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天後，桃雨漸有起色，白可人也有了心思，寫寫畫畫。

看著桌子上自己寫下的“東風無力百花殘”，短短七個字，還算工整，感情裏卻有著衰敗情調，不僅有些感傷，“呵，我白隱菊什麽時候，也愛起傷春悲秋來了，曾經那個連賞月都沒感覺的人去哪了？”趕緊拍拍腦袋，不想這事，轉頭看向窗外：

記得來時金燦燦一片菊花，現已開到盡頭，大多已經雕殘。獨留枝椏在深秋搖晃。其實，悲哀不必傷心，落蕊，滋養了大地，也是等待著下一個燦爛花季。

在這裏已有半月時間。開始的新鮮、好奇、激動，漸漸感到適應，接受，接著慢慢去喜歡，執著。滿以為時光流逝的是生命，原來還有留下了痕跡，留下了希望，留下了追求。

希望是什麽？

追求又是什麽？

提起筆來，仰頭想了想，落筆處，出現了幾個娟秀小楷：“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想想不能全部表達自己的想法，又不知寫些什麽合適的古文，還不想破壞了這句詩的大氣磅礴的意境。以後再補吧。

抄起手頭一張新的紙，把舊紙放在一邊壓好，反覆想了想，提起筆來“唉，我到底該寫下些什麽呢？”

“小姐，你已經在這裏深思好長時間了，要不小姐來看看我剛從花園裏采的幾支梅花，雖然離著冬天還有段時間，也有幾支爭著開放了。”我看向梅雨，覺得她今天神神秘秘的。

“那你說這是怎麽回事呢？”放了筆，我湊向小梅。小梅神秘一笑，“小姐，這是以前不曾有的事，我猜預示今年定有什麽喜事啊、吉祥啊。”小梅給我倒了杯茶水，越說越離譜，“這事也一定與小姐有關。你看，小姐醒來變得越來越聰慧善良，小姐一好起來，幾年不回家的大少爺也來了，小姐還有了姑爺這麽好的相公。”

我趕緊打住小梅天馬行空的聯想，“小梅，我突然知道寫些什麽了，你過來研磨吧。”“嘻嘻，小姐，有靈感了。”不裝也得裝下去了，不能在這丫頭面前失了面子。

提起筆，看了看旁邊的梅花，大開大落的寫起了自己“東拉西扯”，

“誰的眼眸落了傷？誰的背影失了單？點點離人淚，逃不掉你的容顏我的笑。梅花愈冷愈艷，寶劍愈磨愈礪，與其退縮不前不如勇敢一搏。”放下筆，直起身子看了看，真是要多枯燥就有多枯燥，沒有華麗辭藻，沒有清麗語句。不喜歡。

“呵，我還真是一無是處了。”說著揉成一卷，向門口扔去。

“小姐，我覺得挺好的，也是一早上的辛苦努力，你怎麽說仍就扔掉了呢？”小梅不滿的嘮叨著，撿回來。我不理她，背過身去賞賞這枝梅花，把早已涼透的茶一仰頭都喝掉。

“小梅，這茶水不錯，再來一杯。”把茶杯往桌子上一放，我順便拿起桌上的毛筆，給一個梅瓣塗上黑色。

“想不到隱菊，會拿梅花出氣。”

一個修長的手指遞來一杯茶。骨節分明，和著水墨白瓷杯，更加出色。

順著手的姿勢往上看，我沒說話。無事不登三寶殿。好像除了那天以後，我和你不是怎麽熟。

小梅開心的沖我一笑，“小姐，我記得你要的桂花糕好像蒸好了，我去看看。”小梅一走，屋裏更顯寂靜。書桌旁不敢做了，離著太近，接過茶杯，走到飯桌前坐下，慢慢飲者。

子彥沒有說話，在我書桌前，靜靜坐下，將左手拿著的包袱放在桌上，沒在繼續動作，而是右手翻了翻我隨手扔在桌子上的一堆書，“我猜你也不喜歡看一些經史子集之類的書，這裏果真沒有。”他像自言自語，聲音清亮，我不知說什麽，沒接腔。

他沒在繼續下面的話題，“這個包袱，既然你曾經拿走，就繼續收著吧。我那裏沒地方放。”隨後他起身要走。見他沒有解釋的意思。我也不再裝著喝水，拿起包袱攔下他：“子彥，厄，是這名吧，這是你的東西，放我這裏不安全。說起來也慚愧，過去種種就讓他隨流水把，我這也是物歸原主。”我直視他的雙眼，見他眉毛不自覺皺起來。我心想，好像沒說錯話。這人怎麽這麽怪了。

“爹爹，寶兒到處找不著你，寶兒剛剛臨完字，爹爹看看怎麽樣？”說著邁步進來，“姐姐，我來找爹爹。”拽著子彥袖子，拉著就走。走到門口，又加了句“從我認識你起，你就比較細心，沒有丟過什麽東西，放你這，我比較放心。另外，我叫佳城。下次別再叫錯了。”

走了幾步又停住，沒有轉身，“你還是很少關心我。”

白可人看著手上沒送出的包袱，楞住了。沙漏在書桌旁慢慢的滴下，一滴，兩滴。滴滴斷人心。鏤花木窗暖陽漫過，梅影疏疏，獨俏麗，那片染了墨的梅葉，格外刺目。

白可人想著那句“你還是很少關心我”嘆息道：“佳城，佳城，原來這是你的名字。可是我要的，你能給我嗎？我們不是一種人。垮了時空，有了代溝。”

半個時辰後，小梅端著桂花糕進來。織錦外褂，對襟襦襖，長裙曳地。她的小姐靜靜站在書桌前，仰頭看著窗外。石化了般。

“小姐，桂花糕來了。”

白可人一瞧，軟滑細膩，自己的最愛。“小梅，我有沒有說過，我越來越愛你了。還有這包袱原來放那衣櫃裏，就放那吧。過來，我們來吃糕點。”說著塞她嘴裏一個。小梅不好意思抹下嘴，把包袱收拾起來。

“等等，小梅，你真的不知道姑爺的姓名？”小梅奇怪的看我一眼。“小姐剛剛怎麽不問問？我看姑爺挺在意小姐的。”“呵呵，下次問。”心裏腹徘，我怎麽就不知道他註意我。

我重新把包袱打開，發現多了一個玉簪。上面一朵海棠。忍不住拿起來把玩。“小姐，好漂亮的簪子，我就說姑爺在乎小姐，雖然姑爺不吭不啞，但是就是覺得最近他很高興。”我疑惑的看了小梅一眼，海棠是我的最愛，他怎麽知道，不會是誤打誤撞吧。

“小姐，你楞什麽神啊，我幫你帶上看看。”我轉過身去，任憑小梅擺弄。“小梅，剛剛我扔的那張紙，你幫我收哪裏去了？”“小姐，剛剛姑爺撿起來，沒給你嗎？”“小梅，那幾張紙有什麽好的，他不會拿去了吧？”我郁悶。

“小姐，你就那麽在乎姑爺的看法？”

“梅雨，萬物皆有靈犀，明明之中都有緣分。有人說一葉一花皆體自然。也不過都是每個人心中的念想，念著什麽就會想著什麽。記著什麽，最後就會做著什麽。”

白可人拿起毛筆，雋永清秀的字體灑然書下“難，難，難”。擡起頭目光深邃，好像泥潭中淤泥，越攪越混，某種情緒慢慢聚集，“我不知道他要做什麽。更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麽。”

小梅看著小姐，嘻嘻一笑：“小姐，萬事開頭難，何況你這頭也已經開了，至於什麽難，小梅懂，小梅遇到難事時，就告訴自己，在向前走一步，不管好與壞，總比什麽不做好。”

“小梅，你可有什麽念想？”

“小姐，小梅最大願望就是能和桃雨姐姐一樣幸福。”

白可人不再說話，蘸滿墨汁，飽滿運筆：

摩崖摩，摩崖摩，憂愁累累，銅鈴系，解鈴人易尋，緣深淺。

摩崖摩，摩崖摩，嬌華若若，醉人心，采花人易尋，解語難。

白可人放下毛筆，靜靜的看著這幾個字出神。

摘下頭上的海棠簪，細細摸索，想把每一個紋路印到心上，從簪尾摸到簪頭，閉上眼，細細感覺它的紋理。像丟失了多年的寶物，有失而覆得的欣喜。

小沒靜靜的看著，她的小姐怎麽了。

淩軒路過妹妹窗前，就看到妹妹這樣一副愁腸百結的樣子，不禁一嘆。朝著佳城的書房走去。

踏進書房，一股清幽之氣傳入口鼻，擡頭細瞧，原來是書桌前的燃燒的香爐。“佳城兄，你這放的什麽香？我喜歡這個味道。”

佳城從書中擡起頭，神秘一笑：“淩兄會不知道我的喜好？”沒有回答，巧妙的把球踢回去。

“佳城兄，剛剛我路過隱菊的窗前，本以為這次回來，隱菊變得開朗多了，但看了剛才她的身影，情態，落寞的樣子，和四年前一樣。我實在不知四年前那事對她影響多大？”

淩軒靜靜陷入回憶，即使遠離家鄉，事隔四年，作為權勢滔天的將軍，他何嘗沒能力挖出四年前的線索，拼湊故事。

白隱菊聰明好學，為了查到醫書上的幾株罕見的草藥，四年前，白隱菊去了趟西南，去時天下太平，可不到半年，邊疆告急，西南大亂，白隱菊混在流民中，保住了性命，也吃盡了苦頭。

她看到流離失所，看到為了保命，賣了愛子嬌妻。看到爭吵陷害，看到殺人越貨。她看了太多醜惡的東西，雖有美麗，卻難抵重重汙穢，在欲望面前，道德淪喪。人情淡涼。

淩軒靜靜看著佳城，痛心道：“她其實是怕，她什麽都怕，她知道可能一丁點波動都會影響到她，所以她會戒忍淡漠。她什麽都不敢陷得太深，只敢輕輕的珍惜著，她怕有一天失去了，自己受不住。哪只怕這樣輕輕的這樣珍惜著，有的東西也會失去。愛的淡漠，怕也是愛的最深，什麽都忍著，別人再怎麽勸，聽進去了，進了心了，她這個性子，不吐露出來，就是事情淡去了，怕這一輩子也甩不去這個陰影。午夜夢回有多苦，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

佳城沒有說話，只是眼中泛起了波紋，像打碎的水平面，難以平靜。“都說淩軒將軍細心體貼，我見多了你的剛毅，卻不信這句話。隱菊有你這樣的哥哥，是她的幸福。”

佳城道：“可是，淩將軍，如果你是個旁觀者，我會說你是憐憫隱菊，但是作為至親，我卻會覺得親情可貴。人情冷暖，最怕至親不親，好比仇人，白白讓人笑話。”

淩軒道：“聽佳公子一席話，如醍醐灌頂。其實這裏的差別卻在於，那個至親在你心中有多重。隱菊是我妹妹，她受了很多苦，我也希望以後她可以快樂下去。”

佳城嘆息道：“淩將軍也是一番妙論，隱菊，何嘗不是我心中最重之人啊！四年來，我念她，想她。始終盼著我二人再見面，再相知相守。”

白隱菊屋中，小梅一句“小姐”拉回了她的思路。“小姐，你還有老爺夫人。”“桃雨，不管是誰，至親也好，朋友也好，陌生人也罷，只要伸出援手，不是落井下石，你都會感到一陣暖流趟過心田。我在乎的，別人能幫了你一時，終究幫不了你一世，關鍵要努力自己強大。”

風輕輕擦於耳邊，不知傳入誰的心中。飛鳥路過天空，沒留下任何痕跡。或許真的就無影無痕了。

佳城書房，暖香冉冉，誰都沒有說話。好一會兒，淩軒嘆息道：“佳城，你，你不要負了隱菊。”

佳城道：“我心裏有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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