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就停在他們大院外面，看見齊桓走過來，上次見的那個白白凈凈的老A小魏明顯松了一口氣，過來打招呼：“齊桓是吧，對不起這麽晚打攪你，可我實在是沒招了，他不肯回培訓基地去，非要到這來，我開別的路還搶我方向盤。”

齊桓朝車裏看了看，C3在前座頭靜靜靠著窗，眼睛半睜半閉迷迷蒙蒙的。

他敲了一下車窗：“你不回去啦，能夜不歸宿？”

小魏替C3答道：“培訓就要驗收了，這些天一直忙著和上面開會，又正好趕上八一節，全體放假兩天好好休整，要不怎麽會被他們拉出來大吃大喝呢。”

小魏幫著齊桓把C3扶下來，又檢查了一下後座坐著另外兩個東倒西歪的特警，說道：“隊長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來接你。”

小魏開車走了。

齊桓低頭問C3：“喝了多少？”

C3眼神很迷茫，盯著他像一個回答不出問題的小學生，半天才說：“菜刀……是菜刀……”他傻笑，“呵呵，真好，”他一把抱住齊桓肩膀，“上次走得太急忘了抱一下，現在補一個。”

齊桓拉開他的胳膊，拽著人往樓上走：“怎麽醉成這樣？能自己走嗎？”

“教官嗎，總得做好被灌的準備，”C3被他拽得搖搖晃晃跟著，還嘴硬反駁說，“再說我又沒醉！”

齊桓伸出兩根手指在他眼前：“沒醉，這是幾？！”

C3特理直氣壯：“你手別晃！”他一把抓住齊桓的手腕，“四！”

齊桓氣得笑了出來，拽著C3繼續往前走，C3一路嘟嘟囔囔沒停：“我最討厭兩種人，一是傻瓜， 二是沒眼力價的傻瓜，第三就是不識數的……”

他靠在齊桓身上笑得沒心沒肺：“這個笑話好笑嗎？”

“我都樂出眼淚來了。”齊桓板著臉回答，掏鑰匙開門，“覺得惡心嗎？”

C3搖頭：“沒事。”誰知門剛打開，他就哇的吐了一大口，全濺在齊桓的褲腿和鞋上。

“哎呦！”C3低頭看著自己吐的一灘小聲嚷嚷，“刀哥，你這皮鞋不是意大利手工的吧？”

齊桓不由分說把人拽到衛生間裏，涼水弄濕毛巾不顧頭臉就一頓亂擦，擦得C3想躲又躲不開，只好逆來順受。都擦幹凈了，他把C3身上已經皺巴得像菜葉子的常服扒下來放一邊，把人領到床上，扔過去一套自己的背心短褲，想了想，又從衛生間拿個了盆放在床邊。

等齊桓裏外都收拾幹凈了，又把C3和自己的衣服都洗好晾好，就看見C3光著腳站在客廳裏，身上穿著他的短袖大背心，大得有點咣當，全神貫註地看著自己一雙手。

齊桓拍了他一下：“還不躺著去？光腳亂跑什麽？”

C3吐了一次以後好像清醒多了，轉過臉來又盯著他看，水潤潤的眼睛在燈光下顯得又大又亮，他舒口氣，很慢很慢地眨了下眼：“不對勁……”

“怎麽啦？”齊桓看他這麽一本正經的樣子，不知道出了什麽事，拿手去試他脈搏，“哪兒不對勁？”

“媽媽的……”C3摸摸自己的臉，“我好像真喝多了……”

“出幺蛾子！”齊桓罵了一聲，把人杠上肩膀就往臥室走，C3伏在他身上呻吟：“菜刀，我難受。”

齊桓把他咚地扔在床上，又覺得自己動作太硬了，輕輕拉過被子搭在他肚子上：“你哪兒難受？”

C3直勾勾地看著他，委屈得不得了：“哪兒都難受。”他拿手擋住自己眼睛，“難受死了……”

齊桓大而化之地在他頭上揉兩下，關了床頭的燈：“難受就快點睡！”他坐在床邊一直沒動，等C3真睡著了，才抱著自己的被子去打地鋪。

夜很安靜，天氣很熱，水泥地帶著輕微潮濕的味道，隔著單薄的涼席，硬硬地咯著後背。齊桓聽著C3均勻的呼吸聲，很久之後才睡著。

黑暗依然是濃稠的，寂然無聲中仿佛蘊含著數不清的騷動，他的身體卻陷在這沈重無比的泥沼裏，還是一動不能動。

一道白光豁開黑暗，那不是陽光，而是盤旋在黑雲間的閃電，明亮的痕跡燒在他的視網膜上，毒蛇一樣蜿蜒扭動，很久都不消失，滾雷連續不斷，每一聲都震著全身的骨頭，生生地疼。

風把樹枝吹得狂舞，淩亂的影子被一道道閃電映在他面前，眼裏被閃得全是淚。齊桓努力張開手掌，掌心朝天，卻沒有一滴雨水落在上面。

他一定要起來，他得動一下，他必須掙脫束縛，他已經快要憋死了……可是那一重重的黑霧卻緊緊壓著他拉著他卷著他鎖著他……

齊桓不顧一切地撕開叫他窒息的黑暗，伸出手去用盡全力反抗著……

小腿和手腕頓時傳來一陣尖銳的疼痛，和著半聲極為嘶啞的“齊桓！”齊桓一震，猛地睜開眼睛。

原來他還睡在那個硬梆梆的地鋪上，身邊卻多了個人。而他的雙手，正以一個極為標準的鎖喉姿勢，掐著那個人的脖子。

C3捏住齊桓的手腕，使勁踢著他的腿，一張臉憋得通紅，口唇翕動，卻一點聲音都發不出來。

“C3！”齊桓立刻大驚失色地松開手，“貓崽子！！”

剛松手C3就縮成了小小的一團，捂住脖子撕心裂肺地咳嗽著。

“傷哪了？快讓我看看！”齊桓急得把人抱在懷裏吼起來，聲音抖得不行，“我送你去醫院！”

C3舉起一只手搖了搖，在咳嗽間隙拼命地吸了兩口氣，如同出了水瀕死的魚，然後爬起來踉踉蹌蹌地去衛生間，進去就跪在馬桶前，繼續咳嗽不止，吐出來的都是酸水。

齊桓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只是緊緊跟在C3後面，拍著後背給他順氣，折騰了好半天，C3終於不咳嗽了，試了幾次才說出嘶啞的一句：“聽見……你喊……”隨即被喉嚨傳來的劇痛消了聲。

齊桓不說話，小心翼翼地站在旁邊幫忙，扶他靠在自己身上，拿毛巾給他擦幹滿臉的汗和咳出來的眼淚，又打水給他漱口。

C3就老老實實靠著他叫他擺弄。

全都弄幹凈清爽了，齊桓才半拖半抱把他弄回床上躺下。

借著燈光看，C3脖子下面腫起一道紅痕，依稀是個手指的印子，估計不用到明天就會透出青紫來。齊桓跑到廚房打開冰箱找了半天，沒有凍的冰塊，只好拿出一袋速凍餃子，用幾個塑料袋包嚴了，給C3敷上。

C3捂著那一大袋累累贅贅的餃子，給他做了個口型：“冷！”

齊桓趕緊拿出一床涼被給他蓋上，被子一直掖到脖子下面，連手帶腳都裹得緊緊的，密不透風。

C3掙了一下沒掙開，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又做了個口型：“熱！”

齊桓哭笑不得，慢慢坐在床前的地上，把頭埋在手裏，抓著自己的頭發。

就差了一點……

他知道自己的手勁，今天要不是C3及時把他弄醒，說不定連命都沒了。生死相交的弟兄，竟然差點因為他一時失控，糊裏糊塗死在他手裏。

“C3……我……”他難受得說不下去了，他不知道還能說什麽。

C3皺著眉頭，臉擠得像個小包子，他擡手敲敲齊桓的肩膀，指著他的腳，張了張嘴，又指著自己敷著凍餃子的脖子，吐舌頭翻了個白眼，然後就滿眼純真地看著齊桓。

齊桓大惑不解：“你要說什麽？”

C3又比劃了兩下，看齊桓還是摸不著頭腦，滿臉都是恨鐵不成鋼，張嘴說：“我……”

齊桓伸手捂上他的嘴：“祖宗您千萬可別說話了。”他出臥室翻出一個本子一支筆，遞到C3手裏。

C3歪躺著，字也寫得歪歪扭扭：“看樣子你的皮鞋一定特貴，被我吐了一下就恨成這樣！”他嗓子雖然挺疼，臉上卻還是擠眉弄眼沒一點正經樣子。

齊桓看著那兩行狗爬一樣的爛字半天沒動，攥著拳頭，後牙磨得咯咯直響，不知道擺出個什麽樣的表情才好。

這氣氛跳躍得實在太快了，他十分非常地適應不良。

C3可不管那個，笑盈盈的，又在紙上寫：“難不成是我笑話說得太難聽了？怎麽會呢？”

不等齊桓說話，他翻了一篇紙繼續寫道：“從前有只兔子……”

齊桓“嘩”地一聲搶走他的本子和筆，粗聲粗氣地說：“睡覺！”

他收拾一下地下被踢亂的地鋪，關上燈重新躺下來：“疼了叫我。”

C3安靜了一會，從床邊探過頭來，聲音啞得厲害：“總做噩夢？”

齊桓低聲吼他：“別說話了！”卻沒有回答他的問題。

C3盯著他不肯躺回去，過了好半天又問：“誰叫醒你，你就要掐死人家？”

齊桓“呼”地坐起身，推C3躺下，沒一點好氣：“我怎麽知道，又沒跟別人睡過！”

C3聞言用拳頭使勁捶著床幫，鼻子發出連串“吭吭”的聲音，又因為傷了喉嚨不敢大笑出聲，忍得異常辛苦。

齊桓忙給他扶著脖子上的冰袋，這個笑就沿著冰涼的餃子，細細碎碎的顫抖，一直傳到他的手心。

齊桓覺得應該為自己的狀況感到痛心，或者是難過，至少是擔心，也許他更應該為了傷到人而懊悔，但是被C3這樣打諢插科地一鬧，卻怎麽也難受不起來，黑暗中甚至嘴邊還掛了個笑。

可能人就是這樣的吧，當兩個人有了屬於他們心照不宣的秘密，或大到性命相關，或小到不值一提，多多少少總是會有點不太一樣。

肩膀慢慢松弛下來，這才覺得一直在繃著又酸又疼，也許還不會那麽輕易就全然放松下來，但是身邊這個，是一心為了他好的自己人。想到這裏，齊桓覺得好像全身都被一種極安心的氣息包裹著，空蕩蕩的心中彌漫開絲絲暖意。

他慢慢閉上眼，黑暗中C3的呼吸比剛才粗重了一些，還是很勻凈，應該是睡著了。他把雙臂緊緊地貼在身體兩邊，跟著那一呼一吸在心中默數。

數到快三千的時候，天終於露出了曙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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