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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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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桓進了辦公樓,敲門喊報告:“大隊長,齊桓來報道。”

鐵路站在小會議室的窗前,聽見聲音轉過頭來,指了指面前的椅子,說:“坐。”

齊桓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手扶著膝蓋,顯得腰背更是挺拔。鐵路心裏暗嘆,這個人幾年來變得越發沈穩了。

鐵路一直記得,當年袁朗把齊桓接來A大隊參加選訓的時候,第一次見到自己那一聲響亮的“報告”,還有這個兵身上那種什麽時候都直挺挺,硬邦邦的軍人範兒。

鐵路語氣像平時一樣,沒有很大的浮動,他停了一下才開口問道:“你的肩膀怎麽樣?”

齊桓微微笑:“沒事,沒有診斷書上說得那麽嚴重。”

“有機會還是好好覆健吧。”看著齊桓晃了晃肩膀以示真的沒事,鐵路忍不住多說了一句。

夜已經深了,兩個人卻沒有絲毫的睡意,“我知道這句話說得很多餘,”鐵路低著頭,把玩茶杯把手,“但還是得問一遍,你全都準備好了嗎?”

齊桓的表情變得很嚴肅:“報告,準備好了,我隨時可以開始。”

“你在A大隊七年,”鐵路的眼神淡然如風,“有個問題現在我想問你。”他聲音很輕,好像在問一句最微不足道的話, “大概這個問題,你們隊長沒少問過你們,什麽是老A?”

齊桓楞了一下,沒想到這個時候,大隊長會問他這個問題:“老A……就是藏在手裏最後的底牌,絕不能叫人知道,在最危急的時候才能出奇制勝。”

鐵路點頭,自顧自地說:“其實,哪場戰爭都沒有絕對的輸和贏,不管是贏了還是輸了,雙方都要面對流血和死亡。”鐵路看著他,眼裏有點惋惜,更多的還是驕傲,“在什麽樣的絕境裏都能生存,才是老A。一個戰士最大的勝利和榮耀,不是有多少勳章,而是能完成任務,活著回來,明白嗎?”他緊緊盯著齊桓的眼睛,“這也是我對你,最後的要求。”

齊桓默默點頭,鐵路笑了笑繼續說道:“這個任務他們已經物色很久了,一直沒有找到合適的人選。你們私下那些聯系,袁朗一點都不知情,不知道對他來說,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他的手無意識地在茶杯口畫著圈。

“這件事,A大隊裏只有你我和政委三個人知道。因傷轉業雖然是個幌子,他們會做得像真的一樣。你的檔案會送到你父母所在地的軍轉辦。至於你真正的組織關系,”鐵路擡起頭,目光帶著幾分期許,“你可以選擇留在A大隊,或者轉走。你如果願意,我希望能把你留下,還算咱老A的兵。”

鐵路放低了聲音:“這也算我在職權範圍內,一點小小的私心吧。” 他自嘲地笑了笑,輕聲嘆息道,“只可惜什麽也不能讓他知道……”

齊桓沒有忽略這一瞬間,鐵路臉上一現即隱的溫柔:“大隊長……”

鐵路拿出一個檔案袋,放在齊桓手邊:“你自己決定。”

齊桓一點都沒猶豫,把檔案袋又推了回去:“我從來就沒想要離開A大隊。”

“好!”鐵路笑得很欣慰,起身伸出手:“齊桓,你一定要好好保重,很多人都等著你平安回來。”

齊桓也站起來:“你們……也好好保重。”兩只手握在一起,鐵路輕聲說了句:“放心吧。”

齊桓站直了,擡起右手,給鐵路敬了個極為端嚴的軍禮,鐵路也認認真真地擡手還禮。

兩個男人的目光對在一起,彼此都是一片了然。

鐵路放下手,故作輕松地說:“好了,跟我來吧。”他推開自己辦公室的門,“客人已經等了一會了。”

辦公室裏,一個人坐在臺燈的陰影裏,另一人坐在沙發上。

聽見門響,坐在沙發上的人轉過頭,五處處長黃天建笑瞇瞇地站起來說:“久候大駕啊。”

他自來熟地朝鐵路伸出手,“鐵上校,人給我帶來了?”

“下次打我的兵主意之前,能先叫我知道嗎?”鐵路皺著眉,不太情願地和他握了一下。

“我們偷雞摸狗做慣了,一向就是不見天日的,”黃天建還是笑盈盈的,“放心吧,鐵大隊,你的兵我絕對不敢慢待,說句實話,我很怕出了點什麽紕漏,你會半夜三更,全副武裝,殺氣騰騰地追到我那去。”

鐵路沒有一點想否認的意思,臉上的笑也帶上了棱角,很鄭重地說:“那就好,我把我的兵交給你了。”他在齊桓的胳膊上緊緊握了一下,“你們談吧。”出去帶上了門。

等鐵路腳步聲遠了,坐在臺燈陰影裏的人才擡起臉來,沖著齊桓點點頭。

這人竟然是他們上次任務救回來的韓富生,齊桓註意到他坐著的是輪椅,臉色還很憔悴。

“坐吧。”黃天建反客為主,指了指沙發,“我知道你有很多的疑問,今天我們就是答疑來的。”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只音頻幹擾器,放在桌子角,按了個按鈕,小紅燈開始一閃一閃。

齊桓皺眉道:“這是A大隊大隊長的辦公室,也要防備竊聽器?”

黃天建輕輕咧下嘴:“齊桓同志,你是個非常出色的老A,但是你要學的東西實在太多了。”

“其實當初小韓建議你來接替他的任務,我很不以為然。” 他上上下下打量著齊桓,“知道為什麽嗎?”

齊桓看著他沒說話。

“第一次在醫院裏見到你,你的殺氣太濃了。”黃天建抱著肩膀,輕描淡寫地笑,“我不光需要一個全能精兵,我更要個會動腦子,能活著回來的人。我知道你們當特種兵的不怕死,但是這個任務要是存了必死的心,一定完成不了。”

他朝韓富生一指:“他卻一直力挺你,所以我仔仔細細研究了你的履歷,更好好地研究了一下A大隊,最後叫我下決心的,是你們大隊長在醫院時說的那句話......”

齊桓的聲音聽不出喜怒,靜靜地替他把話說完:“‘我們做老A的,最拿手就是絕處逢生。’”

黃天建看著眼前年輕人波瀾不驚的安靜眼神,點頭讚許道:“我相信小韓的眼光。”他忽然沖齊桓擠了擠眼睛,“不過,別告訴你們大隊長這一句,他現在在我面前,氣焰已經挺囂張了。”

“你要去的地方,全是暗流險灘,”黃天建拍了一下手,“我的開場白都說完了,齊桓,你有什麽要說的嗎?”

齊桓搖頭笑了笑,臉上冷硬的線條一下柔軟下來:“帶我的教官也說過類似的話,”肩頭那一片沾染過淚水的濕潤緊貼著他的皮膚,像一小簇火苗在溫暖著他,“就是‘熱愛生命,勇往直前!’”

“好!”黃天建點頭,轉向韓富生,“我去和羅政委做交接,他,全歸你了。”

韓富生的聲音還有點虛弱:“齊桓同志,你想知道那個密碼箱裏究竟是什麽嗎?”

當天晚上,齊桓就在夜色中,跟著黃天建和韓富生,悄悄地離開他呆了七年的A大隊,沒留下一絲痕跡。

車子飛速開走了,整個老A基地,很快變成觀後鏡中一片模糊的黑影。

後面的一個多月,齊桓覺得自己又成了選訓時候的青澀小南瓜,太多的東西需要學習,每天都在忙碌之中匆匆度過。

直到有一天,黃天建扔給他一張飛機票和一個手機:“快過年了,先回家看看吧,你的事已經近了,隨時都會有通知。”

齊桓到家的時候,才下午三點。他們家的小洋樓寂靜無人,阿姨可能出去買菜了,車庫空著,父母都還在上班。

轉業的消息,他早就已經告訴家裏了,這一個多月沒回來,也順著韓富生幫他做的背景,含含糊糊說和幾個退役的戰友,在外面辦點事情,幾次電話聯系時齊媽媽都沒多問,只是說叫他玩夠了早點回來。

齊桓坐在家門口等,太陽偏西的時候,張阿姨才拎著一籃子菜回來,看見他驚喜地叫出聲來。

張阿姨趕緊開門去打電話,過了沒多久,外面有車開進來的聲音,齊媽媽見到兒子就拉著手不放,怎麽也看不夠。

晚飯,全都是他最愛吃的菜。

他的臥室,還是二樓采光最好的那一間,許久沒回來了,墻上多了一個巨大的平板電視。齊爸爸第二天一早還要開會,去睡了,齊媽媽卻不舍得走,一直坐在兒子的房間裏和他有一句沒一句地說閑話。

齊桓看著母親頭上多出來的絲絲白發,覺得自己怎麽也算不上個孝順的孩子。

這些歉疚,叫他第二天心甘情願地被母親擺布著,驅車帶他進出各種專賣店。

齊媽媽買東西的時候連價錢都不看,名牌衣服一件接著一件地塞到齊桓手上。她一邊刷卡一邊說:“我知道你以前穿軍裝,不講究弄這些,可我這麽帥的大兒子回來了,不給拼命捯飭一下,我心裏難受,”她拍拍他的臉,“你湊合點配合一下老年女士的怪癖吧。”

齊桓笑,好聽的話順嘴就出來:“什麽老年女士,媽你美麗青春永不老。”

開票的小妹聽他們說話,抿著嘴笑個不停。

母親的手機響了好幾次,都被她以“有事去找老齊,今天我休息”給擋回去了。

直到齊桓再也提不動那些大袋小袋,母子兩個才開車回家。錯過了飯點,張阿姨已經午睡了,整個房子靜悄悄的。

齊桓站在自家裝備精良的廚房裏利索地切菜切肉,很快做好一鍋香噴噴的肉絲面。

齊媽媽才吃一口,就面露喜色:“手藝青出於藍了,做得比我還好吃啊。”

齊桓拿勺給母親填了點湯:“那當然,你兒子那是大廚的水準。”

齊媽媽瞥了兒子一眼:“大廚小廚,這麽能幹,這麽多年也沒看見你帶個女朋友回來。”

“我眼界高,一般的看不上。” 齊桓往嘴裏挑一註面條,“我過一段還要和朋友去南邊去闖事業呢,誰有那個美國時間做這個。”

齊媽媽停下不吃了:“才回來又要走?”

齊桓很早就編好了全套對付家裏的話:“男子漢志在四方,您不是從小就教育我,要先立業後成家嗎?”

齊媽媽沒好氣地嘮叨:“我看就是小時候把你教得太志向遠大了,結果保衛祖國一保衛就這麽多年,其實做人不用那麽有追求。有時間也得多關心一下自己,弄得現在老大不小,還一個人單著。”

“行,過兩年我混不下去了,一定回來,專心在家當二世祖。”齊桓摟著母親的胳膊笑,“再說了,要是能遇到一個像媽你這樣的,我早就定下來了。”

齊媽媽罵了一句“貧嘴”,臉上卻笑開了花。

晚上回到自己的房間裏靜下來,周圍的每一件東西都勾起那些遙遠的牽掛。

齊桓開始發狂一樣想念那個四面荒涼的老A基地,想念食堂裏那些怎麽也擺不齊的軍綠色餐桌椅,想念那些枯燥無味一成不變的各種訓練。

還有那永遠令他心動不已的軍號聲……

曾經朝夕不離的隊友們,他們的笑,他們的淚,他們的汗,他們的血……

只是極偶爾,在每天剛醒的迷茫裏,或者是即將沈沈睡去的瞬間,他也會允許自己想一會袁朗。

他整天陪著自己的父母家人,給他們做飯,和他們遛彎,跟他們聊天,陪他們看電視,一心一意地補償。

終於,他那個連洗澡都放在旁邊的手機響了,收到幾張電子機票的短信,新的名字,不同的目的地。

父母堅持開車送他去機場,看著他進安檢門,齊媽媽紅了眼睛,在那裏站了很久,齊桓轉身的時候,想起小時候學騎自行車,父母那雙扶著後座,遲遲不忍心放開的手。

後面的兩個星期,他在國內好多機場之間輾轉,不停更換名字身份,一點點抹去和過去的聯系。

除夕之夜,他坐在北京機場的候機室裏,接到最後一道指令:農歷新年零點之後,全部更換通訊器材,並開始絕對靜默,直到接到下一個指令為止。

他給家裏打了電話,報個平安,說自己最近要去泰國或者緬甸一段時間,有空了再聯絡。

機場裏的大屏幕電視上一直放著歡天喜地的春節聯歡晚會。

絕對靜默,和家人朋友,一切人,一切事切斷聯系,直到下一次的指令。

手指輕觸手機屏,點中了那個萬般熟悉的號碼,如果真的打通了又能說什麽?

而且現在這個時間,所有的人都應該在食堂裏,一邊吃餃子,一邊看春晚,打到辦公室也不會有人接。

他清掉了老A的號碼,手卻好像自己有了意識,又輸入了袁朗的手機號,那個在基地裏永遠也不會開的手機……

也許,以後再也沒機會聽到他的聲音了,離開的那一晚,曾經叫他如此傷心,連再見都沒說出口。

哪怕是留個言告別一下也是好的吧,就那一秒鐘,齊桓放任了自己最後一次的軟弱,點中了這個號碼。

沒想到,撥號以後竟然聽到接通的彩鈴聲,還沒來得及掛斷,電話已經被人接起來了,一個清脆稚嫩的聲音問他:“這是袁叔叔的手機,你找誰?”

齊桓一楞,他剛才鼓足了勇氣,卻從來沒想過如果電話打通了,接電話的不是袁朗怎麽辦:“你是誰啊?”

小男孩說道:“我是鐵然,袁叔叔下樓給我放鞭炮去了。”

齊桓輕笑一聲:“那你怎麽沒去,害怕聲音啊?”

小男孩趕緊解釋:“我才不怕,我在餵長頸鹿吃草莓呢,你來電話打斷我玩游戲了!”

背景裏傳來稀稀疏疏的鞭炮聲,是啊,今天是除夕,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

有個略顯蒼老的女聲從遠到近傳過來:“小然,不要亂玩叔叔的手機。”悉悉索索的,電話換了手:“請問你是誰?”這一定是鐵路的媽媽。

齊桓回了回神:“我是袁朗的戰友,阿姨過年好。”

鐵媽媽笑呵呵:“好,好,你等著,我這就給你去叫他。”

齊桓趕緊說:“不用了,不用了,我打電話沒什麽事,不用去叫了。”

鐵媽媽又說:“要不,過五分鐘,你再打過來?”

齊桓猶豫了一下,說道:“阿姨……我這不能放鞭炮……你能不能拿著電話,讓我聽聽鞭炮聲?”

又是一陣悉悉索索的聲音,大概是到了陽臺,開了窗戶。手機裏傳出來的,是滿耳朵熱烈的鞭炮聲,響得歡天喜地,響得不分東南西北,一片熱鬧,襯托著身邊更加沈寂和冷清。

齊桓聽見鐵媽媽在叫:“小袁,你的電話,快點上來!鞭炮一會再放。”

袁朗的聲音從鋪天蓋地的鞭炮聲裏傳過來,一點都聽不清,“……就來啦……”

齊桓手指一動,默默地按了掛斷鍵。

這是他一個人的路,就算是形單影只,他也要鼓勇前行。

不再打擾,這是他最後的溫柔。

至少知道他過得挺好。

他生怕自己會後悔一樣,迅速把手機裏的電池和卡都抽了出來,踩了一腳,碎片分別扔在機場的幾個垃圾桶裏。

電視上,是兩個裝束極不起眼的人,T恤衫,牛仔褲,棒球帽,仿佛路邊的草根歌手。他們彈著吉他唱歌,嗓音嘶啞,卻顯得更加情真意切:

“……

在這陽光明媚的春天裏

我的眼淚忍不住地流淌

如果有一天,我老無所依

請把我留在,在那時光裏

如果有一天,我悄然離去

請把我埋在,這春天裏

春天裏……”

再見,隊長。

別了,袁朗。

他的航班已經開始安檢,齊桓拎起自己的背包,大步地向前走去。

新春,馬上就要到了!

END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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