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人在房間裏又閑聊了幾句，沈魏重重的嘆了口氣，“要是你爸還在，看見你長這麽大，不知道該有多高興。”

丁強見狀悄悄的退到了陽臺並合上了玻璃門。寧然剛想起身就被越溪拉回了沙發，“姐，你陪著我。”

寧然見沈魏輕輕點了下頭，這才安心的坐了回去。

“爺爺。我爸他，是怎麽去世的？”越溪邊說邊拿兩根指頭抵著太陽穴。

沈魏看到越溪這個動作，感覺心臟被誰重重的捶打了一下，所有關於沈紹的記憶嘩啦一下全都被砸了出來。沈魏緩緩的說道，“你跟你爸爸真的是很像，就連現在的動作都一模一樣。唉~”沈魏喝了一口茶，“你還記得你媽媽嗎？”

越溪頭腦中閃過一個女人的身影，白色的睡裙，黑發披肩，逆著光，看不清臉。

沈魏見越溪皺著眉回憶著，不急不慢的開了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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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前，沈紹還是個二十歲出頭的小夥子，彈得一手好琴，人也長得清清秀秀的，算是當年遠近聞名的才子。人人都知道沈魏的兒子風流不羈，玩世不恭，經常把沈魏氣的吹胡子瞪眼睛，可是他就是不改。再加上一個好武一個尚文，意見相左，父子倆一見面就吵得不可開交，何娟怎麽勸都勸不住。有一天沈魏忍無可忍，直接把沈紹丟出了家門，讓他有多遠滾多遠。

沈紹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書生，但凡書生都有些傲骨，離家那天他就暗暗發誓不做出點成績讓老爺子心服口服，就絕不回家。

沈紹之後的幾年都沒怎麽跟家裏聯系過，直到那個春節，他帶著一個斯斯文文秀秀氣氣的女孩出現在家門口。何娟又是驚喜又是擔憂，怕這父子倆又把家裏鬧個烏煙瘴氣的。可這一回沈紹成熟了很多，沈魏覺得兒子終於長大了，不用像以前那樣擔心了，哪裏知道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沈紹很快就跟沈魏和何娟提出說要跟身邊這個名叫蘇念的女孩兒結婚的事情，夫妻倆都覺得太突然了，也沒有反對，只是讓沈紹在家裏多住幾天，也好跟蘇念熟悉熟悉。可誰知道沈紹卻說蘇念已經有自己的孩子了，這次回來只是通知二老一聲，讓他們有個心理準備，他們過幾天就要結婚了，只是一個小型的婚禮，不會邀請太多的人。

沈魏極力反對這個倉促的婚禮，但是又考慮到蘇念已經懷孕的事情，臉色鐵青悶不出聲的在家呆了一整天。何娟卻是喜歡這個文文靜靜而且一心貼在自己兒子身上的未來媳婦，婆媳兩人在家裏小聲的聊著，生怕聲音大了吵得沈魏心煩，往沈魏頭上再添一把火。

沈魏雖然心裏憋著火，但是對蘇念很是滿意，那股順不過來的氣也消了很多，可他發現沈紹對蘇念一直都是冷言冷語的，偶爾說上幾句也是一臉的不耐煩，蘇念卻是一直輕聲細語的，並且處處都能為沈紹考慮。

沈魏看著兩人這種詭異的相處，終於是忍不住了，把沈紹叫進書房，“你跟那蘇姑娘到底是怎麽回事？也不跟我們知會一聲就把人帶了回來，而且她還有了你的孩子？”

“等她生完孩子，我們就會離婚，孩子歸我。”沈紹邊說邊點燃了煙。

“你做的些什麽事？你，丟人現眼！虧你還讀了這麽多年的書！把人家肚子搞大了就結婚，生完孩子就把人家一腳踢開，這是人做的事情麽？”沈魏一巴掌拍在書桌上。

“爸，我到底做了什麽事您並不清楚，所以，不要隨隨便便給我定下罪名。再說了，我不是您的兵，我不用遵從您的命令，我有我自己的選擇。”沈紹語氣很強硬，也不想跟沈魏多說，本來父子關系就不是很好，這樣一來兩人的氣氛更僵了。

“你，哼哼！好樣的！翅膀長硬了是吧，不想要這個家了？我看你上哪兒野去！你看看你自己，不成體統！”沈魏怒極吼道。

“爸，不清楚的事情您就不要多說，不歸您管的事情您就不要管，總之這件事情我已經決定了，而且我跟蘇念都已經說好了，她也同意了。”沈紹突然變得有些陰沈，煩躁的扯開襯衣領，“您不是一心想把我踢出這個家嗎，我丟了您老的臉，丟了咱老沈家的臉，可是我有我的苦衷，您不知道蘇念是個什麽樣的女人，但我了解。所以，請您別再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跟我發脾氣，我累了，您就歇著吧。”

沈魏從沒見過兒子這樣一面，以前再怎麽吵，沈紹都不會這麽消極，甚至有些厭世，很是困惑，“你記住你自己說的話，我也不想再啰嗦，是男人就得負責任。”

“別再說了，這麽多年，我受夠了！”沈紹情緒很激動，轉身就把椅子扔到墻上。

何娟和蘇念聽到響動，急忙跑過來，只看到沈紹咬緊了牙，捏著拳頭盯著沈魏。

“紹兒，他是你爸！”何娟拉著沈紹的胳膊，怕父子倆大打出手。

“他是我爸？是我爸就不會不關心我，不會因為一個外人對我大發脾氣，不會動不動就對我瞪眼睛吹胡子，從小就逼著我做我不喜歡做的事情，我一不願意就打我！我都已經二十好幾了，他還對著我指手畫腳，把我當成一個白癡。”沈紹的話在心裏憋了很久了，死死的盯著沈魏，“您知道我最恨您哪一點嗎？就是您從來不在乎我的感受，我才是您的兒子！您對警衛員的態度都比對我的態度好上一萬倍！我就不知道我什麽地方招您惹您了，讓您這麽看我不順眼！我做什麽都是錯的，都是錯的！”沈紹聲嘶力竭的吼完這些話，紅著眼推開何娟的手，頭也不回的摔上門出去了。

“你這…我…”沈魏氣得話都說不出來了，血一陣一陣的往上湧。

“老魏，紹兒好不容易回來一次，你又把他給罵走了，你們這樣子我心裏也難受啊…”何娟站在書房門口，捂著自己心口。

“哼！慈母多敗兒！他現在這個樣子都是你慣出來的！”沈魏還在氣頭上。

“伯父，您消消氣，我看伯母臉色不是很好，我先扶她去休息。”蘇念關切道。

之後的幾天，沈紹都沒回過家，沈魏對自己兒子越來越失望，不成氣候，自己對他的期望他完全不能明白，還誤解自己。

很快，小小的婚禮順利的舉行了，但是人人都能看出沈紹和蘇念之間的隔閡，沈魏覺得兒子實在是胡來，提前就走了。

一年後，沈魏一臉疲憊，頭發雜亂，胡子拉碴，風塵仆仆的抱著睡得香甜的嬰兒回來了，敲了門，把六個月孩子塞到何娟懷裏，丟下一個包裹，一個字都沒留下就走了。

沈魏知道後氣得渾身哆嗦，叫上自己的兵就把沈紹從火車站押了回來。

回家後，沈紹也沒有掙紮，對孩子很是細致，逗她笑，餵她喝奶，哄她睡覺，抱著她到處走。沈紹的這種平靜讓沈魏覺得不可思議卻又透著古怪，沈魏也沒細想，他第一眼看見何娟懷裏的那個軟軟糯糯、眼睛又黑又亮的孩子的時候，血緣的呼喚讓他伸出手接過了孩子，寶貝似的抱在懷裏。父子倆的關系因為小小的嬰兒改善了許多。

孩子一天天長大，而沈紹卻一天天的消瘦下去，整個人都變了，變成了一具空空的軀殼，陪著孩子的時候也是心不在焉，餵飯的時候還會餵得滿臉都是，總是看著孩子熟睡的臉發呆，越來越愛喝酒，經常醉成一灘稀泥，抱著酒瓶子睡著之後還會突然驚醒。

何娟看在眼裏疼在心裏，每天夜裏偷偷的抹淚，也不敢讓沈魏知道。

又過了一年，沈紹收到一份信件，他把自己關在屋子裏很多天。然後把自己整理的清清爽爽的，穿戴得整整齊齊，帶著孩子出門去了。一連幾天，沈紹對孩子出奇的好，像是要補償些什麽。何娟看到兒子振作起來很是高興，可沈魏卻覺得沈紹一舉一動都有深意。在一天晚上，沈紹把睡著的孩子放回床上，又把沈魏和何娟請到書房。

“爸，媽，以後還得麻煩二老照顧孩子。”沈紹一臉愧疚，“孩子兩歲多了，還沒有名字，因為我不想讓人知道她有一對怎樣的父母，我這個做父親的，實在是不配。”

“你這是要出遠門？”沈魏覺得兒子字裏行間都透露著別離。

“爸您先聽我說，我以後可能不會經常回來看您，媽還有孩子，我有些事情還沒有處理完，之前是為了孩子才在家裏呆了那麽久。不過，孩子的名字我倒是想好了，想讓您看看。”沈紹的手一揮，兩個瀟灑的字就出現在了紙上，“卿陵。”

“沈卿陵？”何娟小聲的念著。

“嗯，卿陵。”沈紹念著這個名字的時候，散發出一陣柔和，“她媽媽的名字。”

“啊？那，那個蘇念呢？”沈魏也吃了一驚。

“蘇念，哼，她是個瘋子，她不配。”沈紹提起蘇念就覺得厭煩，“如果不是因為卿陵她不忍心，這個孩子就一定不會出現。”

“紹兒，我都聽糊塗了，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啊？”何娟覺得一切都那麽混亂。

“媽，您只要知道孩子是我跟卿陵的就好，不關其他人的事。”沈紹從錢夾裏拿出一張照片，笑得像個孩子，“這才是您的兒媳婦，她叫孟卿陵，我這輩子最愛的人。”

“真是荒唐，為什麽不跟她結婚，卻要跟一個你不愛的人結婚？”沈魏聽得糊塗了。

“卿陵她走了，再也不回來了…”沈魏的聲音低了下去，有著深深的眷戀，“她讓我對蘇念負責，讓我跟蘇念結婚；她躺在病床上的時候我卻在這裏跟另外一個女人在一起。她走了之後我才帶著孩子回來，她很喜歡這孩子，就算不是她生的，她也喜歡…她永遠都那麽善良，那麽偉大，會原諒我犯下的所有錯誤，甚至能容下這個孩子。”

何娟和沈魏兩口子坐在沙發上聽著，楞了好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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