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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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上過了一夜。

第二天天剛蒙蒙亮,小雨睜開眼睛,發現黑鳥已經醒了,它正威風凜凜地站在樹梢上,像個警衛一樣盯著四面八方。

小雨心中流入一股暖意,她知道黑鳥是在保護他們。

“黑鳥——你好啦?”

小雨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高興地笑道。

黑鳥飛過來,看了眼小雨,順勢低下頭接受了她的撫摸,這時,蘇延音也醒了,撐起身子看向身邊的安無櫻,她還在睡,嘴角往上翹著,像在做什麽美夢。

蘇延音嘴角也輕輕一翹,伸手推了推她。

哪知她一睜眼,看見蘇延音壓下來的頭。

“啊——”地一聲,整個人失去平衡掉了下去。蘇延音驚得急忙伸手去抓,安無櫻還是掉了下去,整個人一屁股摔坐在地,臉帶慍怒地仰望著蘇延音。

蘇延音撓頭:“嘿嘿,不好意思啊——”

現在,經過一夜,深淵已經變回平地,看不出一點塌陷過的跡象。

蘇延音跳下樹,伸手拉起了安無櫻。小雨和黑鳥也跟著下到地面,一落地,小雨便將懷中的兔子放走,回頭對安無櫻道:

“謝謝你,我的好郡主,是你救了小兔子。”

安無櫻的手,從蘇延音手中抽出,按向小雨的頭,笑道:“小兔子謝謝小雨,是小雨救了它。”

小雨猛一楞,嘴一癟,眼淚汪汪地抱住郡主:“嗚嗚,郡主你真好,小雨再也不說郡主壞話了。”

安無櫻嘴角挑起一絲冷笑,又用力按了按小雨的頭。

這麽“溫馨”的場面,黑鳥也飛來湊熱鬧,三人一鳥合家歡地寒暄了一會,便又上路了。

有了經驗,她們上山速度快了很多,加之已經走了近半的路程。

沒過多久,便來到了拂夢觀的門前。這是一座古老而封閉的道觀,占地不大,古樸素美,整個道觀給人一種素雅、清靜、莊重之感,若隱若現地落在白色的山霧之中,霧氣浮動,像無形的手在拂撫整個道觀。

她們原地張望了一會,黑鳥欲飛到空中去打探裏面的情況,被蘇延音喚回。

蘇延音:“黑鳥,這樣不禮貌,我們得光明正大地從大門進去。”說罷,蘇延音摸摸口袋,甩出兩袋銀子,安無櫻看了一眼,搖了搖頭。

蘇延音又從隨身的行囊中翻出兩大袋銀子,這才一起在手中顛了顛,與安無櫻相視一笑。

看得小雨和黑鳥一頭霧水,真是越來越讀不懂她們之間的“語言”了。

用錢當敲門磚,成功率自然高得多,哪怕敲的門,是清靜無為的道觀的門。

蘇延音在外面揚聲喊話,說特意前來參拜,捐贈錢財,修葺道觀,以表誠心,盼望道姑開門。

拂夢觀內,全是道姑在潛心修行,偶爾擇一時日,才開放觀門,供世人參拜。今日,顯然不是參拜之日,冒然出現,難免唐突,為了能順利進觀,她們才不謀而合地想出這個法子。

過了很久,吱啞一聲,門終於開了。

沈重的門後,探出一位道姑的頭,她看上去年紀三十有餘,皮膚白皙,瞪大杏眼,好奇又警惕地打量來人,神情友善。

“原來是三位姑娘,今日並非開放參拜之日,不過既然誠心前來,就快請進吧!”道姑敞開大門,擡手邀請她們進觀。

進到觀內,她們按照流程完成了參拜,隨後表明了真實來意。

當這位來迎門的道姑,聽到“浩泫天師”四個字的時候,臉色陡然一變,一雙杏眼流露出忌諱和恐懼之色,不自覺望向不遠處,朝正在廟裏燒香拜神的老道長看去。

老道長,是一位神情肅穆,清瘦淩厲的女道長,她旋即轉身,寬大道袍帶起冷風,吹得燭火撲撲作響。

她的嗓音猶如一潭枯老的冷泉,走來低沈道:“我們不認得什麽浩泫天師,此人與我觀有何幹系,為何找到這裏來了。”轉頭又對道姑厲呵道:“誰讓你放她們進來的,還不快送客!”

杏眼道姑被嚇得一哆嗦,連忙走來:“各、各位,請回吧。”

這場面,引得在場的道姑們竊竊私語,有的神色警惕,有的面容慌張,有的苦大仇深,有的幸災樂禍。

毫無疑問,她們的到訪,像一個巨石,砸入了這汪沈寂多年的死潭,激起肉眼不可見的驚濤駭浪。

安無櫻不耐地挑了下眉,費了這麽大力氣登上這狗屁軟山,哪有一句話就被打道回府的。她輕輕一笑,一步一步走到老道長面前,看了她一眼,老道長目不斜視,根本沒有看她。

可不知為何,安無櫻有種直覺,這老道長看上去一本正經,可眉眼眸光之間,深深隱匿著某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若有若無,令安無櫻覺得,這人並非是像僅僅看上去的那樣。

接下來,安無櫻便當著老道長的面,將知道的關於雲尤道姑和浩泫天師的所有故事全盤拖出,一點沒有保留,完全不留情面。

頓時,整個場面鴉雀無聲。

道家之人,一生禁於清規戒律,身為道姑私自破戒與男人戀愛,可謂天大的醜聞。她們本就外來闖入,還有求於人,卻在別人地盤如此撒野。

蘇延音驚得手心滲汗,連忙出來緩和局面,賠笑道:“尊敬的道長,各位姐妹,我們沒有惡意,沒有惡意,沒有惡意,就是知道了雲尤道姑與浩泫天師的這層淵源,所以想來打聽一下浩泫天師的事情,不如雲尤道姑生前身後有沒有留下什麽線索,能讓我們找到與浩泫天師相關的東西?”

突然,老道長竟是笑了,咳嗽了一陣,啞澀道:“你們是什麽人,竟然也來找他,浩泫是有什麽天大的魅力嗎?”

蘇延音和安無櫻互看一眼,低低頭接過話:“回道長,我們就是單純找他,和感情糾紛沒半點關系。”

找他?看樣子拂夢觀的人並不知道浩泫已死的事實,為了避生波折,多套信息,蘇延音便順著老道長的話說。

老道長仰頭嘆氣,目光含著濕濕的光,道:“雲尤也不曾再見過他了,他失蹤了,至今未出現,負心人終歸是負心人。”

這時,有道姑面露慍色,恨意灼灼道:“當初浩泫來我觀游歷,看上了我師妹,甜言蜜語,巧言令色,蒙騙了她的心,後來事情鬧大,我師妹懷孕後,他就再未出現了,這種爛人,就該碎屍萬段,不得好死!你們找他幹什麽!”

“住口!”老道長神情激動,“雲尤從未懷上孽種!”

頓時,所有道姑都死死埋頭,不敢再發出一點聲響。

蘇延音她們面面相覷。

老道長平息了稍許,一揮拂塵,這才看向蘇延音她們,心中暗想:這一行人,怎會對這件密聞醜事了如指掌,再矢口否認,也無濟於事,看她們這副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樣子,不如早點打發送客,落得清靜。

於是,老道長說了些場面話,讓杏眼道姑帶她們去雲尤生前居住的房間看看,看有什麽她們想找的東西沒有,雲尤已過世多年,房間早就清理過,自然一無所獲。

不過偶然發現一副雲尤生前的畫像,雖棄置多年,卻一塵不染,可以清晰地看見,畫中的雲尤生得清秀溫婉,眉眼含情,好一位美人無疑。難怪游歷人間的浩泫天師會忍不住流連駐足,為她動情,為她破戒。

事已至此,也不便再打擾。

杏眼道姑來送她們出觀,蘇延音臉色晦暗,沒走離拂夢觀一步,便像被人抽走了一絲生氣,難道,浩泫天師死了,上至仙國,下至人間真的沒有留下一點線索,能讓她們找尋到破除藍水仙域禁錮之咒的辦法?

難道,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安無櫻被仙舟神燈焚成灰燼?

見這一行人,氣氛陡然生變,杏眼道姑按捺不住,認真道:“雖不知你們為何尋找浩泫天師,但若找到他,請幫貧道替雲尤師妹的亡魂問問,為何他要拋棄她,為何?當初他如此愛她,難道都是假的嗎!”

這話聽來,杏眼道姑與雲尤師妹情誼篤厚,不禁令人動容。

安無櫻駐足,轉身淡道:“他死了。”

道姑震驚:“他……他不是逃走了嗎,怎會死了?”

蘇延音無奈苦笑,沈沈道:“她說的沒錯,浩泫的確是死了,我們來拂夢觀,並不是為尋他本人,只是想找些關於他的線索罷了。”

小雨也點頭附和:“嗯嗯,我主人說得對。”

走到這一步,根據掌握到的線索,她們對於整件事,心中已大致明了。

如果這位道姑,乃至拂夢觀所有人以為浩泫消失,只是東窗事發,倉惶逃走,或是雲尤不曾被愛,終歸是被負心拋棄,那真是太令人遺憾了。

於是,蘇延音便隱藏了浩泫天師其實是仙國之人的真實身份,以一種聽上去分外荒唐的方式,揭開了故事真相。

而事實的完全真相是,浩泫天師違反仙國禁忌,與人間道姑相愛,墜入情網一發不可收拾,後來被發現,被仙國囚禁多年,等他重獲自由,卻發現人間的愛人已死,她以為他拋棄了她,於是含恨自盡。

她永遠不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只是以為他永遠不會再回來愛她了。

浩泫天師心痛萬分,苦心繪制了尋求重生術的地圖,想要覆活愛人,不奢求再與她相愛,只求解釋清誤會,凈緣塔求來重生術後,卻太過心急,走火入魔,最終暴斃而亡。

道姑神情震顫,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們是說……浩泫為了煉重生術覆活雲尤,才意外身亡的,他之所以失蹤,是因為被人陷害,鋃鐺入獄?”

“正是。”

蘇延音喑啞道,勉強擠出一抹笑:“今年清明祭祀的時候,麻煩你也告訴雲尤道姑這一切,她從沒有被拋棄,而是一直被愛著。也算幫浩泫天師了卻心願,不過,也許他們已在另一個世界重逢了。”

這無疑是安慰之言,兩個世界的人,死後靈魂根本不會相遇,會依然永遠天地兩隔。

說罷,她們便轉身下山,留下道姑一人呆站的身影。

下山途中,黑鳥十分不解人類的愛情,一直嘰嘰喳喳,問個不停,不懂為何雲尤急於尋死,再等一下不好嗎,再等一下,浩泫就回來找她了。

安無櫻冷道:“黑鳥,你也不看看她囿於何處,是何身份,感情被暴露後,壓力可想而知。”

小雨想象道:“如果小雨是雲尤,那我會被逼瘋的吧,尤其是那個老道長,哎呀,哎呀,整個拂夢觀也太可怕啦!”

接著,又歪頭難過道:

“可是,拂夢觀,拂夢觀,就不能讓人做一場美夢嗎,每個人都有做夢和愛與被愛的權力,難道不是嗎,不管她是什麽人。”

一直走在前面,悶頭套解繩索的蘇延音回頭道:“拂夢觀,拂夢觀,夢被拂走的地方,而拂走夢的,正是那一根根拂塵。”

她的情緒甚為低落,短短經歷了這遭拂夢觀之旅,像自己的夢也跟著被拂走摧毀了一般。浩泫天師的線索徹底斷了,她的心立馬跌入黑暗的深淵,就像跌入這軟山的深淵一般,她無能為力,心急如焚,就像當初一心想要拯救覆活愛人的浩泫天師那般。

安無櫻聽了她的話,不以為然道:“怪拂塵什麽事,既然選擇遁入道家,必然是有一根拂塵來掃清塵念的。”

蘇延音沒有理會,留下一個失望又絕望的背影。

小雨或是感到什麽,捂了捂心口,追上去道:“主人,別難過了,你難過,小雨也會跟著難過的。”想了想,又道:“主人別擔心,郡主不會死的,解除不了藍水仙域禁錮之咒也沒關系,天無絕人之路,一定會有別的辦法的!”

其實,直至今日,小雨打心底也不曾認為過郡主會死,在她心中,安無櫻從來都是猶如強大的神一般的存在,她會痛,會難受,但絕不會死,也不知哪來的這種感覺。所以,就算得不到救命之水藍水仙域,小雨也沒有強烈的會失去郡主的恐懼感。

不像蘇延音。

此時,飛在半空的黑鳥突然回頭:“什麽人!”

聞言,所有人都停下來,道姑從一顆樹後鉆出,臉又僵又紅:“貧道……貧道有個不請之情。”

接下來,峰回路轉。

原來,十六年前,雲尤的確懷過孕,在拂夢觀的後院誕下了浩泫天師的唯一血脈,那日下著大雨,連夜,這位道姑便同其他姐妹,將嬰兒偷送下山,送到了一戶老夫婦家門前,倉惶之間,只摘了一片巨大的荷葉,替繈褓中的嬰兒遮雨。

後來,她們就不再見過嬰兒了。連浩泫也不曾知曉自己骨肉的存在。

失去孩子的雲尤,無疑又遭受了絕望的打擊,隨後尋死。

杏眼道姑愧疚道:“我們也是沒辦法,孩子若是留在拂夢觀,是絕對活不下去的!各位好心人,能不能幫忙找找那孩子,我們只想知道他是不是還活在世上,僅……僅此而已!”

蘇延音看了眼安無櫻,沈思片刻,忽然激動地跳起來:“好!我定會找到他,請問道姑,孩子丟在何處?有何特征!”

道姑將那老夫婦的具體住處說來之後,又努力回想,說出了孩子的特征,說額頭正中,也許有道疤。

安無櫻擡眸:“也許?”其餘人同樣表示疑惑,追問是什麽樣的疤。

道姑猶猶豫豫,吞吞吐吐:“……是……是利器所傷,像劍一樣的利器。孩子受傷的時候年紀尚幼,不知後來有沒有留下疤痕,所以是也許……”

活不下去,竟然是真的活不下去。

聞言,她們的心都咯噔一聲。

蘇延音感到憤怒,道教雖懲戒森嚴,可豈能奪人性命,義憤填膺質問道:“是誰要殺孩子,莫非是那位老道長!”

杏眼道姑應了聲是,又趕忙反悔找補:“不不不,道長只是氣瘋了,十六年前,她還不是道長,尚且四十出頭,沒有那麽的權力,她……她只是氣瘋了而已,對,氣瘋了。”

說罷,道姑急忙深深鞠躬,便轉身跑走,跟落荒而逃似的。

簡直令人一頭霧水。

黑鳥歪頭郁悶道:“說得好好的,怎麽就跑了,人間的人本鳥真是越來越看不懂了。”

小雨跳起,拍了下黑鳥的腦袋,得意道:“笨鳥,據聰明的小雨猜測呀,定是那老道長年輕的時候火氣太沖了,認為雲尤敗壞了拂夢觀聲譽,氣得拔劍去殺那剛出生的嬰兒,結果被道姑她們攔了下來,不得已才連夜將浩泫天師和雲尤道姑的孩子送下山的。”

“小雨分析得是不是很對呀?”說完,小雨邀功似地咧嘴一笑,看看主人,又看看郡主。

劍傷如此解釋,的確合理。

蘇延音還沈浸在思緒中,心感到一陣一陣的鈍痛,暗自想,這孩子若還活著,也是個孤兒。

而安無櫻神情冷淡,顧自彎腰,緊了緊繩子後,便擡腿往前走,道:

“老道長暗戀雲尤姑娘。”

話落,管他聽得懂,聽不懂,是人是小孩是鳥,在場皆大跌眼鏡,蘇延音直接被這句話絆了個趔趄,追上去結巴道:“……這、這這怎麽說……此、此話怎講,安無櫻你你……你不要張口亂講話喔!當心老道長聽到,追出來也給你腦門刺個劍疤!這下留疤不是也許,是一定!”

安無櫻輕笑,看神經,又看智障地看了面紅耳赤的蘇延音一眼,輕蔑道:“難道不是嗎?”

“證據呢!”

“那副雲尤姑娘的畫像,塵封多年,卻一塵不染。還不是證據?”

“這也太牽強了吧!”

“哦。”

“勸你不要亂講話!”

“我為什麽不能亂講話?”

“……”

見蘇延音無語,黑鳥興奮地想要發表自己的見解,小雨將他一下抱住,捏住他的尖嘴,示意不要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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