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月之後，齊桓穿著便裝走進黃天建的辦公室。

已經是夏天了，安在辦公桌上方的窗式空調發出嗡嗡的聲響，一陣陣涼風吹出來，桌子上的紙張跟著一下下顫動。

黃天建手拿一支鉛筆輕輕敲著桌面上厚厚一疊報告，過了一會才說：“任務完成得非常出色，你最後一次帶回來的資料，使我們M2K的研究周期整整縮短了一年。而且，那幾個地下軍火黑鏈的情況現在我們已經完全掌握了，隨時都可以把他們連根拔出來…..”

他的目光落在齊桓臉上，比起幾年前來，這個年輕人似乎沒有什麽太多的變化，依然是挺直的坐姿和安靜的眼神，但黃天建心裏很清楚，手底下這一疊報告裏的那些平鋪直敘的描述中，不知道隱藏著多少次千鈞一發的危險。

隱姓埋名，苦心孤詣。

五年，不到兩千天，說長也不是很長，然而要晝夜都緊繃著一根弦，小心翼翼，隨時都有送命的可能，要耗費多少心神，周旋在各方勢力之間，才能做到了今天的全身而退？

執行過這樣外勤任務的行動人員，回來之後都得有很長一段的適應期，才能完全融入正常的生活。

黃天建淡淡地問：“你的心理評估我看了，你自己覺得是準確的嗎？”

齊桓不置可否地說：“這個我不懂。”

“我建議你還是每周去趙醫生那談上一個小時，堅持一段時間再說。”黃天建聲音低沈，“小韓這些天不在，你現在還是直接屬他管。我和他研究過，先不急著回去，他那裏缺一個人，你先轉內勤做一段時間，還有很多相關的後續東西需要慢慢整理…...”

齊桓看著窗外落在樹葉上的陽光，點了點頭。

黃天建從抽屜裏拿出一個鼓囊囊的信封，裏面是一疊疊填好的表格，證件，現金，還有一串門鑰匙，他語氣輕松地說：“先安頓下來，坐坐辦公室，忙了這麽久，就算是放松休假吧。”

分給齊桓的住處坐落在一個尋常的大院裏，守衛一點也不森嚴，和普通的居民區沒什麽區別，他們進去的時候，院門口的保安在陽傘下悠閑地看著報紙，連證件都沒查。

宿舍是那種挺老式的樓，屋頂很高，一進去就陰涼陰涼的很舒服。齊桓的宿舍在三層，單元房，樓道盡頭倒數第四間，

帶他進來的人事處小何，把抱在懷裏的被子枕頭窗簾床單之類的東西交給齊桓，拿出鑰匙開門。

齊桓推開門只隨便看了兩眼，就看到窗戶下面是個狙擊手打不到的死角；衛生間跨度最小，隔著幾道承重墻，完全可以躲避重火力襲擊；客廳南面的窗戶，是最佳的逃脫路線，情況緊急時能一躍而下；下面是個花壇，松軟的土地，落地不會傷到關節，打個滾就直接可以消掉沖力；而且墻邊有一排灌木做掩護，不容易被瞄準，能夠迅速脫身……

他慢慢吐出一口氣，再次提醒自己這是宿舍。

小何出去一會，又送過來一箱暖壺飯盒掃帚臺燈等等雜七雜八的東西，給齊桓指明食堂的方向，下班走了。

空蕩蕩的屋子裏有張最簡單的木床，桌子，椅子，還有一個五鬥櫥。

齊桓把東西放在床上，從口袋拿出新買的手機插在墻上充電，調成了外放模式，低低地放出一首樂曲。

他從行李裏翻出一條舊毛巾，在水龍頭下打濕了開始做衛生，屋子裏東西不多，很快就收拾得窗明幾凈，像軍營宿舍一樣整潔。

很久沒有專心做過這些人間煙火的事情，感覺有點脫節。

一把寶劍，總是要能捅得出去，還要不損鋒刃收得回來才行。

窗外刮起風，要變天了，樹葉隨風發出細細碎碎的聲響，仿佛昨日重現。

但終究是不一樣的。

齊桓手下不停，做著這樣那樣瑣碎的小事，又下樓去商店買日用的東西，到了晚上華燈初上的時候，這個屋子總算像個能住人的地方了。

新買的毛巾掛在衛生間裏的掛鉤上，浴室裏彌漫著洗發水的青蘋果味道，齊桓往牙刷上擠牙膏，一擡頭，鏡子裏面還是那個硬朗的人，短短的發茬還滴著水，他試著對自己呲了呲牙，笑了。

全都安頓下來以後，齊桓給A大隊打了電話。

手指自動就撥了那個熟極而流的電話號碼，嘟嘟嘟響幾聲才接通：“誰呀，說話。”

齊桓不自覺捏緊了手機，才想起三中隊長早已換人變成了C3：“是我。”

“菜刀！”C3的聲音異常驚喜，“怎麽打電話來了？你的任務全都結了？”

齊桓“嗯”了一聲：“應該是吧。”

“應該是，大概齊……”C3嘟囔，“怎麽跟隊長似的，一句準信兒都沒有。”

齊桓換了個手把手機夾在肩膀上，給自己倒了杯水：“我的手機號，你記一下，回來告訴隊長一聲。”

“知道了，”C3閑閑地問，“今後做什麽去？有沒有機會回娘家看看？”

齊桓頓了一下才說：“有點事情還要收尾，”他揉了揉臉，“也不知道到什麽時候……”他又聊了兩句收了線。

新的辦公地點和五處根本不在一起，大多是一些打雜的事情，幾個人公用一間辦公室，沒什麽人穿軍裝，都是一副純老百姓的模樣，齊桓新領的常服都沒機會穿戴，天天一身襯衣牛仔褲就打發了。不知道新的位置原本就是人浮於事，還是專門為了照顧他，齊桓坐辦公室的工作非常清閑，管理更是松散，每天做完一點正經事，除了在內部網上瞎轉，就是捧著看小說。

還有，每個星期他照例騎車穿過大半個城市，到趙醫生松軟的布藝沙發上去躺上一個小時，權當補眠。

食堂的夥食雖然做得不如老A好吃，對於一個不想開火的單身漢來說卻已經足夠了。唯一的問題就是晚上關得太早沒有夜宵。

辦公樓的地下室裏有個健身館，幾棟樓後面是個小操場，早早晚晚，總是能見到齊桓鍛煉的身影。

齊桓喜歡早晨跑完步以後，站在廚房的窗戶前端起一杯熱茶往外看，夏日的天空經常變換，有時陰有時晴，有時布滿各種奇形怪狀的雲彩。樓下有打著哈欠去買早飯的年輕人，有遛早回來的老年人，也有送小孩去上學的爸爸媽媽。偶爾有認識的人擡頭看到他，他也會舉起杯子沖著人家點點頭，好像他也是他們當中最普通最不出奇的一員。

人來人往，不過都是路過而已。

平靜如水的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地過去了。

這個尋常的周末晚上，齊桓正在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廚房燒的水剛開在嗚嗚叫喚，放在餐桌上的手機突然湊熱鬧一樣響了起來。

齊桓抓起手機按了接通鍵，疾步走向廚房去關火，順口問：“誰呀？”

手機裏傳出來的聲音很雜亂，好像不少人在說話，眾口啾啾，一個人大喊：“菜刀！我是你大爺！！”

齊桓楞了一下，笑著張口罵道：“說具體點！你是我哪個大爺？！”

就聽門口有人擂著喊：“開門開門！”

門一開，薛剛黃自強一起擠了進來，C3拿著一個手機，靠在門框上擺了一個特酷的pose：“能來的大爺們，今天都聚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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