拎包入住了,才給咱發的通知。”顧星海從他整好的一摞書裏抽出兩張表給夏見鯨看,“劉老師剛給我的,當時你不在,今晚兩點的火車,他帶隊。明天早上十點前必須要報完道,不然就算棄權了。”

夏見鯨顧不上他憂愁的少年心事了,拿著表仔仔細細讀了一番。

顧星海腿搭在桌子上,往後一靠,說:“那邊是我大本營,你帶兩件衣服就行,再帶兩本書,剩下的我給你全包了。”

“這一出接一出的,我快扛不住了。”夏見鯨有些懵,說:“我本身還打算利用今兒下午好好傷感一下呢,就算失戀也得有點儀式感,不是嗎?”

“你可別扯淡了。”顧星海嗤笑他,“你還打算寫首詩不成?”

夏見鯨搖頭,說:“寫不了了,我陸哥都不教我了,我語文水平直線下滑,沒救了。”

顧星海懶得理他,說:“那你自個兒儀式去吧,我回去躺一會兒,養精蓄銳。”

顧星海說走就走,下午上課鈴響都沒回來,看來是又打算逃課了。

夏見鯨原本還想利用最後一個下午,多啃啃書,稍微提高一下起點,不至於一報道就全隊墊底,給附中丟人。

可他一邊看書一邊唉聲嘆氣,看兩頁就開始跑神,總是忍不住會想起陸載。

陸載估計中午跟他一樣,也沒吃飯吧。可陸載有胃潰瘍啊,不按時吃飯會不會有問題啊?

夏見鯨想著想著又嘟起了嘴,他在這兒瞎操哪門子的心啊。反正陸載有程程照顧著呢,有情飲水飽嘛,說不定都快撐死了。

這真是旱的旱死,澇的澇死,夏見鯨舔舔嘴角,發現今天不僅沒有吃飯,連牛奶都沒喝上呢。

唉,早知道昨晚他就應該偷偷往書包裏塞一瓶。萬一以後陸載把他的牛奶配額給了程程,那他多心塞啊。

沒了喜歡的人不說,連小牛奶都喝不上了,簡直悲慘十七歲。

夏見鯨效率極低地啃著書,一晃就拖到了晚自習結束,該收拾書包回家了。

夏見鯨磨磨唧唧地往教學樓走,學校都空了大半了,他在樓下掃了好幾圈,卻仍沒看到陸載的身影。

他朝後跑了十來米,仰頭往樓上看,三樓四樓都還有教室亮著燈,看來還有人沒走,而陸載應該就是其中之一的倔強。

夏見鯨看看時間,帶隊老師要求他們十二點前在候車廳集合,他再不回家就來不及了。

夏見鯨三步並作兩步往樓上跑,跑到三樓就撞到了剛準備下樓的劉耀耀。

夏見鯨拽住他,說:“走走走,陪我上去溜一圈。”

劉耀耀不情不願地耷拉著臉,“幹嘛呀,我回家呢。”

夏見鯨不肯松手,硬拽著他上樓,“是不是朋友,你就陪我走一趟,我們從那頭下樓。”

劉耀耀直翻白眼,一邊被拖著走一邊破著聲罵他,“你有病吧!”

夏見鯨不理會劉耀耀痛心疾首的呼叫,他心想,他都滾了一下午了,他的氣都消了,陸載更沒理由還不開心啊。

可他心裏又疙疙瘩瘩的,感覺不太拉的下臉去和陸載講和,只要拽著劉耀耀,從陸載面前招搖過市,暗中打探一下敵情。

最後一節晚自習結束的鈴聲已經響過了一陣,班裏人基本快走完了,可陸載還坐在位置上沒有要離開的跡象。

又過去了五分鐘,陸載透過敞開的後門看到了夏見鯨。

夏見鯨把書包甩在肩上,和劉耀耀勾肩搭背地從文科班門口走過。夏見鯨憤憤不平地仰著臉,目光裏壓根一點點往這邊瞧的意思都沒有。

既然不想見我,那還多此一舉上四樓幹嘛?!陸載抿唇,低下頭開始收拾東西,手下的動作用力到幾乎要把書脊直接對折掰斷。

正好,陸載想,反正我也沒有要跟這種傻狗和解的打算。

陸載又坐了一陣,等到再也聽不見絲毫嬉鬧的聲音後,他才起身往外走。

他一路上看什麽都不順眼,連樓道的聲控燈都跟他作對,跺了四次腳都沒有絲毫反應。

陸載看不清路,他沈默地站在樓梯拐角處,往右挪了一步,摸索著扶住了樓梯扶手。

陸載剛往下探了一步,下面不遠處就傳來熟悉的聲音。

夏見鯨說:“你怎麽還在生氣啊。”

夏見鯨若無其事的樣子讓陸載臉色更沈,他松開扶手,什麽都不顧了,直接走進黑暗中,只想在他被氣死之前,快點繞過夏見鯨。

夏見鯨笑起來,然後打開手機手電筒,照亮了陸載腳下的樓梯。

“餵!”夏見鯨說,“你再不跟我說話,我可就要走了。”

陸載沒應聲,接著燈光加快了腳步。

夏見鯨跟上去,拽住陸載的胳膊,又說:“我中午其實是想跟你說,我被選上了,今晚就走。”

陸載並沒有甩開夏見鯨,他停下腳步,扭過頭目光沈沈望著夏見鯨。

夏見鯨看著陸載,突然覺得委屈。他馬上就要去大神雲集的地方受虐了,而他喜歡的陸載,竟然還在生氣,連句話都不跟他說。

夏見鯨癟起嘴,聲音泛著沙啞,他說:“已經十點了,你再不跟我說話,今天就要過完了。”

陸載眼神一軟,他動了動唇,卻沒有出聲,然後擡手一把扯過夏見鯨的書包帶,把夏見鯨扯到他面前來。

夏見鯨笑了起來,他已經張開手臂準備迎接一個標志著重修於好的擁抱,可他懷裏卻被冷不丁塞了一瓶牛奶。

夏見鯨有些錯愕,仰頭看陸載。

陸載說:“快點喝,再不喝今天就要過完了。”

夏見鯨插上吸管,跟在陸載身邊。他一手拿奶,一手繼續給陸載打著燈,省得這個夜盲癥一腳踏空。

夏見鯨說:“我還以為你今天沒得喝了呢。”

陸載擡頭看著前方的黑暗,光在他的腳下,他的身邊。

陸載說:“傻狗。”

是真的傻,陸載罵著他,臉上卻泛出了笑意,生氣歸生氣,又不是不喜歡你了。

————

夏見鯨時間緊迫,剛到家就急急忙忙地往行李箱裏塞衣服,堆得一團亂。

陸載幫他整了幾件,但仍是杯水車薪,一點用都沒有。

夏見鯨朝陸載擺手,說:“啊,不管了不管了,塞進去就行。”

夏見鯨推著行李箱,死活不讓芮素和秦弘陽送他,說他自己打車過去就好,非攆著老兩口回去睡覺。

夏見鯨站在門口回頭望,陸載雙手插兜,對上他的目光後,緩緩勾起了嘴角。

陸載無聲地說:“去吧,我等你回來。”

夏見鯨點點頭,裹緊了衣服,一頭紮進烈烈夜風中。

帶隊老師的提前量打得也太提前了,離發車還有兩個小時,夏見鯨和顧星海就被迫趕到了火車站。

顧星海是標準的輕裝上陣,還穿著白天那一身,連備用衣服都沒帶,就背了一個包,正連著充電寶在打游戲。

夏見鯨坐到他旁邊,裹了裹外套,說:“你不冷啊?”

顧星海玩兒得熱火朝天,直到一局游戲結束,他才扭過來對夏見鯨說:“還行,上車就有空調了。”

“顧星海,”夏見鯨托著腮,趴在行李箱上,“你說我怎麽娘兮兮的,老是莫名其妙地想起陸載,一點都不酷。”

顧星海敷衍地說:“因為愛情。”

夏見鯨沒接話,表情是真的在發愁。

顧星海瞥了他一眼,挑眉問:“你倆還鬧著呢?”

“沒,”夏見鯨說,“晚上回家路上就和好了。”

“那你擱這兒傷春悲秋個什麽勁兒啊。”顧星海萬分無語,手機往包裏一撂,盤起腿面對著夏見鯨,“不是我說你,你們折騰不折騰啊,要是我敢給我對象整這糟心玩意兒,他能扛著高|精|狙過來滅了我。”

夏見鯨皺起眉,說:“我又怎麽了?我怎麽聽不懂你在說什麽?”

“你腦子是不是缺根筋兒啊!”顧星海拍著大腿,無奈極了,“你喜歡他,他喜歡你,這點破事兒都整不明白嗎?”

“第一句話我知道,”夏見鯨頓了一下,不可置信地問:“但是,他……喜歡我?”

顧星海忍不住翻了個大白眼,說:“那你知道什麽啊?你給我說說,你們倆中午又吵哪門子的架?”

夏見鯨咂咂嘴,支吾著說:“我跟陸載說我有喜歡的人了,我也早戀了,才不告訴他,然後他就讓我滾,我就滾了唄。”

顧星海聽完笑得前俯後仰,他緩了緩,坐起身照著夏見鯨的腦門抽了一下,說:“我要是陸載,我他媽也得讓你氣死。”

夏見鯨被顧星海揶揄著,蔫頭耷腦地說不出話了。

“你這個樣子去集訓也是給你小北哥丟人。”顧星海看看表,說:“這樣吧,還有一個小時,從火車站飆車過去,一來回也得五十五分鐘,我給你五分鐘時間坦白真情。你去跟陸載說清楚了,能成就成,不成拉倒,別磨磨唧唧的,看著糟心。”

夏見鯨說:“說什麽啊?”

“我管你呢,你愛說什麽說什麽,表個白還得人教啊。”顧星海恨得牙癢癢,“去不去,去了我給你找車。”

夏見鯨一咬牙,點頭說:“去!”

“成。”顧星海笑著彈了個響指。

也不知道顧星海給誰打了電話,十分鐘不到,就有一輛軍綠色的白牌車停在了候車廳門口。

顧星海拉開車門坐進副駕駛,讓夏見鯨給司機報地名。

司機穿著迷彩,從後面扯出來一件大衣遞給顧星海,說:“小北,穿著,別凍著了。”

顧星海也有些冷了,他“嗯”了一聲,把大衣套在了身上。他脖子往裏一縮,下巴抵在毛毛領上,只露出了半張臉。

司機車技非常好,又開了爆閃燈,一路暢通無阻地把夏見鯨送到了巷子口。

車剛一停穩夏見鯨就跳了下去,然後二話不說就往小院裏跑。

司機拿出一個小包,遞給顧星海,說:“小北,這是首長……”

顧星海眼睛都懶得擡,他冷笑一聲,對司機說:“郝叔,你跟他說,我想要的我自然會拿到手,他的東西,我看不上。”

顧星海閑得無聊,又不想跟司機共處一室,也下車了,晃悠著去看夏見鯨的好戲。

芮素沒有關院子的大門,只在裏屋上了鎖。夏見鯨躡手躡腳走進去,也不方便敲門,只好趴在陸載屋外的窗沿上。

陸載睡覺時會開著暗燈,他透過窗簾的小窄縫,看到被子裏鼓起的一團。

淩晨一點多了,陸載應該是睡著了。

可夏見鯨能怎麽辦?他得告白呀,成大事者不拘小節,那只能把陸載叫醒了。

夏見鯨一下接一下地扣著窗戶,不敢太大聲,怕吵醒芮素和秦弘陽;又不願意太小聲,萬一陸載聽不見,那豈不是功虧一簣了。

還好陸載淺眠,夏見鯨敲了沒兩分鐘,就把陸載吵醒了。

陸載坐起來,面色不愉,臉比中午發火時候還臭。

他走到窗邊,一把拉開窗簾,看清外面敲窗戶的煩人精後,臉色竟慢慢緩和下來。

陸載推開窗戶,問:“怎麽回來了?”

“哎呀呀。”夏見鯨說,“你別管這個了,先聽我說。”

夏見鯨平時廢話連篇,總是沒有個中心主題,現在就只有一分鐘的陳述時間,他憋得抓耳撓腮,完全不知道要從哪裏講起。

夏見鯨急得跳腳,一邊跳一邊喊:“陸載陸載陸載!”

陸載無奈嘆氣,低聲說:“聽著呢。”

陸載話音剛落,夏見鯨兜裏的手機就震起來,到了顧星海給他定的時間,他不得不走了。

夏見鯨沒有時間了,可他感覺陸載好像還沒徹底清醒,也不知道能不能聽明白他將要說的話。

夏見鯨腦子一抽,為了吸引陸載的註意力,竟然對著陸載學了兩聲狗叫,“汪汪!”

陸載被夏見鯨逗得忍俊不禁,看著夏見鯨笑了起來。

夏見鯨顧不上尷尬,深呼吸一口氣,說:“陸載,我喜歡你呀!”

夏見鯨拖了太久,再不走就真的來不及了。他一說完扭頭就跑了,連陸載到底是個什麽反應都沒看到。

陸載怔怔地站在窗邊,頭發睡得蓬亂,顯得有些傻,有些懵。

陸載快要分不清現實和夢境,他閉上眼,回想剛才發生的事情。

他半夜三更被夏見鯨這只煩人狗叫起來,被迫聽了兩聲狗叫,後面似乎還有一句……

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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