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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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夜晚對我來說總是太過壓抑,如今早已不覺得那是怎樣的折磨,習慣了,也就能和那些糾纏著我不放的夢靨和睦相處了。

我是被夏熠城搖醒的,沒有想到我還能睡著,睡得那麽沈,那不是我慣常的半夢半醒的狀態。

我和夏熠城在同一個房間兩張床,我睜開眼的時候,他正雙手扶著我,目光焦灼的在我臉上逡巡,尋找著什麽答案。

本來睡意就不重,緩了緩就完全清醒過來,我想拿過床頭櫃上的筆和便簽本問他“怎麽了”,夏熠城將我按住,力道用的剛剛好,既能控制了我的動作,又沒有破出溫柔的限度。

不知道什麽時候他手上多了塊幹毛巾,他拿著毛巾在我的額頭,臉頰,脖子上輕拭,臉上的緊張焦急一點點放松下來。

我才發現我的衣服幾乎濕透了,原來身上的汗腺都沒閑著,我自己也想象不出睡著了的時候是怎麽折騰的,夏熠城,也嚇壞了吧。

從前也是每晚必然弄得一身濕乎乎,可也從來顧不上在意這些,短短幾年,臉上沒什麽變化,我的身體已經退化成老年人了,現在也能感覺到各個關節處不合作的疼痛。

夏熠城很自然的抱住我,動作很輕,卻是一個讓人滿足的擁抱。他的聲音竟帶了幾分哭腔:“你到底一個人經歷了多少?什麽人害你,什麽人害你如此痛苦……”

也許他並不是再問我,也許他並不需要答案,即使看不到他的臉,不清楚他眉宇間暗藏了多少情緒,只那三兩句,只聽聲音,我感覺他更像是一只受了傷了小野獸,讓人情不自禁想去安慰。

原來是我折騰的聲音把他吵醒了,他看我不停地在床上翻滾著,手腳胡亂揮動,嘴裏一張一合卻沒有任何聲音,他說我的眼睛像是睜著的,可是叫了我半天沒反應,才知道我並沒有醒著。

他說看我像是經歷了一場浩劫,他在一旁不知所措,找了毛巾幫我擦汗,卻怎麽也弄不醒我,他嚇壞了,他說如果我再不醒他就要同時叫救護車跟警察局了。

“不要笑了,笑的好難看。”天吶,我笑了嗎?

“在我面前,不用去做你不想做的事情,不用假裝開心,假裝沒事,你知道嗎,我擔心死了,讓我幫你分擔吧,我不想看你一個人難受。”

分擔嗎?如果你知道了前因後果還會願意說出這樣的話嗎?那個時候,你一定會覺得我骯臟不堪,一定會懊悔自己苦苦守候的竟是這麽個一文不值得垃圾。

我有些慌了,我不能就這麽呆在這個人身邊,我該趁他還沒有完全認清我,趁我在他心裏依然美好,趕緊離開。

你讓我怎麽舍得,怎麽忍心,在你的面前幻化成惡魔的模樣。

我這樣的人,是不會有人真的愛上的,看,我的家人都不要我了,說愛我的人一定是看到了某種虛幻的假象。

所以,趁還未彌足深陷,走吧……

我找了在游樂場扮熊的工作,這已經是我這種條件的人能找到的最好的工作了。工資日結,除了吃飯也剩不下什麽了,根本沒有閑餘的錢再去租房子。

總算黃天不負,我找到了安身落腳的地方。我從沒如此感激過這座城市的這麽多天橋,從前經過看到那些“常駐人口”的時候,真的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和自己有什麽聯系。

不接觸還真不知道,免費的地方也是劃地盤的,再被驅逐了N次之後,我終於找到了可以常駐的地方。

就這樣,我白天早早到了游樂場,跑到衛生間去把自己收拾幹凈,工作一天,之後回到我的窩,這陣子露天床鋪還是挺冷的,還好“隔壁”的大爺分給了我一件破軍大衣。雖然又臟又破,不知道多少臭味混雜在一起熏著鼻子,對我來說依然是雪中的炭火。

如果生存都不能保障,那麽其他的也就沒有考量的必要了。

我發現我的記性越來越差了,有時候到了晚上就不記得早上發生的事了,不過也沒有關系,反正我的工作也不需要什麽記憶力。我倒是覺得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如果都能忘了,我也就真的解脫了。

天橋下面的世界也有它的好,在這裏我可以完全不用壓抑著自己,不管我在入睡的時候折騰出多少個花樣,總會有人比我更牛X,只是偶爾受噩夢影響打飛了旁邊的啤酒瓶,一旁的“夥伴”會咒罵幾聲。

也會有熬不住的時候,恐懼莫名其妙的從四面八方襲來,身體和靈魂都無處安放,什麽都是錯的,這種時候,唯有肉體上的疼痛才能暫時解救。

我之前也是自殘過的吧,他們是這樣說的,不過我不記得任何細節。而現在,我很清楚的記得我是怎麽用碎石或者玻璃將自己的肌肉劃破的。我成了一個戒不了癮的吸毒者,在自己身上制造傷口就成了我的罌粟花。

發生了一件糟糕的事情,我怎麽會在脖子上動手的,而自己又不記得,以至於稀裏糊塗的套上了熊外衣和熊頭,血跡染在道具上了,眼尖的游客發現開始大叫,之後我就被舉報了。

主管很生氣,說本來就是可憐我殘疾,我自己卻不好好珍惜,這下他想幫我都幫不了了。

我根本就沒有換工作的餘地,只有這裏不在乎我不能說話,甚至精神有點問題,我急了,趕緊掏便簽紙,我要解釋,我要求他不要趕我走。

主管大手一揮,告訴我沒戲了,本來上頭就不滿意,現在這樣說什麽都沒用。

像我這種沒有資格失業的人,也失業了。我到了我的駐所,直接倒在地上,不得不思索接下來還能怎麽辦。

我一直那麽躺著沒動,我不喜歡閉著眼睛,感覺太陽晃得太久,有點難受。我把頭轉了個方向,看到了不該出現在此處的東西。

黑色皮鞋上雖然蒙了塵土,遮擋不了它的高檔,和此處格格不入。我心裏一顫,眼睛直線向上,看到了那個人。

他又像哭又像笑的對我說:“你這個混蛋,又讓我找了你好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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