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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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漫長的上午,午休這段時間大家都過得很輕松愉快。

袁朗和鐵然坐在沙發前的地板上,說話聲音很小,卻時不時爆出一陣無拘無束、發自內心的笑,偶爾也夾雜了鐵然的感嘆,“真的嗎?”“太好了!”

真不知道袁朗在給他講什麽,一個三分正經七分不著調地教訓開導,另一個真心讚嘆隨聲附和,不知不覺就在鐵路眼皮底下建立起來個小朝廷。

鐵路抱著雙臂靜靜坐在一邊,不知不覺保持了個旁觀的狀態。他們玩了老半天,袁朗才在鐵然耳朵邊說了幾句,鐵然居然乖乖地躺在沙發上閉上眼睛準備午睡,袁朗從口袋裏掏出個棒棒糖給他塞在手裏:“快點睡覺,吃了晚飯我帶你去玩好的去。”

等鐵然睡著了,袁朗才一屁股坐到鐵路辦公桌上,抓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搖頭嘆息:“領導你和小孩真沒親和力,也就因為小然是你親生的,有點血肉聯系,所以還沒全被嚇跑。”他低聲笑道,“這是你兒子,又不是小南瓜……”

鐵路掃了他一眼,連敷衍的話都懶得出口。

袁朗最大的長處就是,在鐵路面前得寸進尺永遠知道什麽時候到極限,此時他覺得火候還差點,忍不住得瑟道:“沒辦法,有人就是人見人愛。”特別順手地去抓鐵路的煙盒,鐵路輕描淡寫往沙發上指一下,袁朗只好把煙揣口袋裏了。

他利索地從辦公桌上跳下來,笑嘻嘻安慰鐵路,“到點了,我得先走了。他睡個大午覺,下午應該沒事了,很快就能混過去的。實在不行的話,”他遞上自己的寶貝PSP,“這個先借給你頂一陣。”

大半個下午,鐵然都在沙發上睡覺,小身子蜷縮在鐵路的常服下面,像一只小貓心滿意足地打著小呼嚕,臉蛋擠在扶手的角落裏,更顯得紅撲撲胖嘟嘟的,鐵路每次走過都忍不住想去掐一下。

來找他說工作的,誰也不忍心打擾太子爺睡午覺,都自覺自願去外面的會議室,一個個見慣了血雨腥風的大老爺們,今天說起話來全都輕聲細語溫柔得不行。

果然一個下午很快就混過去了。

只有羅躍很有經驗地對鐵路說:“這孩子中午睡了這麽久,唉,老夥計,你今天晚上慘了!”

晚飯之後,鐵然興高采烈地跟著袁朗走了。不一會樓門口就傳來一陣笑聲,鐵路從辦公室的窗戶看下去,只見袁朗提著鐵然的腳腕往前跑,男孩整個大頭朝下身子倒著,臉控得紅通通的,卻咯咯笑得幾乎要斷了氣。袁朗把他扔起來又接住,轉了一個大圈才輕輕放到地下。

鐵然抱著袁叔叔的大腿喊:“再來一遍!”袁朗拉著他的手不知道說了點啥,一大一小一個追一個跑嘻嘻哈哈地走遠了。

樓下是一片落日的金黃色,夏風輕輕吹送,天色晴好。

鐵路站在窗前看著,輕輕舒展了一下腰背,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笑意。

看樣子自己還是有很多東西要學習,果然要活到老學到老。

鐵然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顯然玩得極為痛快,臉和胳膊全被晚陽曬紅了卻特別高興,手裏捧著一大堆東西,一樣一樣猴子獻寶似的給鐵路看。

“爸爸,你們那個山後面有一大片水,袁叔叔帶我去游泳了,他游得可好了!會四種姿勢呢!”

“這是袁叔叔給我用草編的螞蚱……”

“這是袁叔叔給我用樺樹皮做的哨子,你聽好聽嗎?” 唿——唿——唿——

“這是袁叔叔送我的石頭,爸爸你看這上面的花紋像不像個小鳥啊?”

“還有!你看這是什麽?”男孩得意地舉起一個玻璃罐子,用紗布蒙著口,裏面飛著幾只小蟲子,間或發著星星的綠光,“螢火蟲!”

袁叔叔,袁叔叔,袁叔叔……鐵路忍不住想,還知道你自己姓什麽嗎?

晚上不幸被有先見之明的政委言中了,睡覺——是一個異常艱難覆雜的過程。

剛洗完澡他們就遇到一個大問題,鐵然拿著自己會閃燈的小熊牙刷,理直氣壯地沖鐵路伸手。

鐵路把自己的牙膏遞過去,誰知道小孩一撇嘴:“我要兒童牙膏,草莓味的有嗎?”他很大度地擡起頭,“沒有橘子的也行。”

從來沒想過牙膏還有這麽多講究,鐵路皺著眉問他:“薄荷的怎麽不行?”

鐵然站在洗臉池子前,一個身子扭出好幾道彎來:“太辣!”

小孩子真是不可理喻,鐵路閉了閉眼,只覺得自己僅剩的一點耐心被磨得只餘下薄薄的一小層了。這麽晚,還是在老A基地裏,到哪給他找草莓或者橘子味的兒童牙膏去?

他盡量口氣和藹地和兒子商量:“先湊合這幾次行嗎?”

鐵然嘟囔了兩聲,委委屈屈地擠出綠豆那麽大點的牙膏刷了牙。

可算要睡了又發現床不對。鐵路宿舍裏本來只有一個單人床,知道鐵然要來,特地又去搬了另一張單人床來,但這張給老A們睡的單人床,沒有床欄桿。

睡相不好的小屁孩兒,說不定半夜打一個把式就會摔下來,弄得頭破血流。

鐵路只好叫他睡在自己床上靠墻的位置,他睡在外面權當床欄桿。

動腦筋爺爺,三只小豬……已經調暗的臺燈下,鐵路念了一本故事書又一本故事書,鐵然的眼睛卻依然處於炯炯有神,爍爍放光的狀態。

已經快十點了,早就過了平時鐵然睡覺的時間。

鐵路暗暗想:要是能跑個五公裏武裝越野就好了,或者徒手攀巖,越障不用多,十動就夠了,都不用叫他負重。

鐵然一點困得樣子都沒有,眼睛一轉又提出個要求,睡覺前要聽唱歌!“奶奶說,從小就給你和姑姑唱過很多歌,而且你小的時候參加過合唱團……”

這一下,都不能推脫說自己不會唱了。鐵路嘆口氣,勉為其難地問:“想聽什麽?”

鐵然咯咯笑:“你會唱‘別看我只是一只羊’嗎?”

鐵路嘴角抽了一下:“不會!”

鐵然還是很期待地看著爸爸,又提了一個:“那,‘本草綱目’呢?”

鐵路很疑惑:“‘本草綱目’不是一本古代的中醫書嗎?”

鐵然搖頭說:“當然不是了,那個歌裏有好多好吃的,”他跟說數來寶一樣唱起來,“‘山藥當歸枸杞Go,山藥當歸枸杞Go。’”

鐵路忍不住在心裏大罵,這都是神馬爛歌!荼毒小孩!!

他把鐵然的腦袋摁到枕頭上,口氣變得十分不耐煩:“這麽晚不要這麽多事了,趕緊睡覺!”

鐵然撅嘴:“袁叔叔肯定會唱!”

鐵路一聽更沒好氣:“袁叔叔還有正經事要做,哪能一天到晚光陪你玩!”

鐵然低下頭,腦袋藏在被子裏,過了好半天才說話,聲音已經帶了哭腔:“奶奶騙我,你一點都不喜歡我……就會沖我大聲喊,害我割破手,逼我吃芹菜,還給我用辣的牙膏,連歌都不肯給我唱……”這一天他都和親爹在一起,早就積攢了無數委屈,這時候一下全都想起來了,開始越哭越傷心,“嗚嗚嗚,你不像我爸爸,白雪公主的後媽才會這麽對待她呢……嗚嗚,我要奶奶……我要回家……嗚嗚嗚嗚……”

這次他哭和上午那種雷聲大雨點小的架勢一點都不一樣,聲音不大,眼淚卻嘩嘩的,貨真價實。

當年剛有鐵然的時候,大家都對鐵路說,這個孩子真會長,集合了父親和母親的優點,眼睛真大,睫毛真長……鐵路現在看著兒子哭花了的小臉,真有哭笑不得的感覺。那麽大顆大顆的眼淚唰唰從晶瑩的眼睛裏掉下來,跟不要錢的水晶珠子一樣。

在今天之前,如果有人告訴鐵路他會被一個六歲的小孩纏做沒手腳處,恐怕他聽了一定會哈哈大笑。

但是如今……真真是形勢比人強啊。

鐵路無可奈何地合上手中剛打開的《資治通鑒》,中華民族五千年的智慧,沒有人能教會他怎麽對付親生兒子的眼淚。

他拿枕巾給他擦了又擦,清清嗓子說:“有個偵察兵的故事,你聽不聽?”

鐵然自己哭了半天也覺得挺沒意思的,一聽這個頓時來了點精神,含著眼淚支起小身子問:“偵察兵,是不是像袁叔叔一樣厲害的偵察兵?”

鐵路哼了一聲:“比他厲害多了。”

鐵然馬上露出不信的樣子來。鐵路繼續氣悶,這個袁朗,到底給兒子施了什麽魔法?

“從前,有一個偵察兵,有一次半夜在山裏集訓的時候,碰到了一頭狼……”

不記得講了幾個故事,以至於鐵然終於閉上眼打起小呼嚕的時候,鐵路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小心地把胳膊從鐵然懷裏拽出來,揉了揉肩膀。真是累,比帶兵上戰場一點都不差,累身還沒什麽,主要是忒累心。

可小男孩擠在他被窩裏,小身子熱乎乎的,腦袋靠著他肩膀,腳蹬在他腿上,連細細的呼吸都是暖的……

不記得多久沒和兒子這麽親近過了,鐵路在鐵然貼著創可貼的手指上輕輕地吻了一下,按熄了臺燈。

床頭玻璃瓶裏的螢火蟲忽亮忽滅,發出淡淡的綠光。

窗外,繁星閃爍,夜色下的A大隊基地靜謐無聲,只有夏蟲斷斷續續在吟唱。

鐵路的窗口忽然傳來極輕的敲擊聲,他下床去開了窗戶,袁朗利索地跳了進來,進來就悄聲問:“搞定太子爺了?”

他大概是剛從訓練場回來,身上的汗還沒落。

鐵路去衛生間給他弄了個濕毛巾,袁朗隨便抹了把臉就去床前看鐵然。

鐵然已經睡得熟了,眼皮輕輕跳動,不知道在做什麽夢。

鐵路走過來站到袁朗身邊,忍不住伸手摟住他的肩膀:“我覺得他睡著的時候最可愛,比醒著強太多了。”明明是在抱怨,他嘴角的笑意卻近乎溫柔。

兩個大男人就那麽靜靜看著小男孩的睡顏,誰也不想說話。

過了好半天,袁朗才說:“以前不覺得,今天和他一玩,特別有種‘有子萬事足’的感覺。”

“小然這麽喜歡袁叔叔,十句裏八句都是在說你。” 鐵路笑著拍了拍他的臉,“你到底怎麽給他洗腦的?”

“這可是我的獨門迷藥,”袁朗低聲笑,“給他喝的跟給你喝的一樣,袁記特制迷魂湯,一碗下去,從此五迷三道,死心塌地。”他笑了一會,又揚起下巴臭美,“跟你說過了,有的人就是人見人愛,沒有辦法……”

鐵路忽然湊近,把嘴唇印了上來。

他的嘴唇有點幹,但從裏到外泛著暖。

袁朗楞了一下,在這麽近的距離裏,還有功夫笑:“餵,這可兒童不宜啊……”

鐵路輕聲說:“閉嘴!” 然後一點一點加深了這個吻。

很久兩個人才分開,袁朗平覆著自己的呼吸,貼著鐵路的額頭小聲嘟囔:“大隊長同志,我們還在基地裏,你不要招我犯錯誤。”

鐵路攬住他說:“周末請假吧,我們一起回家去。”他看袁朗沒說話,又說,“我媽周日晚上才回來……你,我,小然,我們三個一起過這個周末。”

袁朗歪著頭看著他,又黑又亮的眼睛裏全都是笑:“這就三十畝地一頭牛,老婆孩子熱炕頭啦?”

鐵路在黑暗中握住袁朗的手:“我現在就這點追求,不行嗎?”

袁朗一邊搖頭一邊揶揄地笑:“堂堂最精銳禦林軍的當家啊,全軍區都聞名的鐵面老大,唉,就這樣英雄氣短兒女情長了……”

“少廢話,去還是不去?”鐵路的手緊了一下。

“你等著,我這就回去寫假條,明天一大早就交。”袁朗抱了下鐵路,轉身走到窗口,輕輕打開窗戶跳出去,消失不見了。

床上睡熟的鐵然忽然嘟囔了一句夢話:“九九八十一……”

鐵路靜靜地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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