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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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件大功勞.

馮孝安問完, 馮嘉幼陷入沈默。

她望向院落中漸漸密集的雨幕,眼神晦暗不明:“當年是你自己離開的,爺爺又沒將你逐出家門。身為馮家的獨子,馮府原本就是你的家, 你想回就回, 我有什麽資格阻止?”

她這話說的負氣, 也心知不該說。

馮孝安其實比謝攬還受不了拘束,願意回京城去, 目標還是大理寺卿, 對她來說是天大的好事。

她應該舉雙手讚成,生怕他反悔。

但她內心實在抵觸, 又冷硬的補一句:“大不了我搬出去住就是了,反正我也已經嫁了人。”

馮孝安心中有了數, 在他回家這件事上,她內心的讚同多過於抵觸。

他點頭:“也好, 反正往後你來大理寺取卷宗, 我還能見到你。”

這是在說她多此一舉, 她住在家中, 他可以拿卷宗回來, 她不必再去大理寺。

她搬出去,免不了往大理寺跑, 見他的機會反而更多。

馮嘉幼冷笑:“說的就像大理寺卿已經是你囊中之物了一樣。”她擡臂指向花廳, “他是你看著長大的,你比我更清楚, 他根本不可能答應詔安。十八寨不歸降, 你回馮家容易, 該如何重返官場?

她話音落下, 手還指著,只見謝攬從花廳裏邁了出來,江赴緊隨其後。

謝攬朝他們走過去,腰間還別著那冊賬本,離近了才笑道:“不愧是您。”

從他瞧見二叔跟在江赴身後走進來,就知道局勢穩了。

畢竟是他們十八寨的軍師,謝攬從小見慣了他的各種謀略。

馮孝安指指自己,又指向江赴:“莫要小瞧他們,我倆才剛進城就被他們給抓了,我也是沒想到。”

謝攬剛要說話,瞧見馮嘉幼瞪他一眼。

他莫名其妙,好半天才領悟過來,她是在提醒自己二叔算計了他那麽多,幹嘛和顏悅色。

她不提,謝攬幾乎忘了,怕她生氣,只能閉上嘴先不和二叔多聊。

馮嘉幼得意的瞥一眼馮孝安。瞧見沒有,從前凡事聽你話的徒弟,現在我一個眼神,他就不敢搭理你了,你難受不難受?你將他送我身邊時,自己有沒有想到?

馮孝安笑了下。

馮嘉幼不屑,轉問謝攬:“這裏的事情是不是解決完了?”

謝攬也不知道算不算解決完了,總之湯秉謙想動手,一直被秦碩勸著:“我看湯秉謙是打算放咱們離開淮安。”

馮嘉幼道:“姓湯的不敢動手,他的那些殺手都被你殺的差不多了,又不可能調兵過來。”

淮安府其他官員也不是傻子,誰會對帝師和玄影司的千戶動手?

“用不著在去金陵了。”馮嘉幼道,“咱們拿著賬本立刻回京。”

湯秉謙身為漕運總兵,直接抓他回京城治罪是不可能的。

只能讓謝攬將賬本上交玄影司,同時狀告湯秉謙和秦碩涉嫌刺殺李似修。

刺殺這事兒肯定會有人出來頂罪的,即使湯秉謙已經當著他們的面承認,也是空口無憑。

只不過有這賬本在,足夠讓湯秉謙被貶,漕運總兵的位置多的是人覬覦。

接著便是京城內各方勢力角逐,最大的收獲,應該就是讓永嫻公主府和安遠侯府浮出了水面。

馮孝安指出:“重點是那位駙馬爺,秦碩的岳父,叫傅什麽的,這人低調到我已經記不住他的名字。”

“傅瑉。”馮嘉幼因為和傅蘭宜打過交道,想起來了這位駙馬的名字,“為何是他?”

馮孝安解釋:“傅瑉是京城平民出身,家境一般,但他頗有才名,被禮部看中選為了駙馬。”

馮嘉幼尋思著,為防外戚,大魏為公主挑選駙馬幾乎都是從平民中挑選的,一旦被選為駙馬,成為皇親國戚,地位雖高,卻從此與仕途無緣。

傅瑉空有一身才華,卻限於駙馬身份無法施展,這像是同盟會招攬的對象。

她明白了,馮孝安懷疑傅瑉就是當初同盟會裏那個內奸。

那內奸在朝中有不小的勢力,沈邱查了那麽多年的高官,都沒查到他身上去,因為他根本不是高官。

“若真是如此,我們這一路回京城恐怕頗多阻礙。”馮嘉幼往謝攬腰間的賬本看一眼。

“是,傅瑉手底下可能有同盟會殘餘的一些力量。”馮孝安也看向謝攬,“就比如你和韓沈今晚圍殺的那些刺客。”

謝攬道了聲“難怪”。

馮嘉幼又擔憂的看一眼江赴,擔心他會不會有危險。

應該不會,只要謝攬保得住這冊賬本,表哥若是死了,就更證實了是湯秉謙勒索他,且殺人滅口。

表哥好端端的,他們才有底氣辯解。

關鍵就在於這冊賬本能不能順利帶回京城,馮嘉幼直接往東廂方向走:“以免夜長夢多,咱們去通知李似修一聲,趕緊回京。”

搬倒這夥人,李似修也是盟友。

江赴快一步跟上馮嘉幼,身上環佩叮咚:“表妹,我有事情跟你說。”

謝攬心裏一咯噔,知道江赴是想告狀。

他雖和馮嘉幼解釋過了,但此一時彼一時,江赴如今成了“功臣”……

他想拉住江赴,卻先被馮孝安拉住。

卻見馮嘉幼怒氣沖沖:“不要喊我表妹,誰是你表妹!”

江赴打了個哆嗦:“怎麽了?”

馮嘉幼目色如刀:“我問你,究竟誰才是你的親人?你竟然幫著他隱瞞自己的親姑姑!”

江赴委屈:“這你得怪你外公和舅舅,江家是他們兩個當家做主,哪裏輪得到我一個小輩兒插嘴,他們讓我瞞著,我有什麽辦法?”

馮嘉幼冷哼一聲。

“我也知道對不起你和姑姑,但你瞧,這幾年我出錢出力地扮演西江翁,不都是為了替你祖父出口氣麽?”江赴小心討好,“表妹,那些錢是小事兒,你也見識過這群人的能耐了,我在他們眼皮子底下謀劃了將近四年,冒了多大風險……”

馮嘉幼知道不容易,很領他這份情,但外公他們一直隱瞞不說,令她心中極為不忿。

雖然她見過馮孝安之後也瞞著母親,性質不一樣。

她是當這個爹已經死了,且她對母親也有怨憤,懶得管他們那麽多。

而外公和舅舅是母親最親的人,一個幫著女婿瞞著女兒,一個幫著妹夫瞞著妹妹,瞞了整整四年!

半年多前舅舅來京城參加她和謝攬的婚禮,搞不好還曾見過躲在府裏的馮孝安,但對著母親依然半個字都不透露!

“呵,也不知馮孝安許了什麽好處給你們江家。”

江赴被她冷嘲熱諷的臉上掛不住:“真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馮嘉幼寒著臉:“那你說。”

江赴焦頭爛額,回頭望一眼自己的姑父。

馮孝安卻沒看他,將眼罩重新拉了下來,遮擋住一部分容貌:“小山,究竟是誰告訴你們那艘黃花梨木船的事兒?”

謝攬朝馮嘉幼的背影望過去,距離不算遠,她能聽得見,既然沒阻止,應該可以說:“司禮監掌印。”

“徐宗獻?”馮孝安顯然沒想到是他,面上微有詫異,“你們怎麽和他有了聯系?”

“是徐宗獻找的我們。”謝攬將事情經過簡單講了講。

馮孝安聽時不辯神色,聽完眉頭深鎖。

而謝攬講完便不說話了。

待馮孝安回過神:“你是不是在惱我騙了你?”

“二叔指的是哪件事?您騙我也未免騙的太多了。”謝攬語氣譏誚,但心中並無幾分芥蒂。

面對從小陪伴身邊的幾位師父,只要不是血海深仇,全是小問題,謝攬並不會往心裏去。

“但是二叔,有句話我實在不吐不快。”

“你說。”

謝攬質問:“您怎麽能為了幫朋友找兒子,一直扔下自己的女兒不管?”

既替馮嘉幼抱不平,也為自己嘆氣。

害他面對馮嘉幼時從心裏便矮了一頭,總覺得自己欠她許多,連大聲對她說話仿佛都有罪。

馮孝安回道:“我當時也沒想到北戎會打過來,我會被困在黑水城裏好幾年。”

謝攬說了聲“借口”:“那平穩之後您為何也不回去?”

馮孝安感嘆:“因為我更沒想到,你爹,那些流放犯,還有黑水河的原住民竟是如此厲害,咱們家門口雖然稍微平穩,但西北仍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我覺得自己留下來大有可為。”

謝攬無話可說,關於這一處他實在沒辦法站在馮嘉幼的立場去指責二叔。

若沒有二叔,西北不會那麽快平定,更別提重開通商路,有今日這般繁榮,西北的萬千百姓都得對二叔道聲謝。

謝攬想了半天:“可您總有空回趟京城,至少讓她們母女知道您還活著吧。”

馮孝安沈默許久:“我若說我怕,你信不信?”

“怕?”謝攬真不敢相信,二叔何等人物,身處任何險境都能談笑風生反敗為勝的人,“您怕什麽?”

“你知道我那岳父和大舅哥,為何願意讓江赴幫我扮演西江翁,還替我隱瞞妻女?”馮孝安見馮嘉幼稍微放慢了些腳步,知道她在聽。

也是從她對江家的態度上,馮孝安知道她並不太清楚當年他與江繪慈成婚的原因。

馮嘉幼凝神屏氣,豎起耳朵等待下文,他卻不說了。

她轉頭走回來,示意謝攬去前面陪表哥。

謝攬也知道這事兒關系岳母,丟下他們快步往前走:“雨越下越大了,我去借把傘。”

等從游廊沈默著拐了個彎兒,馮嘉幼問:“說話啊,你不是不想我誤會外公和舅舅?”

馮孝安試探著問:“你娘沒有告訴過你?”

“拜你所賜,打從我記事以來,她就在城外庵堂裏替你祈福。”馮嘉幼語氣冷漠,“你之前不是躲在府中密道待過一陣子,我們母女倆關系如何,你不清楚嗎?”

馮孝安面有疑慮,似乎在斟酌該不該說:“當年我想借用你外公在江淮商會內的影響力做些事情,也承諾了報酬。原本已經談妥了,你外公卻突然變卦,放棄了原本的報酬,非得讓我娶你娘為妻,才願意與我合作。”

馮孝安從來不曾動過娶妻的念頭,當時滿腦子全是朝綱崩壞,國將不國,何以為家?

再一個,他實在厭惡他父親常訓斥他的那些話,身為馮家的獨子,必須為馮家開枝散葉,不然便是大逆不道。

“我知道自己的德行,直言自己天生浪蕩,不會是個好丈夫,指不定哪天就會死在外邊,不想耽誤你母親。”

馮孝安嚴詞拒絕,打算放棄同江家的合作,“但你外公又和我說,僅以三年為期,三年之後便讓我們和離,他只想借用我這個京城貴族女婿的身份,坐穩江淮商會會長的位置。我更是不同意。”

馮嘉幼不聽經過,只鄙夷道:“然而最終的結果,是你同意了。”

馮孝安苦笑:“是你娘自己站出來說,這是她和你外公之間的交易。成婚三年,和離回來揚州,你外公便會將家族的生意交給她打理。她說她只對經商感興趣,求我給她這個機會。你舅舅則對你娘表現出極強的敵意,甚至當著我的面辱罵她。我信了,點頭答應這場為期三年的婚約,後來才知道我被他們一家人騙的團團轉。”

馮嘉幼微愕,大概明白過來,外公突然反悔,是因為母親看上了馮孝安。所以全家聯合起來演戲,不管怎麽樣,先騙著馮孝安娶妻,再徐徐圖之。畢竟三年時間不短,足夠培養感情。

江家人演戲的功夫這樣厲害?

難怪馮孝安會選擇江赴來扮演西江翁。

他沒再說話,但這種協議婚姻馮嘉幼有經驗,夫妻日夜相處,即使不動心,也總有動情的時刻,尤其是男人,本性使然。

她與謝攬是從全無感情開始的,比不得母親原本就情根深種,更好圖謀。

算算日子,他和母親成婚之後,經歷了南疆戰亂,滇中糧倉案爆發,他向禦史臺告發盟主,同盟會解散……

而馮嘉幼是在這之後的一年半才出生的。

也就是說,在馮孝安備受打擊,幾乎一蹶不振的情況下,終於被她母親給謀到了手。

她明白為何外公和舅舅會幫馮孝安瞞著了。

對於眼前這個一走十幾年的負心人,他們生氣,卻又是上桿子自找的,怪誰去呢。

唯有馮嘉幼能夠理直氣壯的責怪馮孝安。

她可不欠他:“所以你在我出生之後,發現自己被騙了,才會一聲不吭的失蹤?”

“自然不是。”游廊盡頭,馮孝安停住了腳步,沒領著馮嘉幼往雨裏走,“你莫要亂想,你的出生不是什麽錯誤。我再怎樣遲鈍,也慢慢察覺出你娘的用心,我知她是對容貌不自信,怕直接坦露心意惹我嫌棄,故而我假裝不知,並沒有因為被騙而氣惱,反而……”

他欲言又止。

馮嘉幼安靜等了半天,也沒聽到他繼續說下去。

她原本在盯著前方,謝攬正拉著衙役說話,估計是在借傘。

此刻她轉望馮孝安,不能確定他露在銀制眼罩外的大半張臉,是不是流露出了難為情的神色。

馮嘉幼推測:“同盟會失控,你認為責任全在你?”

他是修律法掌刑罰的,在同盟會裏應該主要負責定規矩,在同盟會發展迅速最需要嚴控的時候,他卻被家務事分了心。

“所以你起初其實對謝攬說了實話,你做錯了事,於是尋找各種理由自我流放,以此來懲罰自己?”

馮孝安避而不談:“不需要深究,總之我愧對你們,如今想通了,無論父子、夫妻、父女,都是有今生沒來世,我不打算繼續破罐子破摔,想要回京城去。”

馮嘉幼板著臉:“我不會幫你去游說謝攬接受招安。”

她豈會輕易相信馮孝安的話,說的天花亂墜,沒準兒就是騙著她去游說謝攬。

馮孝安無奈:“我自有辦法,用不著你做任何事情,你只需告訴我,你同不同意我當這個大理寺卿。”

馮嘉幼譏諷:“我一不是內閣首輔,二不是司禮監掌印,三不是吏部尚書,我同意有什麽用?”

馮孝安溫和地望著她:“因為我決定回京當這個大理寺卿,一半是為了你爺爺,一半是為了你。”

馮嘉幼正想說自己不需要,他先道,“但我想起來,你並不喜歡我自作主張,所以這事兒需要你先點頭,我再采取行動。”

他這勝券在握的語氣,勾起了馮嘉幼的好奇心:“你究竟有什麽辦法?

馮孝安從前在京城是挺出名,任職刑部時更是功績卓然,但那都是十幾年前的事情了。

除了十八寨歸順朝廷這件大事,馮嘉幼想不出還有什麽功勞,能讓他重回朝廷視線,在沈邱那幾個高官的運作下,一舉拿下大理寺卿。

馮孝安沒答,望向前方雨幕。

馮嘉幼也望過去,瞧見謝攬拿了三柄傘不遠不近的站著,似乎在等他們說完話。

馮嘉幼朝他招手:“你幹嘛淋雨?”

“這點雨撐什麽傘?”謝攬走過去,將傘遞給他們。

馮嘉幼知道他嫌舉著傘累得慌,真是搞不懂,幾十斤的兵刃他如同提花籃,撐個傘卻嫌累。

“二叔,您打算回京做官?”謝攬略有幾分尷尬,“對不住,我剛過來時沒掌握好距離,不小心聽見兩句。”

馮嘉幼撐起傘,走進雨幕裏:“如同哄你接受詔安一樣,哪有那麽容易。”

謝攬就知道他們在打他的主意,不悅道:“二叔……”

馮孝安先問:“你究竟怎麽打算的?”他對謝攬說話,可不像對馮嘉幼一樣小心翼翼,“你打算留在京城待多久?”

謝攬忍不住指責:“還不是您給我挖的坑,說我會官居一品,我答應了她,要掙個大官夫人給她,肯定要留到實現為止。”

馮孝安也撐起傘走:“之後呢,你死遁回西北繼續當你的少寨主,留我女兒在京城做寡婦?”

“當然不會。”謝攬跟上去。

“那你打算辭官帶我女兒回寨子裏?”馮孝安扭頭看他一眼,“你覺得她受得了漠上的生活?就算受得了,除了推新律,她還喜歡看卷宗查案子,你讓她去寨子裏做什麽,整天陪你遛馬獵鷹?”

謝攬:“……”

起初他正是這樣打算的,二叔給他安排美人計,他想著將美人拐走,帶回去做壓寨夫人。

可越了解馮嘉幼,越明白她不適合當任何人的“夫人”,她只是她自己。

他欣賞的也是這樣的她,有自己的主意,有堅定的信念,是會發光的珍寶。

謝攬正心煩,只見前方半空出現一抹亮光。

幾人同時擡頭,是一支傳訊令箭於黑夜升空,看位置,釋放令箭的正是東廂!

馮嘉幼見狀心頭倏緊:“湯秉謙還有人用?他是打算破釜沈舟,將咱們趕盡殺絕了?”

“少主!”雲飛站在高處看到他們的身影,連躍好幾個屋檐,落在謝攬面前。

他瞧上去萬分驚惶,“院子裏有好多蛇,全是碗口粗的蟒蛇!”

“蟒蛇?”謝攬聽得奇怪,忽地抓住雲飛的衣襟,將他拉近面前,微微瞇眼,“你盯著我的眼睛。”

驚魂未定的雲飛再怎樣努力視線也無法聚焦。

謝攬松開他:“你可能是中了幻術。”

雲飛驚訝:“幻術?那我看到李大人的護衛在殺蟒蛇,他們在殺什麽?”

馮嘉幼聽著這情況不妙:“不管怎麽樣,你先去幫忙。”

謝攬看向馮孝安:“二叔,有人在暗處保護你們吧?”

江赴回了趟西江翁的據點,還帶人去救出了二叔,身邊應是有人保護的。

但還是等馮孝安點頭,謝攬才飛身躍入高空:“幼娘,你跟好二叔,我去救李似修!”

轉瞬間他就跑沒影了。

……

這支令箭引了府內衙役都往東廂奔走。

正處於暴怒中的湯秉謙也從花廳走出來,往東廂位置看。

他轉頭問秦碩:“你安排的?”

“不是您安排的?”秦碩一無所知,憂心忡忡,“李似修現在萬萬不能死在府衙裏,不然謝攬只要將賬本上交玄影司,咱們便有嘴說不清了!”

“去看看。”湯秉謙卻覺得這是絕處逢生,“看是誰下的手,本事如何,咱們再見機行事。”

若是夠本事,便助他們一臂之力,將這夥人趕盡殺絕了。

……

謝攬落在東廂的院墻上,手中不曾開啟的雨傘被他以握刀的姿勢握在手中。

他遲遲沒有入內,只因院內的場景極為詭異,李似修的那些護衛各個面露驚恐,有的揮刀亂舞,有的在地上打滾,有的彼此互鬥。

謝攬凝神審視著陷入瘋魔的眾人,眼前恍惚出現了重影,害他身形一晃險些從墻頭摔下去。

果然是幻術,謝攬並未控制精神,反而放任自己陷入幻術。

他如墜夢中,眼前光景逐漸扭曲,直到窺見院內真如雲飛所言,盤踞著十幾條蟒蛇!

其中一條像是突然發現了他的存在,調轉蛇頭,嘶嘶吐著信子朝他蜿蜒而來!

謝攬心中一駭,忙穩住心神,直勾勾盯著這條朝自己張開血盆大口的蟒蛇。終於看清它周身繚繞著裊裊的煙霧,得知制幻的原因應是不知從何處逸散而出的迷煙。

當蟒蛇從頭頂咬下來那一刻,謝攬沖破迷煙禁錮,猛地撐開傘,內力灌入其中,朝院中掃出一道勁風,橫貫東西,滌蕩南北。

傘面支撐不住,瞬間被撕扯成碎片,那些碎片似暗器一般四散飛射,蟒蛇也如同煙霧般“嘭”地散去。

院中煙霧被掃去後,眾人稍微停滯,聽謝攬厲聲喝道:“是會制幻的毒霧,快屏住呼吸!”

說完,他從衣擺撕下一塊兒布,蒙住自己的口鼻。

是位挺厲害的幻術師,幸好今夜有微雨,削弱了此人的能力。

護衛武功皆不俗,被他一聲震醒,立刻學著他的模樣,紛紛從衣裳上撕下布條來,蒙在臉上。

謝攬已經鎖定了迷煙來源,拔出背後的苗刀,躍入院中,一腳踹開一間緊閉的房門。

待門開啟,見到一個女人正盤膝而坐,手中托著一個盤香爐。

謝攬疾步上前,一刀斬下!

轟!面前的人影散成一團青煙,謝攬知道自己受到影響,立刻凝神。房間內並沒有人,唯有窗臺擺著一個盤香爐。

謝攬屏住呼吸,上前端起盤香爐,見屋內有個盛滿水的浴桶,忙將盤香爐扔進浴桶裏。

他出去之後問:“這是誰的房間?”

一名護衛忙回答:“是那位柳姑娘的。”

“柳盈盈?”謝攬微微一怔,又折返回房間搜了一遍,沒看到柳盈盈的蹤影。

他這次回來,原本正是為了將柳盈盈送出去給韓沈,不曾想被湯秉謙喊去了花廳攤牌,就耽擱了。

馮嘉幼已經跑到了東廂,與她出門時相比,此時的東廂已是一片狼藉。

尤其是那些護衛們,一個個狼狽得很,李似修房門緊閉,也沒見他的貼身護衛姜平,他們主仆倆應該沒事。

她進去謝攬待的那間房:“柳姑娘不見了?”

“估計是被人劫走了。”謝攬指著浴桶裏的迷香,“總不能是她點的香,施展的幻術。她在牢裏關了那麽久,身上不會有這等迷香,何況她若有這本事,早逃出去了。”

馮嘉幼納悶:“也不可能是韓沈吧?都到了這地步,動手劫人豈不是多此一舉?”

她都想不通,謝攬哪裏想得通:“所以會是誰劫走了她?劫走她想做什麽?”

而且現在要怎麽和韓沈交代?

馮嘉幼轉身往外走,謝攬跟了出去。

她去院外找馮孝安,直接質問:“是不是和你有關?”

馮孝安扶額:“怎麽會和我有關,我劫她做什麽?”

馮嘉幼狐疑著盯著他打量,看他不像說謊,但他又說,“不過我知道她被劫去了哪裏。”

“哪裏?”謝攬要去把人找回來交給韓沈。

馮孝安指著大門口:“走吧,我帶你們去。”

……

城中已經關了門的糕點鋪子裏,韓沈將昏過去的柳盈盈輕輕放在藤椅上,轉身怒瞪著面前吊梢眼的掌櫃:“你搞什麽?為何也要去刺殺李似修?”

掌櫃低眉順目,語氣卻硬邦邦的:“您不知道?李似修之所以被刺殺,是因為他要改鹽政。現在的鹽政多好,能讓這江南的民怨越來越沸騰。”

韓沈鐵青著臉:“那也要看看自己的能耐!有小謝兄弟在,若不是我及時帶走你,你恐怕已經死在他刀下了!就算他不在,那李似修的貼身護衛,你也不是對手!”

掌櫃擡頭快速看他一眼:“您在淮安逗留,是不是真當自己是個行俠仗義的游俠,幫起了那些窮苦竈戶?所謂的發展勢力,收買人心,挑起紛爭,只是在騙老奴?這些年您真的變了太多,您是不是忘記了自己的使命?”

“不管什麽使命,也要先留著命。”韓沈冷冷道,“這次將盈盈帶走,姑且讓他們以為你是為了劫盈盈,目標並非李似修,下次你若再擅自行動,莫怪我狠心懲處你!”

掌櫃彎下腰:“是。”

韓沈剛坐下喘口氣,便有人來報:“主人,謝攬夫婦倆一刻鐘前離開了府衙,上了馬車,看著是往咱們這裏來了。”

韓沈朝藤椅上的柳盈盈看去,尋思他們是來告訴自己盈盈被擄走的事兒,還是懷疑盈盈是被他給擄走了。

他站起身,在房間內來回踱步。

馮嘉幼這個女人過於精明,令他頗為擔憂,但一面之緣,料想她看不出什麽才對。

……

“你說他是……”

馮嘉幼的確沒看出來,聽馮孝安道出韓沈的身份,她實在驚訝。

即使謝攬早說過他的出身非富即貴,但這個身份依然有些駭人。

謝攬更是難以置信,下車之後,敲開韓沈的門,都不等韓沈說話,他立刻問:“你是南疆王?”

韓沈正琢磨怎麽和謝攬解釋柳盈盈的事兒,被謝攬一句問的楞在原地。

他身後的掌櫃比他反應快,正想動手,謝攬已經繞過韓沈,苗刀鋒利的刀刃抵在他脖子上!

韓沈反應過來,拔劍便想去劫持剛下車的馮嘉幼。

然而遠處一道箭矢朝他面門射來,將他逼退了回去。

此時入夜,街上已經沒有什麽人了,韓沈這才發現,鋪子對面的屋頂上早已埋伏了一眾高手。

江赴也下了車,跟在馮嘉幼身邊低聲道:“表妹我告訴你,淮安三鹽梟裏,我西江翁是最強的,因為我的手下大部分都是玄影司的暗衛……”

馮嘉幼蹙眉:“所以是暗衛查出來了韓沈的真實身份?”

剛才聽馮孝安講,當年南疆王戰敗,被打退回去,沒多久便去世了,由他年幼的兒子即位,正是韓沈。由於年紀太小,一直是他親舅舅掌權。

韓沈多年不露面,世人都以為他被舅舅軟禁了起來,其實是被秘密送來中原學藝。

不知道南疆是不是還想卷土重來。

馮孝安在淮安府一手打造出“西江翁”,看來不只是為了給湯秉謙下套,還有監視韓沈的意圖。

韓沈沈聲問謝攬:“你們是如何知道的?我九歲就來了中原拜師,自問已和中原人無異。”

謝攬的刀刃還壓在掌櫃脖子上:“你當初找上我比武,究竟是為了什麽?”

韓沈反問:“比武就是為了比武,還能為了什麽?”

“難道不是為了多結交一些對朝廷不滿的江湖高手?往後或許用得上?”謝攬沒有任何被騙的感覺,這和謝臨溪不同,他與韓沈原本就只是以武會友的關系,“你不是有個冊子,寫滿了許多可結交的名字?”

“你怎麽會知道?”韓沈終於發現此事不同尋常,他倏地望向仍在藤椅上昏迷的柳盈盈,“盈盈告訴你的?”

只有盈盈無意中見過他的冊子。

門外響起馮孝安的笑聲:“是柳盈盈說的,只不過是告訴了我。”

韓沈這才註意到馮嘉幼身邊的男人,眼罩遮住了半張臉,他沒見過:“你是盈盈的什麽人?”

馮嘉幼也看向馮孝安,他和柳盈盈認識這事兒,方才馬車裏並沒有說。

謝攬驀地反應過來,驚訝道:“二叔,四年前官馬道柳盈盈被人牙子拐賣,恰好找我求救,該不是您故意安排的吧?“

馮孝安指了下屋內的柳盈盈,對著馮嘉幼誇讚謝攬:“她可是沈邱翻遍了整個暗衛營,找出來的最漂亮的女細作,你那夫君除了救人,竟沒動絲毫惻隱之心。”

馮嘉幼心道難怪柳盈盈漂亮的令人過目不忘,原來是精挑細選出來的。

聽聞“女細作”三個字,韓沈臉上的血色逐漸被抽空。

而謝攬聞言幾乎要暈過去:“您、您從四年前就開始給我張羅美人計了?”

馮孝安承認:“官馬道亂得很,距離江南又較為遙遠,我以為以你的性格,定會護送她下江南。接著知道她父親被狗官逼得慘死,她成了孤女,你暫時走不開,便會留在淮安一陣子……”

謝攬自小努力,是為了保北戎鐵蹄下的十八寨寨民。

之後他活動的區域擴大到了西北,便會感同身受西北百姓的不易。

馮孝安想讓他多見識下江南竈戶鹽丁的苦日子,往後當他想造反時,多少顧念下大魏旗幟下的普通百姓。

“但我沒想到你有個朋友在附近,你竟將盈盈扔給了他。”馮孝安一片心血白費,看向韓沈,“事已至此,做戲做全套,只能讓他護送柳盈盈下江南,沒想到竟然有了這樣的意外收獲。”

這個收獲便是韓沈真正的身份,馮嘉幼知道馮孝安回京的功勞是什麽了。

逮住了混跡在江南做鹽梟的南疆王,這功勞足夠令整個朝廷矚目的。

大魏與南疆有停戰協議,韓沈私自來大魏,又觸犯大魏律法,他舅舅少不得要和大魏朝廷交涉一番。

韓沈咬了咬牙,瞪著謝攬:“敢情是人家給你挖的坑,你卻推到我頭上,讓我給跳了!”

謝攬忍不住回一句:“你怪我作甚,我也是躲過了初一,沒躲過十五。”

韓沈看向馮孝安,目光充滿審視:“你到底是誰?”

馮孝安卻問馮嘉幼:“他問我是誰?”

馮嘉幼知道他還在等自己的回話:“他是我們大魏稍後的大理寺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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