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5章 她一直在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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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過去。

新的一天陽光明媚,藍天浩瀚,雲朵特別多,今日是仙舟國的一個節假日,仙郡人紛紛出行,雲騎密集。

而在安靈王殿外,一座空中馬車等候多時,蘇家夫婦沈默又焦急地走來走去,在準備迎接他們的女兒回家。小盛在一旁陪著,勸夫婦不要著急,蘇姑娘應該馬上就從雲牢放出來了。

蘇枕雲忽然擡頭,靈光一閃,來到小盛跟前客氣地問道:“小盛長官,小女遲遲未見放出,莫非是蘇某忘了什麽手續……”說著,比出錢銀的手勢,“還煩請小盛長官提醒。”

李瑜也跟來,熱情附和:“對,若有顧慮不周的地方,還望小盛長官海涵。”

說著,一包銀子塞進小盛手裏。

小盛趕忙退回,尷尬地一撓頭:“蘇老爺蘇夫人你們誤會了,郡主說幾時就幾時放,不會故意耽誤的,應該是雲牢裏的看守,近來牢裏事務繁多,請二位再等等!”

聞言,蘇枕雲和李瑜穩下心緒,女兒被關押危難之際,是小盛前來報信同他們一起重查所謂的殺嬰案件後,才有今日。夫婦二人欲重謝小盛,可他堅決不收分文,夫婦二人只好私下打聽,以珍貴古酒送至小盛家裏,以表謝意。所以,他所說的應該是真的,郡主不會故意不放人。

這邊,雲牢裏。

經過昨日,今日驟然清靜很多,想來是牢房關押的犯人昨日被押赴刑場了很多。

此刻,周圍是可怕的死寂,空氣彌漫著陰暗、陳腐和血腥混合的氣味,令人窒息。

死角牢房,蘇延音背對牢門,緊緊貼墻側臥著,她偷偷反覆閱讀老犯人留下的東西,疊成指甲殼大小的紙條,展開以後,裏面用血寫著這麽幾行字:“姑娘,若你能出去,請替老朽完成一個遺願,老朽有一孫女,叫林闌,十七歲,右眼下有顆淚痣,被煽動加入叛族,若能尋到她,勸她迷途知返,免於死罪。老朽感激不盡,來世牛馬為報!”

又看了一遍,蘇延音將紙條重新折成指甲殼大笑,藏於衣服內。這次的感受和第一次一樣,老犯人的泣血之書,依然帶給她難以形容的震撼。

只是,她內心愴然,自己都出不去,何談救她人呢。

忽然,走道裏傳來看守的腳步聲,一個看守將牢門打開,叫道:“蘇延音,出來,你被無罪釋放了。”

見裏面的人沒動,另一個看守又吼道:“快點!”

蘇延音靈魂出竅地站起,用骯臟的手指,呆呆指了指自己。

這些冷漠兇惡的話,真是她這輩子聽過最美妙的樂音。

在她被護送出雲牢的途中,路過了一些牢房,其中有先前被捕的回魂鎮民認出了她,破口咒罵。

她暢快得笑了,仰天大笑,笑聲傳遍雲牢。

跟在身後的兩位看守,小聲嘀咕。其中一個道:“瞧,她笑得多開心,我就知道她會被放出去的。”

另一個道:“狗屁馬後炮。死刑進雲牢能有活著出去的?這是個奇跡。”

那個又道:“奇跡……對,奇跡,你發現沒有,蘇姑娘同郡主關系不一般,這才是奇跡誕生的根源。”說著,遞來暧昧神色。

另一個大驚:“不許胡說,你會因為這話殺頭的!”

一刻鐘後,重新走進天日的蘇延音,已渾身洗凈,換了身尋常衣服。

不知怎地一恍惚,她就被兩位看守護送到了安靈王殿附近的大道之上,前方有個侍兵,遠遠望來,從看守手中交接了蘇延音。

侍兵道:“蘇延音,你能回家了。”

說罷,侍兵嚴肅地領著她往前走。

蘇延音:“……郡、郡主,我能見見郡主嗎?”

侍兵頭也不回:“郡主不會見你。”

蘇延音楞怔片刻,又道:“金月、小雨……我能見見她們嗎!”

侍兵不耐低吼:“已經遲到了,別多話,快走!”

郡主宮。

嵐書房內,香薰繚繞。

案桌前,安無櫻微微俯身,平靜地揮舞筆墨,身邊候著數名侍女。前方的小圓桌上,小雨趴著,也跟著在畫什麽東西,毛筆把宣紙戳得亂七八糟。

安無櫻:“別哭了。”

金月和小雨哭得更厲害了。

安無櫻眼也不擡:“她都沒有要見你們,你們哭什麽?”

書房門鎖著的,郡主下令,靜心練畫,不得出入。

半炷香後。

蘇延音見到了安靈王殿外,守候在空中馬車旁的父母。

就算她被人抹去記憶,她的身體,也永遠記得那日巨大的,傳遍四肢百骸的欣愉,記得父母疾步而來,熱淚相迎的場景。

記得蘇父溫文爾雅的眼神,蘇母溫柔的笑。

一切陌生,又熟悉。

空中馬車奔跑在雲端之上,她一直在回頭,只望到厚厚的雲。

送完蘇家人。

小盛跪到郡主房外求見,他道:“郡主,蘇姑娘一事,小盛自作主張,特來向群主請罪!”

房內毫無動靜,安無櫻背身縮臥在床,像是睡著了。

守在門外的侍女悄聲道:“回罷,郡主真怪你,你還能去送蘇家人?”

小盛原地呆站,不敢再叨擾郡主,只得回了。

雲巔市王正街第三個路口左拐,蘇家大宅含蓄又氣派,白墻青瓦,開出幾朵盛放的鮮花,透出清雅氣質。

蘇延音仰頭望著,念著高掛的宅匾:“……蘇宅。”

“快、快回家吧。”蘇父蘇母高興地邀女兒回家,蘇延音的反應,儼然像個客人。她條件反射地跟隨著父母邁進宅門,心情無比激動、忐忑和覆雜,跨過高高門檻的瞬間,心中竟生出一種鳩占鵲巢的感覺……

一進門,院子裏已規規矩矩站齊四排傭人,女傭二列,家丁二列,一見到蘇延音,鞠躬高聲道:“恭迎二小姐返家——”

蘇延音受寵若驚,一時不知作何反應,不好意思撓頭笑笑:“呵呵,不必多禮、不必多禮……”

有女傭偷偷擡眼,與旁邊的女傭偷笑著交換眼色,聽聞二小姐受了刺激,失去記憶,給自己取了新名字,如今看來性情也改變不少,真像變了個人。

蘇枕雲擡著手,欲說什麽,卻又難為情,還是道:“眉……”一出口,又馬上省去名字,“帶二小姐在家裏多轉轉,時隔三年,怕小姐對家裏的路生疏了。”

領頭的管家連忙應是,李瑜來握住蘇延音的手,溫柔笑道:“可算是回家了,有什麽就和娘說,今日讓廚房做你最愛吃的糖醋排骨,你的廂房呀,每日讓人打理,就是為了讓你回來能隨時住下,像你不曾離開那樣,娘相信,你會住得舒服的,一切就像原來那樣。”

娘的手很溫暖,很輕柔,握住的瞬間,一股莫名的哭意充上蘇延音心頭,她憋住了,想說“謝謝娘。”卻哽在喉頭,沒說得出去。原來的二小姐蘇眉溪,向來最愛向娘撒嬌,嘴甜如蜜,可眼前這位僵若木雞,一言不發地紅著眼眶。

管家熱情地領著蘇延音,把諾大的蘇宅挨個介紹,裏裏外外逛了一圈,走到西邊花院,還不忘說:“小姐,從前你最愛在這兒乘涼的。”之類的話。

回到堂屋,八仙桌旁,蘇父蘇母正坐著喝茶,低聲交談什麽,一見女兒回來,立即停止交談,都露出高興的神色。蘇延音回頭向管家低語一句,管家便退了出去。

她走到八仙桌正前,對著父母“撲通”跪了下來。

蘇枕雲和李瑜無不驚訝,李瑜伸手來牽:“呀,這是幹什麽,快起來。”

蘇延音不起,啞聲埋頭道:“爹,娘,女兒有些話,必須同你們講……”

蘇枕雲和李瑜互看一眼。

蘇延音猛吸口氣,難過道:“我不是你們的女兒,我是說……我的肉身確實是你們的女兒蘇眉溪,但我的靈魂,是另一個人,一個完完全全的陌生人。”

蘇枕雲又同李瑜互看一眼,寬慰她道:“為父知道,你現在叫蘇延音,延續的延,音樂的音,不叫蘇眉溪。這為父都清楚……”

李瑜關切又道:“女兒啊,你現在回家了,安全了,沒人再會欺負你,逼迫你,從前的苦啊,難啊都煙消雲散了,以前的事忘記了,就不必再去想,千萬別給自己壓力。爹和娘只願你現在好好的,過好未來的日子。以後啊,咱們都叫你延音,喚你好聽的新名字,要知道,無論你叫什麽名字,還是變成了你說的陌生人,你呀,永永遠遠都是我們最好的閨女。”

聽完這席話,蘇延音終於不可抑制地淚流滿面,李瑜走來抱住她,把女兒的臉埋進自己頸窩,蘇枕雲也來和娘倆抱在一起。整個蘇家堂屋,彌漫著溫馨感人的氛圍。

回至自己的西廂房,望著全然陌生,布滿她人生活痕跡和氣息的房間,蘇延音在內心勸著自己既來之,則安之。

她的視線細細掃過整個房間。

梳妝臺前,尚且翻開著一本書。書頁不染纖塵,翻在固定的一頁。想來應是蘇家二小姐蘇眉溪失蹤前翻看的那一頁。一個衣櫃裏,件件衣服精細,款式多樣,整潔舒展,沒有一絲褶皺。另一個衣櫃裏,四季款式的安靈袍一件一件整齊地掛著,灰銀色澤鮮亮如初。

的確,一起都如所說的那樣,房間時時刻刻在等待主人回來。可見,蘇眉溪是多麽深得全家寵愛。

窗外,一只鳥閑適自得地唱著小曲兒。

蘇延音坐到梳妝臺前,拿起那本書,仔細把看了一會兒,心中道;“親愛的蘇眉溪小姐,我想,你的靈魂應該去到了我的世界,當時的你,從高三宿舍醒來,緊接著就該和同學們一起去上早自習。我是全校第一名,一定給了你很大的壓力。不知道你有沒有好好學習,取得一個優異的高考成績,如果沒有,對你來說也是情理之中,但最好你能進行覆讀或者學有一技之長,過上好的生活。

最好是這樣,萬一哪天我們互換回來。我可不想接手糟糕的生活。

當然,如果真是這樣,我也不怪你,命運不經允許突降頭頂,那誰都有對命運自暴自棄的權力不是嗎?

你放心,你的世界我會好好努力,不會讓你失望。我也會照顧好你的父母,替你恪盡孝道。如果……我是說如果,我們永遠留在彼此的世界,請你不要傷心,這大概是沒有辦法的事。我會讓自己愛上所處的世界,希望你也一樣,因為唯有這樣,你才會好過一些。”

心裏說完這些,蘇延音緩緩把書翻到了新的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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