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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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轉眼,一年便過去了。

一年來,小盛沒有查到什麽有價值的消息,郡主也不催,不急,仿佛忘了這件事。但小盛從沒放棄,隔三差五,就會同郡主稟報,毫無線索也照例稟報,以履行差事之名,提醒郡主還有這麽個人在,說不定哪天郡主心思有動,就會下令釋放蘇姑娘回來。

讓他暗中慶幸的是,就算每次稟報都毫無進展。郡主也不煩,不惱,只靜靜聽著。

一年來,安無櫻與安將軍下界護伏了幾次人間,也外出過仙郡公務,參加過仙舟國府的活動,偶爾與仰蕭下棋……她變得更沈靜了,每天除了例行公事,便多是在睡覺,她仿佛愛上了睡覺,經常一睡就是半天一天的,膚色養得更加雪白耀人。

無事便日日深藏閨中,卻如同母親白檀,仙郡之間更多了她的紛紜傳說。

不過她也多了個小癖好,常命人四處在民間鄉野收集鮮聞的怪曲,收集來便命歌姬舞女演來她看。她常常聽著,看著,眉頭越蹙越緊,最後面無表情地作罷。

郡王以為女兒愛上音樂,尋來全郡乃至全仙國的著名作曲家、音樂家、演奏家,但凡和音樂沾邊的統統招來,演不出女兒想要的曲調,就斥巨資讓其創作,結果也不甚滿意。

陽光明媚的花園裏,侍女們常看郡主獨坐古亭,倚著圓柱,看雲出神。

侍女們偷笑說小話:

“郡主像在等什麽。”

“等如意郎君。”

“錯,郡主成了音癡,在等她的怪曲兒!”

……

這日,安無櫻來到郡王殿內請安,腳步還沒邁進去,便聽到裏面傳來郡王的暴怒之聲,公文折子被扔了一地,扔到安無櫻腳邊來了。

安無櫻彎腰拾起,上前道:“父王,何事如此震怒?”

郡王看了眼女兒,才平息稍許,沈聲道:“雲巔市劉氏一族,密謀造反,無法無天!我已命人,誅其九族!”

聞言,安無櫻放下手中的折子,翻看其中一本,輕聲道:“既然叛族已誅之,父王不必再動怒,身體要緊。”

郡王龐大的身子後靠,長長舒了口氣。

安靈郡內暗藏的叛族勢力有越來越盛的趨勢,雖遠遠不夠成氣候,都是零星的小打小鬧,可但凡抓到一個,總是讓安靈王殿肝火大動。

兩日後,小盛報來消息,說是有戶姓蘇的人家,暗中在尋找失蹤的女兒。這戶人家在雲巔市當地,頗有名氣,是家底殷實的富商人家。

那時,安無櫻在嵐書房練字,小盛一踏進書房,就看見她趴在書桌前睡覺,睡得正香。這一睡不知又要睡到何時,小盛很心急,想立馬匯報這個消息。正不知所措的時候,安無櫻忽然擡頭,睡眼朦朧地看向他,竟然醒了。

小盛趕緊上前:“稟報郡主,雲巔市有戶姓蘇人家這兩日正在暗中尋找失蹤的女兒,我懷疑,蘇姑娘會不會正是他們要尋的人?”

安無櫻摸了摸睡僵的脖子,道:“為何暗中尋?”

小盛道:“不知,這裏面怕有蹊蹺。蘇家尋人,保密工作卻做得要緊,連蘇家千金長什麽樣都不知道,郡主的意思是?”

安無櫻想了想,蘇家要尋找失蹤的女兒,自會報官,若沒有,再有何蹊蹺,若同她尋的人無關,她也不會多管閑事,她站起身,快速展開一張紙,又提起毛筆,略微思忖片刻,嘩嘩揮舞了兩下。

畫畢,她拿起蘇延音的人物畫像,說道:“這畫你拿去,探明尋的是不是她。”

接過畫,小盛神色一僵,這哪是蘇姑娘,根本不辨男女,只勉強看得出是個人。

小盛小心道:“……郡主,許是你多日不見,操心公事,忘了蘇姑娘容貌了,這……看不太出是她,郡主若不嫌棄,讓我畫來試試?”

安無櫻雙手牽畫,眸色暗沈,看了一會兒才道:“她長什麽樣,我自是清楚,記性還沒那麽差。”看來看去,卻也自覺實在不像,隨手將畫一扔:“罷了,你畫吧。”

小盛很快畫出一幅,牽起給郡主審閱。

安無櫻眉眼一亮,嘴角勾起一彎淺淺的笑:“是了。”

此刻,天上一年,人間也是一年,時間就像落到世間萬物身上的雨水,並不會因為被淋的是誰,就流得快些或慢些。

蘇延音在人間做樹已經一年了。

初中的時候,她寫過一篇叫《如果我是一棵樹》的文章,這篇文章因為感情真摯,想象豐富,被老師當做範文在講臺上當著全班的面念過。文中有句話,這麽寫:“如果我是一棵樹,那我一定要做天底下最渴望甘霖的樹,吸盡人世所有的淚水,化作為人遮陽避風的綠葉。”

現在,蘇延音真的做了一棵樹,卻想跳起腳張牙舞爪把那篇文章撕個粉碎,別說淚水,尿水潲水痰水她通通受了個夠。經歷這麽多,葉子還禿了。

做樹真是很苦的事,安無櫻心真冷。

但蘇延音知道,郡主罰得對,自己錯就是錯了,她一邊甘願受罰,不問刑期,以此贖罪換些許內心安寧;一邊又重操罵安無櫻的舊業,罵這女人手法陰毒,果然一直以來就不拿她當人看,眼下做樹,便是實錘了,日日罵她無情,罵得情不自禁。

或許,郡主的“在天之靈”能感應到人間地上的她的罵意,一怒之下,給個痛快,也不可謂不是件美事!

這日,天又暗了。

華城十字路口的歪脖子樹蘇延音,就這麽眼睜睜地看著日子亮了又黑,黑了又亮,任日光流逝,什麽也做不了,真是難耐得人心快被碾成一攤死灰。

此刻半夜,夜深人靜。

遠遠地,濃郁的夜霧中,依稀有人影蹣跚走來,看那步伐,是熱切地朝自己而來的。蘇延音暗罵一聲:批人些,又來老子身上野?

如果是急著撒尿,何必走這麽遠來找一顆樹,按蘇延音做樹經驗,應該是一對醉鴛鴦整活來的。

等走得近了,才看清原來只是一個男人:失魂落魄,面如死灰,身形消瘦如白色骷髏的男人。

他走到樹前,走得急了,扶在樹幹上猛烈地狂咳一陣,等歇過氣,才蒙著一雙灰撲撲的眼睛,定神看了看樹。

“這位大兄弟,三更半夜不睡覺,你要幹嘛?”蘇延音道,這個男人和之前遇到的路人都不太一樣,她覺得有些古怪。

可惜男人聽不到蘇延音的話,更不知曉她的存在。他勉強挺直身子,楞了楞,從衣兜裏取出一條明晃晃的白綾,月色下,慘白得瘆人。

“餵……餵,大兄弟,不要想不開啊,人命只有一條,辦法多的是,別做傻事啊!”蘇延音急得吼出來,可男人依然聽不見。

男人佝僂著白骷髏架似的身子,艱難地將白綾往上一拋,搭在了蘇延音伸出的一條粗粗的枝幹上,系好了上吊的環。

男人又吭哧吭哧搬來一坨踩腳的石頭,拼盡了全身氣力,想死的心,看得蘇延音冷汗直冒。他倚在石頭前,一邊猛喘氣,一邊猛掉淚,寶貝地摸出一個舊舊的香囊,哭道:“娘子,我走了,別怪我,我害了這灰肺怪病,不中用了,不忍心拖累你,你找個好人家,再嫁了吧!嗚嗚——”

原來是得病尋死,看這病狀,灰肺?這豈不是和現代社會的塵肺病很像?塵肺病多是采礦工人長期暴露在纖維灰塵下得的病癥,患者呼吸漸弱,活如溺水,生不如死,無論如何掙紮,最後也是死路一條。

蘇延音心下一沈,又仔細聽著。

男人抹了把淚,仰頭望了望白綾,心有不甘地又道:“怪我,想著做工掙的那點錢,不夠讓你過上好日子,高老板勸我,去了他開的賭坊,本想贏多錢,給你添置多些時興的衣裳,讓你高興高興,可是……咳咳……可是最後輸得負債累累。”

男人眼神燃起恨意:“呵呵,這時候,還是要多謝那仁慈的高老板,介紹了銀子更多的新活兒給我,在他秘密開鑿的毒銀礦做工,說是做一年,就抵一份債,咳咳……可是,可是我不中用,沒做到債還清,身體就不行了,咳咳……好多人都不行了。”

男人的臉像蒙著一層厚厚的死灰,又淌下兩道熱淚:“……可是背著債,沒人敢說什麽,高老板更不會管我們,自生死滅,對,他說讓我們自生死滅,死了,債就沒有了,痛苦也沒有了……”

說著,男人跟著了魔似的,突然渾身有了勁兒,踩上石頭,吊死了。

眼下,夜色如海,萬籟俱寂,仿佛溺得人喘不過氣,唯有不遠處一戶人家傳來幾聲老人的夜咳。

月光下,晃動的屍體,落下的黑影猶如鬼魅,讓蘇延音不忍再看。她定了定心神,像十字路口的東口看去,高老板的賭坊,生意興旺,便在此處。

華城是安靈郡護伏的區域,病死也好,吊死也罷,這三三兩兩的人間生死,屬正常現象,想來入不了人間監守官的法眼。比不得北門村鬼情兇猛,天兵下界。殊不知,人心比鬼可怕,害人更比鬼深。

蘇延音靜靜地盯著屍體腳下的那個香囊,屍體已然不再晃動,香囊仍在散發縷縷悠香。那香鉆進她的嗅覺,仿佛冒著熱氣與生機。

花香來自鶯尾,花語:我等你回來。

她仿佛看見忙碌在竈房準備晚膳,心心念念等待丈夫完工回家的妻子。

“有沒有人救救他們……”蘇延音心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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