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 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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忘記那是在多久之前了,她只記得那年她快要十五歲了。因已經到了可以出嫁的年紀,所以這一年裏也有幾個說媒的上門來,但父親都以她年紀尚小為理由推拒了。可娘私下裏又說她總是要嫁人的,父親推掉了這幾個只不過是他覺得都不是很滿意,待往後來說媒的多了,父親自然會挑到一個滿意的。

於是那一年的的乞巧節,她便與父親說她想去放河燈。千百年來女兒家的小心思都不曾變過,譬如她們都想要長得美一點,都想要得到多一點的誇讚,都希望自己能嫁個好兒郎。她不識得幾個字,只是聽娘說過牛郎織女的故事,她為這個淒美的愛情故事感動,便堅定不移的相信著這份聖潔情感的主人們一定會指引她遇上自己的歸屬。

她並非生在什麽富貴人家,爹在朝中擔任一個可大可小的官職。雖然家境不能用清貧來形容,但也就是剛剛過得去。她是家中的長女,還有個剛滿十歲的弟弟,那時的她還不叫孟婆,她有一個同她自己一樣嬌羞的名字——柔玉。

爹對她一向是嚴格的,所以她猶豫了很久要不要同爹講想去放河燈的事情,怕遭到爹的訓斥所以本想就這樣放棄了,但又想到這關乎她一生的幸福,便鼓起了勇氣去征得爹的同意。爹很少同意她出門,這次本來也是不同意的,許是從她充滿祈求的眼中看懂了她內心的渴望,猶豫了一下,只是要求她必須天黑之前回家來。柔玉喜出望外,又怕爹半途改了主意,於是趕忙帶著丫鬟小翠、一個家丁還有娘給她糊的河燈出了門。

小翠是柔玉僅有的一個丫鬟,她的年紀和柔玉差不多大。小翠只有四五歲的時候便被她的爹娘賣進了柔玉家中當丫鬟。窮人家的丫頭大抵是值不了幾個錢的,小翠被賣了當丫鬟後就再沒見過自己的爹娘。家裏沒人知道她具體是哪一家的女兒,也沒人說得出她的父親姓什麽,她的大名叫什麽。她所擁有的單單只小翠這一個名字,就連是誰給她起的,也沒人記得了。

與小翠卑微的命運不符的是她其實有一張格外俊秀的臉,即使是將將十四五歲的年紀,也可以看得出她將來一定會出落成一個五官精致的美人。這一點就連柔玉也是十分清楚的,雖然她一點都不想承認,但事實就是她的丫鬟生的比她美得多。

柔玉一點都不美,雖然無人當著她的面兒說過,但她知道這是大家都心照不宣的事情。母親會有意無意的避開有關容貌的話題,在僅有的幾次教她如何化妝之後微微露出憂慮的眼神;即使在這個民風較為開放的朝代,父親也很少讓她見家中的客人,甚至前段時間上門的媒人她更是一個都沒見過。家人越是心照不宣她便越是憤怒,她也偷偷的盯著鏡中的自己看,她覺得自己也不能說是醜,只是樣貌平庸了些,面上的靈氣少了些。若是自己的眼睛能再大一些,眉毛能濃一些,顯得自己有點機靈勁兒,根本不落於人後。

雖這樣想,但看著小翠一年比一年生的靈動可愛她還是不能不嫉妒。所以她對小翠算不上好,經常指使她做這做那也總是挑她的刺。小翠生的一個軟軟糯糯的性子,主人發怒時也只有逆來順受的份兒,經常被柔玉呵斥的連連啜泣。可美人哭起來終歸還是美人,只是襯得發怒的柔玉更加兇神惡煞了。

主仆三人出門時太陽已經微微開始向西偏斜,待走到河邊更是半個時辰之後了。柔玉找了個人少河水也較為平緩的地方,小心翼翼的點燃了河燈,滿懷希冀的用雙手小心翼翼地托著放到了河面上。河燈仿佛知道她內心所想一樣,雖然有些許搖擺,但仍舊一路平穩的順著河水飄走了。

柔玉閉上眼在心裏許願“牛郎和織女一定要許我一段好姻緣。”一直等到那河燈搖搖擺擺的消失在河道拐彎處,柔玉如松了口氣一樣臉上掛上了些許笑意“這下我的心願能平安送到他們那裏去了。”

她瞧著天色還早,了卻一樁大事後終於想起要珍惜這難得的外出時光,因有家丁跟著,柔玉不敢亂跑,扭頭瞧見了河上的拱橋,趕忙招呼小翠“我們去那橋上看一看。”不待二人答應,便兀的向著橋走去。

此時正是炎炎七月,被太陽曬了一整日的大地終於在傍晚盼來些隱隱約約的涼風,柔玉站在橋上,呼吸著因添了涼意而讓人心情舒暢的空氣。許多富貴人家待字閨中的小姐們也都趁著這會兒出來放燈,河邊漸漸開始熱鬧起來。

柔玉站在拱橋的最高處,剛好將這一派熱鬧的好景象盡收眼底。心情好不暢快,她待小翠也溫柔了起來。“小翠,你以後想沒想過要嫁予什麽樣的人啊。”

“小姐只有小翠一個丫鬟,小姐出嫁時小翠是要陪嫁的,至於何時嫁人小翠不敢想。”小翠的聲音小小的,不註意聽就會湮沒在往來的人聲裏。

“你的意思倒是我拖累你了。”柔玉微蹙起了眉頭。

“小、小姐您、您誤會了,小、小翠不是那個意思。”小翠的聲音裏立刻就有了泫然欲泣的哭腔。

“嘁,想你也不敢。”柔玉因此覺得沒趣了起來,“得了,好心情都讓你毀了,還不如早點回家去。”轉身就準備往橋下走去。

因為柔玉一直在看橋下的風景,所以未註意到此刻橋上比方才她上來時多了好些人,再加之她這身轉得實在是急,便結結實實的撞上了迎面的來人。這一撞讓柔玉連連後退了兩三步,待站穩身子她便急要擡頭看清是哪個不長眼的撞了自己,正好對上了對方同樣探詢的目光。

只消這一眼的功夫,柔玉便清晰地聽到了自己心裏冒出來的聲音“我那河燈,定是叫牛郎織女收到了”。且看對面來人,生得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五官周正,身形頎長,年紀約摸二十歲上下,看的柔玉面色微紅,心裏如小鹿亂撞。

柔玉發楞的這當兒,跟在身後的家丁急忙上前擋住了柔玉。“方才我家小姐轉身太急,未瞧見身後有人,不小心沖撞了公子。不知公子是否傷著了,小的先給公子賠不是了。”說完連忙跪在了二人中間。

“不妨事不妨事。”那男子擺擺手示意家丁起來“一個巴掌拍不響的事,不能全怪小姐,在下也有責任,還未問過小姐可是傷著了?”

見他的目光終是落在了自己身上,柔玉緊張的心如擂鼓一般,說話也磕巴起來,“不、不要緊,勞煩、勞煩公子掛牽了。”

“如此甚好,看著天色也不早了,小姐可是急著回家去?”

面對他的詢問,柔玉的眼神不住的閃躲,竟是連對視也不敢。“是,家、家父讓我天黑之前必、必須回家。”

“那小姐快回去吧,晚了家人該擔心了。”那人作了一揖,似是要結束這番對話,眼瞅著他轉身欲走,柔玉猛然想起自己連他姓甚名誰都不知,若是就這樣叫他走了今後可如何再找他,急忙大喊到“還不知您是哪家的公子,他日定叫家父去府上謝您今日不同小女計較之恩。

那人回頭,眉間帶了些意外之色,但還是彬彬有禮到“家父陳為海,在下陳清朗,今日本就是小姐無心之舉,還請切莫放在心上,盡快家去吧。”說完便頭也不回的走了。

柔玉將陳清郎這三字在心中默念幾遍,她本就對城中的公子小姐知之甚少,這陳清郎顯然是第一次聽說,於是她扭頭問到家丁“你可知這陳為海是誰?”

“陳家是城中有名的商賈,那陳記布莊的當家就是陳為海。”家丁憂心於這逐漸變暗的天色,倒是自家小姐不知在思索些什麽反而沒註意到這些,便出聲提醒“小姐您瞧這天兒越來越暗了,誠如剛剛那位公子所言,還是盡早家去吧。”

柔玉自沈思中回神,瞧見家丁所言沒錯,心中暗道一聲“糟糕,要是今次回去晚了,下次爹一定不會再輕易讓我出門了。”便再顧不得其他,連忙帶了小翠和家丁向家中趕去。

那日雖是緊趕慢趕,但到家裏時天色已然黑透了,柔玉戰戰兢兢地進了家門,被娘告知父親臨時有事出了門才得以松了一口氣。用過晚飯柔玉纏著娘撒了好大一會兒嬌,一直等著娘答應自己斷然不會將她今日晚歸的事情告訴爹才開開心心的回了自己的臥房。

小翠點燃了房中的燈盞,豆大的燭火自然驅趕不盡整室的昏暗,柔玉托著腮坐在桌子旁邊,光與影恰好以鼻梁為界在她的臉上分地割據,於是原本平緩的面部線條開始變得深邃起來,忽明忽暗的跳躍燭影給她還顯得稚氣的臉添了幾分妖嬈。

柔玉此時分明是陷在方才那美妙的邂逅裏如癡如醉了,她何曾料想到天神這麽快就聽到了自己的祈求並給她送來了夢中的情郎。她心甘情願的放棄一切抵抗任憑這突如其來的驚喜將她的頭腦擊暈,在這甜蜜的眩暈裏,她暗自將陳清朗刻在了自己的心裏,獨自定下了自己的終身。

隔天一大早,陳清郎的臉也在柔玉醒來的瞬間就鉆進了她的意識裏。還有什麽能比懷春少女的面龐更美好呢,即便是柔玉這樣普通的五官也因這被私藏了的情愫而盎然。

陳清朗就像酷暑的溫度,又像讓人賴以為生的空氣一般整日環繞在柔玉的周圍。與其說世間的一切皆是他,不若說他就是世間的一切,清晨的鳥鳴是他,正午的太陽是他,傍晚的餘暉是他,甚至夜裏的星辰也是他。

柔玉覺得他無處不在,她覺得再這樣下去自己怕是會先瘋掉了,於是柔玉命令自己不要再想他,可她又怎麽才能尋得一面不透風的墻呢,陳清朗總是有本事順著縫隙鉆進她的腦海裏。

“那就讓我瘋了吧,就算瘋了我也應當是快活的。”柔玉止不住這樣想。

日子就這樣一天又一天的過著,與之前不同的是柔玉近來用於發呆的時間越來越多。在人生的十五年中她首次埋怨父親為何不讓她輕易出門,她知道女子本就不該拋頭露面,但如今對女子並不像以前那樣嚴格,別人家的小姐偶爾還可以出門做做客,怎麽到了自己這裏就連偶爾也不行了呢。

整日關在家裏,又要如何才能見著陳清朗呢。

每個女子的童年在她情竇初開的那天就結束了,從此無憂無慮的孩提時光再也不會有,取而代之的是患得患失的憂愁和難以啟齒的相思之苦。

許是柔玉面上的愁雲停留了太多事日,沈周氏終於察覺出了不對勁。在柔玉嘆了不知第幾口氣後沈周氏停下了繡花的手問到“玉兒今日可是有什麽煩心事,為何不說與娘聽聽呢”。

柔玉自是不敢輕易就把自己藏著掖著的小心思全盤托出,又怕自己什麽都不說母親反而會追問到底,於是輕聲問到“爹與娘的婚事是怎麽訂下的呢?”

沈周氏見女兒問到婚事,以為柔玉是為了有人來說媒的事情煩心,其他的並未多想。想到柔玉此時也不過是個什麽都不懂的孩子,便仿佛對她感同身受一般的寬慰到“我與你父親左右不過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到了該出嫁的年紀,你外祖父聽說鄰村有個書生為人正直又肯用功苦學,叔伯們打聽了幾番都說不錯,就叫媒人去了。”

“那娘出嫁前從來沒見過爹嗎?”

“當然沒見過,娘出家前也有很多擔憂顧慮,好在你爹命好,有個官兒做,連帶著娘也沾了光。玉兒不用擔心,你爹自然會仔仔細細地給你挑個好人家。”

柔玉沒有接話,她在心裏盤算著,怎麽才能讓爹註意到陳家這個“好人家”呢。仿佛遇到了高人點撥,不過是一會兒功夫她就想到了解決問題的法子。

當晚,待沈大人歸家用過晚飯後,柔玉一路跟著父親進了書房。

“可是有話要講。”沈父在書桌前坐好,擡頭看著女兒。

“好多日未見父親,今兒想起來還有事情未同您說,便一路跟著來了。”

“女兒家能有什麽話非要和爹說不可,你有事盡管和你娘說,不必特地等我回來”

“女兒曉得。只是前幾日出門放河燈時女兒不小心撞到了陳家的公子,公子並未與我為難,確認小女未曾傷著就走了,小女想這等可大可小的事娘也不知如何是好,就自作主張來與爹說了。”

“陳家的公子?你是說哪個陳家。”

“女兒也不知是哪個陳家,家丁說是陳記布莊的公子。本就是我莽撞在先,陳公子卻並未與我計較,女兒想著這份恩情將來遇上了也要答謝才行,又怕爹不知此事怠慢了禮數。”

“哼,一個做生意的,我和他講什麽禮數。我是官,他是商,若我們有交情說出去豈不是官商勾結。”

柔玉未料到父親會如此抵觸陳家的商賈身份,一時不知如何是好,只能呆呆地站著,一言不發。

沈父見她半天不出聲,遂無了繼續交談的興致,擺擺手叫她回屋了。

柔玉出了沈父的書房,她感覺自己像是遭了一記雷劈,事情和她早先想的不同,照父親的態度,自己這輩子都不可能嫁給陳清朗。四周是漆黑一片,只有小翠提著的燈籠透出微弱的亮光,柔玉覺得自己此時就是那燈籠中的燭火,連散發著的光都透露著絕望。

“小翠”她出聲叫她“你覺得那日橋上的陳公子如何。”

“奴、奴婢沒看清楚,奴婢覺得、覺得公子是個好人。”

“哦?是嗎,你覺得他哪裏好。”

“那日、那日奴婢瞧著公子胸懷寬廣,毫無咄咄逼人之色,還、還多次提醒小姐不要太晚回家,奴婢覺得這樣的人心腸也一定好。”

柔玉突然停下了腳步,跟在柔玉身後的小翠也趕忙停了下來“小、小姐,怎麽了?”

“你說得對,小翠”柔玉的聲音突然輕快起來,她回身綻放了一個小翠從未見過的溫暖笑容“我也覺得陳清朗是個好人。”

說罷她向著沈父書房的方向跑了回去。

柔玉此生還未像今夜這般激烈的跑過。從她記事起,父親就一直教育她行為舉止不能失了正經女兒家的儀態,所以即便是天馬上就塌了她也最多只能走快一些。但柔玉一直暗自羨慕鄉下堂表親家的姐妹,娘說她小時候最開心的事情就是春暖花開時大家簇擁著在田裏放紙鳶,她聽不懂那樣的快樂,父親就連紙鳶也沒給她買過。去年娘舅家的妹妹來玩,她才知道原來在她們的世界裏跑跑跳跳是那麽平常的事情。

雖然只是跑了一段很短的距離,但當她推開房門不由分說的跪在父親桌前時,她的額角還是沁出了一層密密麻麻的汗。說不上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緊張,她的心臟就像是要沖破胸腔的束縛一樣猛烈地跳著。她跪在地上,不敢看父親的臉色也來不及想自己的未來,趁著自己還沒打退堂鼓,把自己的內心說出來吧。

“爹,我、我想嫁給陳清朗。”她瘦小的身軀抑制不住地顫抖。

“你說什麽?”父親驚愕的聲音傳來。

可她卻突然不怕了,視死如歸一般要將自己全都豁出去,聲音也堅定了起來。

“女兒說,女兒此生非陳家公子不嫁!”

“混賬!什麽時候你的婚事由你說了算!”

“不是女兒說了算,是天神說了算。”

“你胡說什麽。”沈父已是震怒異常。

柔玉覺得自己快要喘不上氣了,怕是馬上就要暈倒在這裏。

“柔玉沒有胡說,是天神聽見了我放河燈時許下的心願,才讓我遇上了陳公子。”

“你、你個大逆不道的東西,先不說他陳家是做什麽的,怕是我平日裏對你太過放縱,你竟然有了惦記男子的膽子,這要是叫外人知道了再給我幾個臉也不夠丟。”

沈父繞過桌子快步走到柔玉跟前,一把將她從地上拽起“你給我滾回房裏去,我不讓你出來你就永遠也別想出來!”說罷便將柔玉一把推出了書房。

柔玉忘記了自己是怎麽回到房間裏的,她能記住的只有她被推出書房時絆倒在了門檻上,然後重重的摔在了走廊裏。於是她辛辛苦苦繃住的眼淚和自尊都因了這一摔悉數破碎了。

再次回過神來時她便已經坐在自己的床上了,小翠跪在她旁邊嗚嗚的哭著,娘也抓著她的手不住的哭,二人皆是嚇壞了的模樣,倒是她自己反而沒有了眼淚。

被哭聲擾的煩,她發現自己的頭發散了,衣服上沾了塵土,膝蓋也磕的很痛,整個人都狼狽極了。但這些她都不想管了,“娘”柔玉叫到。

“哎,玉兒,娘在呢。”

“玉兒累了,想歇息了,今日是玉兒不好,讓娘也一起擔驚受怕,娘也快些回去休息吧”

柔玉看沈周氏還是一臉欲言又止的表情,遂吩咐小翠“外面太黑,小翠你去點個燈籠,把娘送到房裏再回來”。

待二人走後,柔玉躺在床上,月光映襯得她的雙眼明亮異常。

“最壞也不過如此了,我還有什麽好怕的呢”。這樣想著,她倒覺得安心了,於是很快就陷入了夢鄉。

這三天裏沈府發生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是小姐被老爺禁足了,整日將她關在自己的臥房裏,不允許她踏出一步;第二件事是小姐絕食了,自她被禁足的那天起。

沈府的氣氛變得嚴肅起來,只有沈大人一如往常的在家中與官場中忙碌,仿佛這件事從未發生過,只是從未開口問過柔玉如何,自然也無人敢主動與他提及。這邊柔玉也如同自家中消失了一般,她的房門整日緊閉,房中也無半點聲響,每日送來的飯菜如何端進去就會如何端出來,小翠整日提著菜籃子在庭院中唉聲嘆氣。

父女二人像是串通好了一樣,一個不聞不問,一個絕不服軟。只有沈周氏,白天在柔玉的床前哭完了,待沈大人歸家後又在飯桌上不住的抹眼淚。

“老爺,柔玉還小,餓她幾頓就知道錯了,你們要置氣到什麽時候,她本就那麽瘦小,這幾日餓得都能看見骨頭了,萬一餓出個好歹來可如何是好。”沈周氏邊哭邊勸。

沈大人的臉上閃過一絲覆雜,沈默了半晌,終是將碗往桌上重重一放起身回了書房“她願意去死就讓她死,這麽個孽障,餓死了才省心”。

事情在第四天有了些許轉機,傍晚時分小翠一路踉踉蹌蹌跑進臥房“小姐,小姐,奴婢聽說、聽說鄰街的張媒婆今日來咱們府上了”。

柔玉已經餓的渾渾噩噩了,緩了一會兒才聽明白小翠說什麽。

“她給誰說媒。”柔玉聽見自己的聲音已嘶啞的不像話。

“奴婢聽說是、是給陳、陳家的公子。”

“給誰?”柔玉覺得自己好像聽見了什麽了不得的事但又好像什麽都沒聽清。

“給陳清朗,陳公子說媒。”陳清朗三個字驚雷一般炸在自己耳邊,炸得柔玉耳邊回聲連連,小翠後面又說了什麽柔玉已然聽不見了。

她從床上伸出一只手示意小翠扶她起來,身子軟綿綿的,她感覺不到自己的骨頭在哪,坐起來的瞬間帳頂也跟著打起轉兒來。

“小翠,給我杯水。”

房中沒備著熱水,柔玉管不了這麽多,接過小翠手裏的冷茶壺對著壺嘴兒將冷茶一飲而盡。

“爹可是說了什麽。”虧得冷水一激靈,柔玉的腦子清明了幾分。

“老爺什、什麽都沒說,待張媒婆說完就讓人把她送走了。”終究自己從小跟在小姐身邊,看著柔玉蒼白的臉小翠愈發不忍心起來“奴婢去給小姐熱些飯菜,小姐吃點罷”

“小翠”柔玉叫住快要出門的小翠“我不吃飯,你去給我泡杯熱茶,莫與別人提及我知道張媒婆來過的事。”說完了又要翻身躺下。

小翠叫柔玉弄得六神無主,一時不知如何是好。柔玉見她一張漂亮的臉蛋上交織著驚慌害怕,知她是真的關心自己,便出聲安慰到“你盡管去就是了,我斷不會真的將自己餓死”。

第六日沈大人外出歸來。不知為何,他從午後開始就覺得心慌。在回家的路上眼皮也時不時跳一下,雖然置身寬敞的大道上,卻有一種喘不上氣的煩悶。

他捋了捋胸口想給自己順順氣,也試圖以此讓自己寬心些。

他擡腳跨進了自家大門,還未穿過庭院他就覺察出家中有些不對勁,雖說自己俸錢少養不起太多傭人,但平日裏總歸不同今日這般冷清的一個人也瞧不見。直覺不妙,他趕緊往後院走去。

在這本就沒有幾口人的家裏除了自己都數不清幾天沒吃飯的柔玉還有誰能鬧出亂子。幾乎是瞬間他就想明白了這半日自己不安的來源。

“可別是……別是……”他這麽想著,心臟開始毫無規律的跳起來,一如他此刻淩亂的步伐。一時間各種覆雜的心情洶湧而來,將心口堵了個水洩不通,柔玉的一生像是跑馬燈一樣在他的面前閃過。

他忽地想起來自己埋在心底某處的那份疼愛。柔玉是他的第一個孩子,是他此生唯一的女兒,他如何能不疼愛她呢,更何況柔玉從小就是那樣的乖巧伶俐,讓人憐愛。

他果然在柔玉的房間門口看到了自家僅有的幾個傭人,在他出現在走廊盡頭的一瞬間傭人們也註意到了他,在他們的註視下,他不禁畏懼起房門內那個結果來。

“你們……都在這裏……幹什麽”他的嘴唇微微顫抖。

傭人們彼此使著眼色,最後推出一個年紀稍長些的婆子低頭答到“回大人,下午小翠發現小姐暈在房中了,夫人趕緊叫了大夫,半個時辰前灌了一碗參湯下去,這會子剛醒。”

聽到女兒平安無事的消息,他心裏的石頭落了地,擡手擦了擦額上的汗,他進了柔玉的房間。多日未見,柔玉已經瘦得脫了形,原本就白的皮膚此時毫無血色,兩頰微凹,眼下淤著一抹青色。柔玉蜷縮著,被子上顯出的輪廓也是小小一團,看上去那樣無助,一如她剛出生時裹著繈褓束手無策只能大聲哭泣的模樣。任誰看了都會責怪他太過狠心

“爹。”柔玉瞧見他,用手撐著床板似是要坐起。

“不用起了,你先躺著吧。”他連忙阻止。

沈周氏背對著門口面朝向床坐著,見他來了也不回身,只是肩膀一聳一聳的哭。見此情景,他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好,又退也不是,只得尷尬地站著。

屋外的陽光只能堪堪灑到他的腳下,目光四處游移之間他捕捉到女兒眼中那閃爍著的未被黑暗遮蔽的光,他這才發覺原來自他進門起柔玉便一直盯著自己,分明是一雙還滿是稚氣的雙眼,卻滿是出人意料的平靜,即使迎上他的也毫不退讓。

在屋外時他以為柔玉一定嚇壞了,想起柔玉每每犯了錯時眼裏的怯懦和閃躲,他在心裏和自己說既然女兒萬幸撿回一條命,那他就不再同她計較,就當作這件事從來沒有發生過,他定不會訓斥她半句,只要女兒平安無事便好。

可他現在覺得自己竟然連柔玉的目光都看不懂了,透過她那黑漆漆的眼珠,他看到了自己捧在手心裏的小女孩兒,也看到了另一個成人模樣的少女。他分不清哪個才是他的女兒,也許兩個都是?他緊緊攥住了手,在手指與手掌的碰撞裏摸到了虛無的形狀。

“你想嫁便嫁吧”他無力的妥協“你自己爭取來的命,今後全憑你自己做主了。”

之後的發展出乎意料的順利,雖然沈家不是大門戶,但陳家也並非富商,所以兩家稱得上是門當戶對,來賀喜的媒婆們也全都誇讚著二人的姻緣乃天作之合,讓躲著偷聽的柔玉羞紅了臉。於是下聘定親挑日子等流程也按部就班的進行著,在這期間柔玉也滿了十六歲,沈父挑了一個九月底的一個日子行及笄禮,沈家在城裏沒有族人,便只請了父親官場裏幾個要好的同僚參加。

叩首奉茶之間,柔玉覺得自己像是瞥見了父親眼中的淚光,但待他飲盡了那盞茶將掩面的手放下後,那可疑的水光卻又不見了。於是柔玉便釋懷是自己想多了,及笄這樣的大好日子,哪裏會有傷心事呢。

兩家長輩商議後將婚禮定在了來年的陽春三月,雖然當下還能不適應自己新挽起的發髻,但柔玉時常興致滿滿的研究著現下流行的發式。她展現出一種迫不及待的想要快些融入自己新身份的姿態,也時常發自內心地期待這個草長鶯飛的季節,她堅信她的人生會隨著這盎然的春意再次生機勃勃。

期待的日子很快就來了,娘今日給她描了一個極好看的眉,細細長長偏又在末尾彎了一彎,像是片不知何處飄來的青黛色柳葉,在她的眉骨上找到了歸宿,竟是不能再相配了。稍後又將胭脂在臉頰上輕柔的鋪好,最後再用唇脂點綴。她聽見身後娘輕嘆:“都說女大十八變,我們家玉兒果真出落得別有一番風味。”

柔玉向著鏡中看去,只瞧見鏡中端坐了一名膚白面紅,黛眉朱唇的美人。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有一天也可以這麽美,雖然還是那張平凡無奇的臉,但不知為何她就是看著今日的自己美,她甚至有自信,自己今日美過任何人,當然也包括此刻端著首飾盒站在一邊的小翠。

暗自得意之中,她又聽見娘說:“可惜今後娘也見不到玉兒幾次了。”如此說著,沈周氏獨自掉下淚來。聽娘這一說,柔玉那份因忙碌還未顧及得上的離別之情也被勾了出來。轉瞬間她也紅了眼眶。幾個婆子見狀生怕這好不容易弄好的妝容全因眼淚毀了,一個個趕緊一疊聲的寬慰母女二人。不料柔玉聽了勸反而哭的愈發傷心起來。終因她沈浸在得償所願的喜悅裏太久,以至於到了這時才遲鈍的覺察到分離的疼痛。

終於得以罩上蓋頭,坐上花轎,柔玉身處在逼仄的轎子裏又因蓋頭籠罩,視線只能被局限於方寸之間。其實對於新娘子而言婚禮不過就是兩間臥房的風景,即使想看看沿途是怎樣一番景象也是不行的,於是柔玉只能在心裏描繪著蓋頭外的景色。聽著喜樂響徹天際,她猜測今日一定來了許多人;花轎左右搖晃,她暗自估摸這是拐了第幾個彎。就這樣迷迷糊糊的想了不知多久,終於伴隨著一次比之前都甚的搖晃,轎子落了地。

她扶著小翠的手走出轎子,又靠著僅有的狹窄視野小心翼翼地跨過火盆和門檻,四處都是陌生的聲音,視線又被遮蔽,而她又是初來乍到,正張皇無錯之間柔玉感覺一雙手握住了自己的手。

肌膚觸碰之間她嚇了一跳,轉瞬反應過來這手是誰後又飛快的羞紅了臉。暈暈乎乎的拜完堂,又暈暈乎乎的被人牽引到房中坐好,等房裏只剩下她和小翠時,柔玉覺得自己的臉上還是火燒火燎的燙。

“小翠”她輕輕地叫“給我端杯涼水吧,我熱得發汗。”

她只將大紅蓋頭輕輕撩至鼻尖,露出一雙唇來,朱唇微啟,隱約瞧見一點潔白的貝齒欲說還休。柔玉就著小翠的手小心翼翼的喝了小半杯涼茶。

“小姐再喝些吧,這大半天了也不過就剛喝了杯冷茶”。小翠輕聲勸到。

但像是怕誰看到一樣柔玉立刻就將撩起的蓋頭放下了。

“還是不要花了這好不容易抹好的唇脂了吧”蓋頭裏柔玉的聲音也是輕輕地吩咐道:“小翠你去門口等著姑爺吧,我想自己呆一會。”

小翠應了,柔玉聽到開闔門時微微的響動聲。

然後就是漫長的等待,柔玉也不知道她等了多久,等到她將白日裏的緊張一點點放下,慢慢變得昏昏欲睡,於是她就真的睡著了。歪斜搖擺之間她覺得好像是有人靠近了,她只當來人是小翠正要張嘴叫她。可突然間她的蓋頭不知道去哪裏了,燭光一股腦兒的瀉進眼裏晃得她一時間忘了自己置身何處,她還未看清眼前的人是誰便跌入一個滿是酒氣的懷抱。

“怎的小翠在外面也不知出聲叫我一叫,我這般窘境都叫他看了該如何是好。”柔玉在轉瞬即逝的清明中這樣想著。

帷帳落下遮不住人影綽綽,春日不甘寂靜的夜裏連夢境都是甜的。

清早的陽光輕輕柔柔地覆上女子閉著的眼皮,觸感溫熱,像是情人近在咫尺的吐息,有種說不出的旖旎繾綣。她漸漸於昨夜裏那場美好的夢境裏醒來,雖還未睜眼,嘴角卻搶先一步露出了微笑。

女子微不可見的向裏挪了挪身子,想要更近一點的接近自己夢裏的光源。但幾乎是同時她就發現有什麽和自己想象中不同。感官已然全部清醒,緊貼著脊背的床鋪並不那樣溫熱,原本應是夫君躺著的地方卻傳來細微冰涼。

緊接著頭腦也清醒了,那最不情願卻又最理所當然的可能性在意識裏跌跌撞撞而過。她的睫毛扇動,掀起眼中的海嘯,孟婆在這滔天巨浪裏睜開了眼,目之所及哪裏還有那夜大紅綢緞做的帳頂,哪裏還有她清秀俊逸的夫君。原來幸福不過是黃粱一夢,醒來只剩斑駁的墻壁,冰冷的土床,還有塵土中破碎的自己。

說不出此刻自己的心情如何。應當埋怨一番才算符合情理,但因了那不可多得的夢境,她又覺得這算是恩賜了。哪有撿了便宜還與冤大頭不依不饒的道理呢,所以她還是按照每天的流程,仔仔細細的收拾好自己的家夥什兒,就當什麽都沒發生過,該幹什麽就去幹什麽。

待架好鍋,生好火,一切都收拾停當後,她又如往常一樣,用發呆填充只有自己的時光。

“成親那晚,沒有機會喝下的那杯合巹酒到底是什麽滋味呢。”她的眼光失去方向的發散著。想來她這短短的一生中還未喝過酒,莫說是合巹酒,就是尋常百姓家裏的米酒她都未沾過一滴,但她斷然不會為了這件事遺憾,她的憾事太多了,這不過是九牛一毛,倘若都計較起來再給五十年也是不夠用的。

“若是當日喝了那杯酒,是不是我就可以和夫君相守到白頭了?”她只是遺憾這個。

突如其來的死亡不只是讓她措手不及,也讓她按部就班的人生潦草了起來。

“不知道爹娘如何,小翠又能往哪裏去。”想到這裏孟婆又覺得疑惑“按理爹娘的陽壽早就該盡了,可為何自己從未見過他們。難道是爹娘過橋時自己未能認出他們嗎?”她的心不禁慌張了起來。

但孟婆又很快釋然了“爹那樣清廉剛正的好官,即便我認不出來他也一定能平平安安的入輪回。娘就更不用說了,我雖陽壽短,可在死後也是將各類人見了一個遍兒,還沒有誰能比我的娘更加良善。這樣一來我又有什麽可擔心的。”她低頭摳著指甲縫兒“見了又能怎麽樣呢,免不了一頓哭哭啼啼,本來在這橋上日覆一日的守著就是煎熬了,何苦再自尋煩惱。”

“早亡已是大不孝,我只有來世再去找他們贖罪了。”於是孟婆又異常憂愁起來。

“大抵夫君也已經另娶妻室了。”這是她再心知肚明不過的事情“我自然不能怪他,他又能怎麽辦呢?我這廂一撒手,他也成了個可憐人兒。”

“他見了我一定是驚慌的,他上哪知道我還在等他呢。”想到陳清朗可能會有的表情,孟婆不禁覺得好笑“怕什麽,我又不會纏著他在死後爭名分,我不過是想見他一面罷了。”

“等真見著了,該說些什麽好呢?”她在一處站的無聊,索性一邊在周圍繞圈子踱步,一邊想著這個問題。

待靠近橋欄時,像是想起了什麽一般,孟婆的眼神特地在橋下那塊石頭上停了一停,恰是這一眼頓時叫她歡喜起來。這一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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