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鏡頭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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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見鯨面上滿是驚喜, 他跑到陸載身邊, 不由分說地拽住了陸載的胳膊。

陸載剛拍完照片,兩手還托著相機, 被夏見鯨這麽猛地一拽, 往前踉蹌了一下。他順手攬住夏見鯨, 把身體一半的重量壓在夏見鯨肩膀上。

陸載被夏見鯨的喜悅感染,笑著問:“你到底看到什麽了?”

“李記包子鋪啊!”夏見鯨喜不自勝, 他舌尖伸出來, 舔舔嘴角,“你說有沒有可能是秦奶奶說的那個李記包子鋪?”

陸載不想說話了, 他還以為是什麽稀奇玩意兒呢, 沒想到竟然只是個包子鋪。

陸載說:“這誰知道, 趙錢孫李,李可是個大姓。”

前段時間電視上熱播《舌尖上的中國》,芮素看了之後唏噓不已,說真正地道的美食就是藏在街角巷尾的。

芮素常常把李記包子鋪掛在嘴邊嘮叨, 她說這家是老字號了, 比夏見鯨和陸載的年紀還要大。包子皮薄汁多,肉丸胡辣湯好喝得讓人懷疑是放了罌粟花, 每天早上排隊的人都能甩出一條長龍來。

只是後來老板娘懷了二胎,正好又趕上門面拆遷, 於是包子鋪就關門了, 芮素每每說到這裏都要扶膝嘆氣,十分遺憾。

或許人上了年紀, 都會有一些不願意改變的固執。自從包子鋪沒了之後,芮素基本沒再在外面吃過早餐,她固執地覺得曾經滄海難為水,別的包子下不了嘴。

夏見鯨拉著陸載往巷子裏走,邊走邊問:“陸哥,你在這家吃過沒啊,能不能嘗出來?”

“估計不行。”陸載搖搖頭說,“小時候可能吃過,但不記得了。”

夏見鯨看到陸載還托在手裏的相機,突然一頓,扭過來看著陸載說:“你不會還沒拍完吧?”

陸載說:“差不多了。”

“嚇死我了。”夏見鯨拍著胸口長出一口氣,“還好沒打擾到你,不然你肯定要把我腌了炒菜。”

夏見鯨說完就被自己的比喻逗得樂不可支,他仿佛都能想到陸載把他腌進芮素的泡菜壇裏,逢年過節切個胳膊割條腿,做成酸菜炒肚絲吃。

陸載卻瞬間冷下了臉,他說:“我對你很兇嗎?”

“嗯……”夏見鯨眼珠子一轉,說:“不是很兇。”

陸載“哦”了一聲,不太滿意,他抿緊了嘴,表情除了一如既往的冷,似乎還夾雜了一點埋怨。

夏見鯨眼裏滿是惡作劇的意味,他臉上的笑容越擴越大,一字一頓地說:“是、特、別、兇。”

這話一出,陸載的臉色徹底變了,簡直臭到了家。

夏見鯨擡眼去瞅陸載,差點被陸載的臭臉嚇了一跳,他笑容僵在臉上,呆若木雞。

陸載看著被他嚇楞住的夏見鯨,深吸了一口氣,胸腔緩慢起伏,仿若嘆氣似的慢慢呼了出來。

陸載表情緩和了不少,他低聲問:“我哪裏特別兇?”

陸載太認真了,夏見鯨感覺周圍的空氣都和陸載夥同一氣,嚴肅又不過分地包裹住他,逼著他正經起來。

夏見鯨不自然地抓抓頭發,說:“陸哥才不兇呢,我剛才是開玩笑的!”他說著就輕輕拍自己的嘴巴,一臉追悔莫及的樣子,“我就是覺得逗你特好玩兒,我真的沒那個意思,你對誰兇都不會對我兇的。”

陸載抓住他的手腕,說:“別打了,我沒生氣。”

夏見鯨身子半蹲,把臉湊到陸載面前,他仰著頭看陸載的眼睛,說:“陸哥,我知道你有多好,真的,你相信我。”

陸載心頭一動,他不由地垂下眼睛。

他覺得自己之所以會陷進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裏,有夏見鯨很大一部分原因。夏見鯨總是若有似無地撩撥他,從語言到行動。

夏見鯨腦子缺根筋,跟被灌了絕情散似的,死活不開竅,卻弄得他心旌動蕩,越想越不公平。

“我信你的小狗頭啊。”陸載說完嘆了口氣,遲了好幾拍,繼續厲聲道:“夏見鯨,你以後說話過過腦子,行嗎?”

“我知道我知道。”夏見鯨立馬順竿上,擡手搭著陸載的肩膀,沖天發誓,“如果我以後再把不住度亂說話,你就當我在放屁,千萬別往心裏去。”

陸載白他一眼,似乎更生氣了。他反手抓住夏見鯨的小臂,用了些力道,使勁往後一擰。

夏見鯨被陸載反擰著,疼得直叫喚,他朝陸載眨眨眼,無辜又可恨。

陸載腮幫一緊,想說的話就被卡在了喉嚨口。

說不出口的話卻變成了一柄刀,咽下去的瞬間戳在了他心口上,他無法質問夏見鯨,於是只能一遍遍淩遲自己,質問自己,夏見鯨到底什麽時候才會懂?

或許明天就會,或許永遠都不。

無望的等待,如同在機場等一艘船,他不知道答案,卻仍想再等一等。

陸載松開夏見鯨,接著洩憤似的捏住他的後頸,罵道:“你這個傻狗。”

“好好好,你說什麽都對,我是小狗崽,我是大傻子。”夏見鯨被扼住了命運的後脖頸,有些癢又酥麻麻的,他縮著脖子,連連點頭,“咱們現在可以去吃飯了嗎,人是鐵飯是鋼,狗崽子現在餓得慌。”

陸載笑容苦澀,但還是說:“走吧。”

包子鋪就在兩條巷子相交處,從巷口望過去,看不到包子鋪的全貌,入眼入耳的只有裊裊白煙和熱鬧的人聲,充滿了世俗煙火氣。

夏見鯨蹦跳著往前走,走兩步就轉過身扯陸載一把,催促道:“快點嘛。”

陸載被他拉著,腳下不自覺加快了速度。

陸載點了一籠半的包子,又要了兩碗肉丸胡辣湯,徑直找了一張較為偏僻的桌子坐下。

夏見鯨跟過去,坐在陸載對面,一邊搓手一邊直吸溜,抻著脖子看周圍人的碗裏都有什麽。

陸載罵他:“你餓死鬼投胎嗎?”

“你真是不懂享受生活,”夏見鯨沖陸載高深莫測地擺擺手,“有一句古話說得好,吃點好的,很有必要。”

陸載反問:“古話?”

夏見鯨認真地點了下頭,答道:“三全私廚水餃上寫的,你就說吧,這句話驚艷不驚艷,值不值得流芳百世?!”

陸載冷哼一聲,說:“你審美也就這水平了。”

“我審美很好的,”夏見鯨不讚同地皺了下鼻子,“比如你,在所有人裏面我最喜歡你啊。”

陸載瞳孔猛地一沈,他抿起嘴巴,沒有說話。

夏見鯨看陸載無言以對,立馬乘勝追擊道:“難道你覺得自己也不怎麽樣嗎?你才不是會妄自菲薄的人呢,我喜歡你就足夠證明一切了,你說對不對,年級第一!”

“夏見鯨,”陸載皺著眉閉了下眼,他咬牙道,“閉嘴,不準再說話。”

夏見鯨咂咂嘴,還想開口反駁,陸載就拿筷子夾起個包子,把他的嘴給堵上了。

老板娘剛把籠屜放在他們桌上,還沒走開,就看到了這一幕。她驚呼一聲,跟夏見鯨的嗷嗚慘叫疊在了一起。

包子外面的皮雖溫度適口,但內裏湯汁滾燙,順著口腔壁淌進胃裏,跟灌了一口巖漿似的,只有灼熟的痛感,根本感覺不到肉餡濃郁的香味。

夏見鯨一瞬間連眼淚都被憋出來了,生理性淚水一湧而出,睫毛和臉頰都濕漉漉的,顯得可憐極了。

陸載見狀,噌地一下站了起來。連夏見鯨都還沒反應過來,他已經跑過去,眼疾手快地拿掉夏見鯨嘴裏的包子。

陸載想都沒想,直接把手心攤在夏見鯨嘴巴下面,然後焦急地說:“吐出來,快點。”

夏見鯨嘴裏說不出話,嗚嗚地直搖頭。

夏見鯨覺得丟人,而且往陸載這種潔癖人士的手心吐東西,哪怕只是個包子皮,他也不太敢。

陸載眉心緊蹙,眸裏有明顯的惱意,他索性捏住夏見鯨的下巴,強迫他吐了出來。

夏見鯨嘴唇上沾到了口水,他臊得臉紅,一邊偏過頭,一邊伸舌頭舔了舔。

陸載沒松手,嘴唇緊抿,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的嘴巴看。

夏見鯨看著陸載近在咫尺的臉,陸載眼角眉梢都浸滿了寒意,可眼睛卻亮得像一團火,以燎原之勢蔓延到眼尾,帶出了一抹紅,像是也要哭了一般。

他註視著陸載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眉眼,卻突然覺得有些不一樣。他心裏莫名撲通一聲響,仿佛碎石投池,漣漪圈圈往外漫延,攪得他不得安寧。

夏見鯨睫毛撲閃了兩下,不自然地推開陸載,坐直了身體。

陸載聲音喑啞,垂著頭說:“對不起。”

“哎呀,沒事兒。”夏見鯨擺擺手說,“是我自己馬虎大意,我吃飯經常這樣,現在基本都不疼了,就是有點麻,過兩天就好了。”

陸載並沒有被安慰到,他所有的懊惱顯然都是針對自己。被燙一下其實並不算什麽大事,和生老病死意外事故比起來,微乎其微,不值一提。

可他就是鉆起了牛角尖,悲觀思維完全左右了他。

毫不誇張地說,在夏見鯨哀嚎的那一刻,他心裏陰暗到想要毀天滅地,不毀別人,只毀他自己的天地。

他覺得他的喜歡可怕極了,像是一把雙刃劍,一邊插著口是心非的自己,更尖銳的那一頭直接朝著他喜歡的人捅了過去。

他恍惚之間已經想不起當時為什麽會想那樣做,單純是為了逗一逗夏見鯨,還是說他命中註定就是個災星,碰到誰就會要誰的命。

陸載興致全無,喪氣地坐回原位,又說了一遍,“對不起。”

眼看著陸載就要陷入自我批評的惡性循環裏,夏見鯨趕忙伸手抓住陸載的胳膊,晃了晃,說:“餵,陸哥,我真沒事兒。”

陸載擡眼看他,情緒特別沈,波瀾不驚的,什麽話都不想說,像是又縮進了他的鎖妖塔裏,並且正在一點點關上石門。

夏見鯨沒辦法,他只能迅速伸出一只手,制止住石門下落的趨勢,然後把那頭言不由衷的小非洲象給拽出來。

夏見鯨探過身子,舀了一勺胡辣湯餵到陸載嘴邊,“來,張嘴,啊——”

陸載往後一仰,搖了搖頭。

“快點,”夏見鯨拽住他,“我現在根本嘗不出味,你幫我嘗嘗,看到底是有多好喝,竟然能讓秦奶奶念念不忘。”

陸載遲疑了兩秒,從夏見鯨手裏接過湯匙,表情仿佛在被灌毒一般,不情不願地喝了下去。

夏見鯨滿眼期待,問道:“怎麽樣?”

陸載點頭,說:“嗯。”

“嗯是什麽意思?”夏見鯨挑剔極了,跟個屁事很多的甲方一樣,“你給我詳細講講啊,什麽味道的?”

陸載把另一碗推到夏見鯨面前,說:“你邊喝,我邊給你講。”

夏見鯨抱起碗,吹了吹,然後直接咕咚灌了一大口。

他嘴裏雖然還像是蓋了一層膜,但大體上的味道還是能嘗出來的。肉丸子外層軟糯,內裏又很有嚼勁,胡辣湯底濃稠,又麻又辣還帶著詭異的香辛味,喝進胃裏舒坦極了。

也許是夏見鯨吃得很香,仿佛完全沒受到影響,陸載心裏的負疚感也漸漸消散了一些。

陸載言出必行,跟念說明文一樣低聲道:“裏面有胡椒、辣椒、面筋、牛肉丸、粉條、花生、木耳,能喝。”

夏見鯨饜足地舔舔嘴,取笑陸載說:“陸哥,你如果學新聞了,最好去搞社會新聞,千萬別做生活版區,不然就你這描述方式,誰看了都得患厭食癥。”

陸載終於又笑了,他說:“那你還要聽。”

“我不一樣嘛。我看你的時候是會自動PS的,優點放大,缺點羽化,簡稱非常完美。”夏見鯨說到PS,突然屁股一擡,拎著凳子挪到了陸載旁邊,“對了,你拍的照片呢,讓我看看唄。”

陸載聞言打開了相機,夏見鯨湊過去一起看。

除去構圖相似的照片外,陸載可以算拍了七張。四張廣角照,三張細節照,主題基本都是舊城墻與現代化城市的反差感,大差不差。

陸載很適合這種現實向的攝影風格,其中最抓人眼球的是一張細節照,飽經風霜的城墻旁立著一塊機動車限速牌,“老城”仿佛一位鞠躬謝幕的老人,讓人倍感心酸。

陸載按著瀏覽鍵,說:“但我都不太滿意。”

夏見鯨咂舌,思考了好一會兒,也不知道該如何評價。

照片各方面都沒有大問題,維持了迷鹿一貫的風格和高水準,立意和取材都很能和觀者之間產生共鳴。但因為這些照片是出自陸載的手,這一點讓夏見鯨很不舒服。

如果他不知道陸載就是迷鹿,他可以毫無芥蒂,歡欣地為迷鹿鼓掌,直呼鹿神賽高!

但他面前的是陸載,讓陸載來呈現人間的苦難和酸楚,他舍不得。他甚至覺得自己變成了一只老母雞,恨不能把陸載護在翅膀底下,咕咕噠噠地嚇退所有妄想欺負陸載的壞情緒。

夏見鯨想了想,說:“我也不滿意,冷冰冰的,一點溫度都沒有。”

陸載擡頭看著夏見鯨,他嘆了口氣,說:“可我鏡頭裏看到的就是這樣。”

“那怎麽辦呀?”夏見鯨嘟囔道。

夏見鯨皺著眉思考了好一陣,然後他突然彈了個舌,笑了起來。

陸載看到夏見鯨的表情,疑惑地挑起眉,問:“嗯?”

相機仍然握在陸載的手裏,夏見鯨單腿跪在塑料小凳上,笑瞇瞇地捧起鏡頭前端。他目不轉睛地看著陸載,眉眼狡黠又燦爛。接著他一點點俯低身子,半趴在陸載胸前。

“這樣它就有溫度了。”夏見鯨對著陸載的鏡頭哈了口氣,說:“不信你再試試。”

陸載呼吸一滯,手指用力扣住相機,他一低頭就能看到夏見鯨的笑臉,近得仿佛躺在他腿上,靠在他懷裏一般。

文學作品裏形容心動,總是喜歡用小鹿亂撞來描述。可陸載心裏的那頭迷鹿,卻酷酷地一言不發,面無表情地從林深處走到了瀚海邊,然後一頭紮進了海水裏。

那頭鹿在下沈的時候都沒有絲毫地掙紮,它根本不亂撞,也不折騰陸載,它安靜地躺在海底,只淡淡地告訴陸載一句話。

——你完蛋了。

陸載胸口急促又小幅度地起伏著,他似乎覺得一切感官都出現了延遲,好像昨晚那場驚雷此刻才姍姍來遲,轟隆作響,震得他有些耳鳴,連帶著開始口幹舌燥起來。

陸載咽了口唾沫,鬼使神差地抱起鏡頭,完全憑本能把眼睛貼在了取景器上。

其實陸載心裏完全明白,夏見鯨純粹就是在瞎搞。還什麽溫度不溫度的,鏡頭前面糊一層水汽,能拍清楚就見鬼了。

陸載從取景器裏望出去,果然如他所料,入眼是一片蒼茫的白,所有東西都隱在霧中,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

夏見鯨湊到鏡頭前,歪著頭笑,問道:“是不是好多了,我可真是個天才。”

陸載在夏見鯨靠過來的那一剎那按下了快門,朦朧霧氣裏是少年燦然的笑臉,如海盡頭升起的朝陽。

而這也成為了他鏡頭裏唯一的光。

作者有話要說:

抱歉昨天沒更新,這幾天找時間補上,給大噶鞠躬啦!

小寶貝兒們都新年快樂啊,新的一年繼續一起玩耍啊!

一個小劇場,大噶食用愉快啊。

業內常說陸載是一個獨立精神很強的新聞工作者,而這一點完全能從他的作品裏看出來。

但許多新聞工作者都會選擇改變,在自己的審美和大眾的接受度之間做適當調和,陸載也不例外,這場攝影展會全方位展示他的風格變遷過程。

剛入行的那兩年,他是鋒芒畢露的一把刀,恨不能割開所有虛偽的面紗;後來做了戰地記者,他又成了大馬士革,戰火中鑄就的玫瑰城,剛柔並濟地還原真相;而近幾年,他仍然奔波在一線,但攝影風格卻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轉變,像充滿人情味的一捧水,從涓涓細流匯成海,溫柔震撼。

展前有記者采訪陸載:“請問這些作品裏對您影響最深的是哪一張?”

“有一張,不過是我十七歲時候拍的了。”陸載說,“我把它掛在了展廳中央。”

很多人慕名去看了那張據說對陸大記者影響深遠的照片,最後都乘興而來敗興而歸,不少人忿忿地在陸載微博底下評論發洩說:這是什麽玩意兒嘛,連最基本的對焦都沒對準。

陸載毫不解釋,依然堅持用最大的場地,最大的篇幅來展示那張名為《情書》的照片。

那張照片確實拍得不好,可朦朧霧氣裏是少年燦然的笑臉,如海盡頭升起的朝陽。

這是他鏡頭裏的第一束光。

“你就是這世界送我的情書,每一個字我都喜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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