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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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世林正同兩個同僚駐足欣賞風景間, 忽然聽到有過路人催著趕馬車的車夫道:“快些,再快些,單道長在雞鳴寺每日只算三卦, 去晚了可就沒有了。”

馬車夫一邊趕車一邊回道:“您放心吧, 不會晚,單道長午後三卦,每日都只等有緣人, 什麽時候去都不晚。”

曾世林三人一聽,立馬來了興趣, 大約是正覺得無聊, 商議幾句後, 也架上馬車,跟去了雞鳴寺。

單道人的身影從不遠處一顆大樹後走了出來,看著幾人走遠, 他擡手收起掌中栩栩如生的馬車和車夫紙人, 冷笑一聲後,身影消失不見。

興致勃勃的曾世林拉著兩個同僚進寺,直奔打聽到的會算命的單道人處, 他搖著扇子還算矜持問道:“聽聞道長算卦靈驗, 那道長不如給本官算一算, 看看本官有沒有身穿蟒袍、腰系玉帶的福分?”

單道人見曾世林居高臨下, 態度輕慢顯然是沒把他放在眼裏, 眼中有煞氣一閃而過, 口中卻奉承了曾世林幾句, 接著起卦一本正經道:“曾官人可做二十年太平宰相。①”

曾世林哈哈大笑著丟了一粒銀子給單道人, 表示道人蔔的卦他很滿意。

單道人捏著銀子但笑不語, 眸中煞氣漸深, 他指著外面道:“諸位大人,天公不作美,下了點小雨,不如在此地歇一歇。”

曾世林身旁的兩個同僚聽完蔔卦後,心中覺得這道人定然是徒有虛名,也沒興趣再找單道人蔔卦了,轉而跟曾世林開起了玩笑。他們一邊坐下來歇息,一邊稱呼曾世林為宰相,嬉笑間向他表示恭賀。

曾世林一貫心高氣傲,並不覺得同僚是在嘲諷他,也跟著玩笑起來,大言不慚指著一位同僚道:“等曾某當了宰相,推薦張大人做個巡撫。”

又指著令一個同僚道:“推薦王大人當個郡守。”

安排完了身邊的兩個親近同僚,又想起家中親故,開口繼續說道:“家中的同族可以安排到軍中做參將,家中的老仆人就當個小千總吧。”

他這話一說完,身旁兩個同僚再也忍不住,捶胸哈哈大笑了起來。

倒是單道人面上一噎,還沒見過這樣不要臉的人呢,跟那個張楨有得一拼,難怪敢欠張楨的賬!

他暗哼一聲,心中就有了計較,既然這人想當宰相,那還不容易,他可以立馬滿足他,保管比他自己想的都還好。

於是單道人在暗中將手一揮,被針對的曾世林只覺得眼皮有千斤重,聽著屋檐下越來越大的雨聲,身子漸漸靠向身後的圓柱,閉上眼睡了過去。

鑼鼓喧囂開道,有兩位皇宮使者趕到雞鳴寺,捧著皇帝親筆禦書召曾世林入宮商討國事。曾世林心道莫非他這就要發跡了,於是得意地跟著使者入了皇宮,皇帝態度溫和與他談話,並說三品以下的官員聽從他這個宰相的任免、提升,不必向皇上奏準,又賜給他蟒袍、玉帶和名貴馬匹。

回到家中,見自己的住處雕梁畫棟,再不是以前的舊房舍,他雖然心中有一點違和感,但是一喚家仆,前呼後應,好不威風。

接著公卿大臣、六部尚書接連來拜訪,贈金銀,贈美人,每當他在家休息的時候,都能沈溺於歌舞聲色。

這樣過了幾日,他忽然想起在未發跡時,曾經受到本縣士紳王子良的周濟。於是他一道奏疏,薦舉王子良作諫議大夫。又幾日,他想起郭太仆曾經跟自己有小怨隙,稍微暗示給了周邊的官員,郭太仆就被撤職趕出了朝中。

一次外出,一個喝醉酒的人沖撞了他的儀仗隊,他揮揮手下人就將醉鬼交給京官亂棍打死。與他田地相連的富人,畏懼權勢,爭相把自己的好房子與肥沃的土地獻給他。看上眼的美人,強搶進府,如此種種,無一處不順心。

夢中的他權利之盛,甚至還多了一個收各地官員當幹兒子的愛好。

單道人算著好夢的時間差不多了,雙手捏訣再次拍向曾世林。

夢中的曾世林一朝天怒人怨,皇帝下令抄沒他家財產,將他充軍雲南。來抄家的差役用繩子套著他的脖頸,把他硬拉出去游街。流放路上苦不堪言,走了一半的時候路遇強盜,他被亂刀砍死。

曾世林被鬼差抓到城隍廟後,年輕的城隍說不出的陰森可怖,翻看過他在陽間所為,大怒判他下油鍋,並讓鬼差故意折騰他。

他在油鍋中翻滾,皮肉焦糊,疼痛徹心鉆骨,沸油被一瓢一瓢灌進口裏,內裏肺腑都被烹熟了。

這還不算完。

過完油鍋之刑,仿佛與他有大仇的城隍,又判了他刀山之刑,接著是金水洗腸之刑,了了判他托生到討飯人家當個女娃,從小沿街乞討,不得一飽,不得一暖。

直到十四歲那年,他被賣給一個秀才當小妾,才得了溫飽,可惜家中正室夫人兇狠,每天不是用鞭子抽他就是用板子打,還用燒紅的烙鐵烙他。

過了幾年,強盜闖進家門,殺了秀才,正室夫人懷疑是他勾引奸夫殺死了丈夫,於是將他送到官府酷刑毒打,使他招認,按照律法,他被一個長得像陰間城隍的官兒判了淩遲處死。

他臨死前大喊冤枉,覺得這人間官府比十八層地獄還黑暗。也驟然醒悟自己為官時幹的事,的確夠下十八層地獄的。

正在他悲痛呼號、淚濕衣襟時,耳邊傳來了兩個同僚的聲音,“曾兄你是做噩夢了嗎?”

曾世林從噩夢中掙脫開時,正好對上單道人一雙高深莫測的眼,只見那個道人微笑著問他:“貧道占卦說你作宰相,是否靈驗?”

曾世林渾身一激靈,夢中那些酷刑和苦楚還歷歷在目,他雙膝一軟求饒道:“請道長饒恕我的貪妄,我知道錯了。”

單道人滿意地點點頭,“自己欠下的債,趁早還了,不然,鬼神也是要收利息的。”

到底忍不住陰陽了張楨一句。

不知為何,曾世林腦中那張年輕的城隍臉越來越清晰,福至心靈間,陡然想起曾經在城隍廟用香火許過的諾言。

他覺得自己悟了,連連對著單道人叩頭道:“小人知道了,這就回去兌現諾言。”

曾世林和單道人之間又跪有拜,說的話也讓人摸不著頭腦,兩個同僚面面相覷,卻又不敢打擾。

直到曾世林起身,急急忙忙拉著二人往回走,兩人才出口問出了心中的疑惑。

曾世林經過這一場黃粱夢,心境大不相同,且夢中種種如今的他實在是難以啟齒,便閉口不談,隨意敷衍了兩句。

回到城中,他馬不停蹄趕到上司家告了回鄉的長假。

單道人見曾世林不過一場夢境就被嚇得服服帖帖,心道張楨的刁難也不過如此,隨後如法炮制第二人去了。

張楨命單道人去收債的大半個月後,在城隍廟中等來了曾世林此人,只見他大張旗鼓擡了一座批紅掛綠的城隍金身進廟,與廟祝交接後,直接將那座金身擺上了神龕。

同時厚厚給城隍廟捐了一筆香火錢。

張楨陡然見那座城隍金身居然是照著她的模樣雕刻的時,心中立馬一句我艹(一種植物),知道絕對是單道人幹的好事!

趁著神像上的紅布未揭開,趕緊一點法力覆上去,讓看到這座神像的凡人,下意識忽略神像上的臉。

差一點,她的馬甲就不保了!

生著悶氣的張楨,心中又有了告狀的欲望,於是退到一旁,藏起身形,掏出木鳥開始絮絮叨叨:“賀道長,你家師伯又給我整了一出幺蛾子,我要是哪日打死他,你會不會給他報仇!”

氣怒的張楨一不小心就說了心裏話,自從找賀道長學怎麽制符後,他們之間的交流就多了起來,多的時候一天要用木鳥傳上三次信。

張楨冷靜些後,理智回籠,單道人好歹是賀道長的師伯,正打算用法力抹除這一句話重新說時,耳邊忽然傳來了一聲:“不會。”

張楨嚇得手中的木鳥差點掉去地上,看著憑空出現在她身邊的賀幾道,有些結結巴巴道:“賀道長,你怎麽有空出來?什麽時候到的?”

賀幾道曾經告訴過張楨,他需要時常守在斷裂的龍脈旁,以防出現變故。

有幾分清冷之色的賀幾道,此時臉上帶著點隱隱綽綽的笑意,“剛到。”

並將目光落到了廟中的城隍神像上,讚道:“很傳神。”

張楨當然知道挺傳神的,可關鍵是她不想要這傳神啊,她這城隍廟張生的馬甲還要不要了?

於是裝模作樣輕咳一聲,然後轉移話題道:“賀道長你來是有什麽事嗎?”

賀幾道微微垂著眸子,凝視著張楨,過了幾息後說道:“龍野王已經投生皇家,斷裂的龍脈不再需要人時時看守,我便出來了。”

張楨恍然,並立馬神采飛揚道:“那龍野王現在,豈不是個只會哇哇哭的奶娃娃,哈哈哈!”

她比對了一下龍野王曾經的氣勢狂傲,再將他按原貌縮成個奶娃娃的模樣,真是越想越好笑。

賀幾道忽然問道:“想看嗎?”

張楨疑惑回頭:“什麽?”

“龍野王現在的樣子。”賀幾道擡頭望去京城的方向,“正好師伯最近也在京城,我過去尋他。”

張楨一聽要去尋單道人,立馬搖頭拒絕:“不用了,賀道長你自己去吧。”

賀幾道察覺到張楨拒絕的原由,出口解釋道:“我說的師伯不是單師伯,而是掌門師伯玉陽子。”

張楨聽完後,才知道誤會了,不過單道人最近多半也在京城,她撞過去不是又要生仇怨,罷了。

“單師伯已經離開京城了,掌門師伯在京城,他是不會在京城久留的。”

張楨:那似乎可以去?

她這一輩子還沒到過京城呢,也不知是怎樣的富貴迷人眼。

“那咱們走吧。”

算是同意了賀幾道的提議。

賀幾道點點頭,對著張楨說道:“那就要委屈張生在我的袖子裏呆一呆了。”

張楨:哈?

賀幾道袖袍化作一張寬大無比的布,陡然罩向張楨頭頂。張楨感覺自己被收進了這布匹中,仰望頭頂又看看腳下,都是黑白色的,還有一點淡淡的衣香縈繞鼻間。

張楨陡然聯想到賀幾道身上的熏香味兒,暗呸自己一句臭流氓,於是趕緊轉移註意力高聲問道:“賀道長,這是什麽法術?”

衣外賀幾道的聲音傳來:“袖裏乾坤,我禦劍去京城,很快的。”

張楨心道原來這就是袖裏乾坤,於是再次高聲道:“賀道長,我可以學嗎?”

外間賀幾道的聲音遲疑了一下,委婉道:“你現在的法力還不夠,等些年才成。”

張楨失望地“哦”了一聲,不過很快就拋開了,再次聒噪道:“賀道長咱們到哪兒了?”

賀幾道過了幾息才回答道:“京城城門。”

話音剛落,張楨感覺自己被一股柔和的力道推著往外去,眨眼間就出了賀幾道的袖子,人從城隍廟站到了大周朝京城威嚴城門前。

張楨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賀幾道身上黑白道袍的寬大袖袍,她剛剛應該是在右袖中,寬袖長袍,料子看起來也挺好,難怪呆著很舒服,她也沒感覺到暈高。

比對了頭次和龍野王一起在空中飛的經歷,恩,還是賀道長的“空乘服務”好。

賀幾道對著張楨的熱切目光,不是很習慣地將袖袍甩去身後,右手負於後腰說道:“進城吧。”

張楨趕緊挪開目光,老老實實跟在賀幾道身後進了城門,之後賀幾道領著張楨直接入了皇宮,接著二人被一個小太監領著去了國師的地盤。

張楨好奇道:“你師伯是國師?”

“不是。”賀幾道暗中傳音道:“國師與我師伯是舊交,他占蔔到龍脈有損,才請了我師父來此。”

張楨心中明了,看來這一代的皇帝找了個有真材實料的人當國師。

二人被領到了國師住的宮殿,才知道國師已經被皇帝召走,說是要給新出生的小皇子測吉兇,進殿後見到的唯有玉陽子一人。

張楨老老實實對著玉陽子行了個晚輩禮,然後帶著點好奇地打量過玉陽子,第一眼看去是個仙風道骨的銀發帥老頭。

第二眼看去,直接被抓了個現行,玉陽子對著張楨笑道:“想看就正大光明地看,反正老道我也對你挺好奇的。”

張楨笑了笑,好奇問道:“道長對我能有什麽好奇的?”

玉陽子卻並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而在暗中傳音問到賀幾道:“是她嗎?能渡你成仙的人!”

“是。”賀幾道直接承認了。

玉陽子納悶問道:“你的命線我算不到,所以,她到底是怎麽渡你成仙,莫非是情劫?”

賀幾道搖頭,否定道:“不是。”

多的卻不肯告訴玉陽子,這事他自己知道就好,時機成熟了,再告訴張楨。

玉陽子打量完張楨,也任由張楨打量自己,嘆口氣道:“還沒多謝城隍大人替我管教那個不成器的師弟呢。”

張楨連道不敢,畢竟以她如今的眼力,自然能看出眼前的玉掌門已經是仙軀,光拿賀幾道、單道人這兩人來看,這個玉掌門的實力肯定很恐怖,她一個小小的城隍還真不夠看的。

玉陽子看了看杵在一旁的賀幾道,意味深長對著張楨說道:“ 我便喚你張姑娘吧,我那師弟既然入了你的城隍廟,是生是死全憑你做主,玉昆山道門不再過問。”

張楨對著“張姑娘”這三個字楞了楞,沒想到她竟然有被人喚張姑娘的一天,努力按下心中的不適後,客氣回道:“玉掌門客氣了。”

玉陽子卻並不是客氣才這樣說的,他帶著點惋惜道:“我給單師弟推算了很多次,他落到你的手中,反而是他最好的結局了。”

張楨這下是徹底呆住了。

什麽叫落到她手中?是最好的結局?這人莫非知道她打算坑死單道人?!

那賀幾道非要讓她收下單道人是?

張楨脫口而出道:“哪怕我惱得恨不得殺了他?”

玉陽子點頭,肯定道:“哪怕你殺了他。”

張楨腦中一時想了很多,單道人以後到底是幹了些什麽,才能讓自己的師兄說出這麽一番話,她相信現在的單道人還沒有走到那一步,否則的話,玉昆山不可能放任他在外面。

這位玉掌門應該沒有哄騙她的必要,許是信任賀幾道,連帶著對眼前的玉掌門有好感,張楨想了想直白問道:“我最近想坑他,如果成功的話,能清凈好些年,你們也不管?”

玉陽子指著賀幾道,十分幹脆回道:“讓賀師侄協助你,否則你怕不是行道的對手。”

賀幾道垂下眸子對上張楨,一副要搭把手的模樣,“你打算怎麽坑?”

張楨:!

“要不我再回去完善一下計劃?”

後面又說了些什麽,張楨大部分是左耳進右耳出了。她跟在賀幾道身後出宮時,忍不住問道:“你帶我來皇宮難不成就是讓玉掌門告訴我······”

張楨一時不知道該不該問後面的話。

賀幾道卻沒有這麽多顧慮,“你不是問我,你要是哪日打死單師伯,我會不會給他報仇嗎?”

“有掌門師伯的話,想必張姑娘能放心了。”

再次被人喚張姑娘的張楨,總覺得今日體驗了不一樣的煙火。

作者有話說:

①引用自聊齋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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