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8章 當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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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柳含隨手操起地上的一塊爛抹布,往那人嘴裏塞去,拍拍手,瞪大的眼睛裏都是瘋魔:“哥,去燒塊鐵,咱們馬上就知道結體在哪了。”

人已經抓了,明舜憂郁極了,只好照辦。

被抓來的人,滿臉恐懼地掙紮,越是掙紮,明柳含就將他綁得更緊,活活勒成了肉突突出來的粽子。

明舜發現這家店是廢棄的,為了保險,把竈房的門栓緊了,才從荒廢有些時日的柴火堆裏撿出幾塊還沒發黴的幹柴,火一點,鐵鉗慢慢變紅。

明舜看著妹妹,沈郁地笑了一下:“妹妹,還是你有法子。”

明柳含根本沒搭理,一巴掌甩在那人臉上,怒道:“快說!結界依托的結體在哪!”

那人疼得翻了個白眼,嘴裏嗚嗚直響。

明舜:“……”放下鐵鉗走來,取下了他嘴裏的爛抹布。那人立馬深呼吸,就要大喊,又一個巴掌狠狠甩在臉上。

明柳含不耐:“看你的嘴快,還是我的手快。”

不一會,那人的臉被扇得充血,腫成豬頭,挨了無數個耳光後,終於放棄了吶喊求救的想法。

明舜俯身,從竈火裏取出燒得亮紅的鐵鉗,走來安慰道;“說吧,我們不會傷害你的。”

遠處的倉廩內。

良久的沈默過後,眾人終於恢覆了理智。黑黑的人頭有的喪喪地垂著,有的不屈地挺著,有的察言觀色地望著,有的無奈地嘆著……

勝兒他娘道:“諸位家人,既然讓我先說,那我這個婦人家就先說了,不怕大家笑話,在我看來,眼下無非兩條路,要麽走,要麽守著。到底是走,是守,要看大家定奪了。”

大家紛紛應和,都認為說得在理。

老者陷在思考中,緩緩道:“回魂鎮凝聚著所有人的心血,時至今日,已有四十餘年,它的一磚一瓦,均由我們親手築建,這裏儼然已經成了我們的家,要走,豈是那麽容易的啊……”

“您說得對,我們不能像受驚的老鼠那般竄逃,再說了,搬到別處,結界再起,他們依然會找到我們的。”

其實,還有第三條路,暫時遣散,躲過風波,等這件事被人遺忘之後,再回來。但回魂鎮的人不這麽想。一是,在外面,他們都已經失蹤了。二是,自從踏入回魂鎮的那刻起,他們就根本沒想過再別處安家。在回魂鎮裏,他們可以無所顧忌地通過回魂幻影術,讓逝去的、痛失的、猝然離去的至親至愛,又“活”過來,像什麽都沒發生過那樣,繼續一起相互陪伴著生活,盡管“活”過來的人是虛影,但那是至親至愛的虛影,能說話,能對你笑,久而久之,就是真的了,死變成假,生變成真了。這樣“死而覆生”的畫面,豈能在回魂鎮外示人,沒有所愛相伴的日子,是冰冷蝕骨的,他們來到回魂鎮,不過抱團取暖而已。

很快,先前還吵鬧不休的人們,像抵抗烈火的螞蟻,聚成一團,許下了“誓死堅守,與回魂鎮共存亡”的死誓。

一個年輕的婦人懷裏,搖著“已不存在”的嬰孩,訥訥道:“寶寶乖……別怕,安靈郡主不會把我們趕盡殺絕的。”說著,兩行淚便流了下來,滴到嬰孩臉上,穿空而過,流到地上。

蘇延音目光望去,心音道:“郡主,安靈王殿會如何處理此事?”

顯然,安無櫻早已恢覆了平日的冷靜,淡道:“依法處置,根本不用請示。”

安無櫻的意思,就是活捉所有人,一律按仙舟國法處置。

本來含光望向安無櫻的眸子,瞬間暗下來,蘇延音低低“嗯”了聲,發現手腕還被安無櫻輕輕執著,方才忘了放。

後巷,竈房內。

那可憐被捉來的回魂鎮人,已被折磨得體無完膚,正虛虛吊著一口氣,被胡亂扔在雜物堆中。

明柳含那張白皙的鵝蛋臉,已全燒紅了,燒瘋了。明舜走來,有些心疼地捧起妹妹的手:“都腫了,奇怪,為什麽得用手打,用鐵燙。靈力施展不到那人身上?”

明柳含盯著雜物堆裏的那人,冷笑一聲:“這個結界就像安靈郡說的那樣,非同一般,有此結界庇護,靈力便施展不到回魂鎮人身上。這一點,大概安靈郡已經知道了。”

說罷,明柳含一腳踹開門房,沖到街上要去抓下一個人。這一個嘴巴死硬,不信下一個的嘴也撬不開。很快,她順手又抓來一個,不巧這一幕被不遠處街角,喝得晃晃悠悠的仰蕭看見,她饒是偷喝了酒,也知道安無櫻不準暴露,更別提抓回魂鎮的人拷打逼供了。

仰蕭酒醒了大半,碎步跟著明柳含來到竈房。

倉廩內。

老者高舉雙手,眾人才停下“誓死堅守,與回魂鎮共存亡——”的吶喊。

他道:“既然如此,當務之急便是保護好結體,加強結界築建。今晚所有人抓緊凝結新的靈珠,待黎明之際,在鎮口樹下,再將靈珠註入結體。”

有男人頭暴青筋,振臂高呼:“我定傾盡全力,獻出所有靈珠——”

靈珠是仙郡之人,靈氣靈力的凝結體,回魂鎮結界特殊,正由於它是由所有回魂鎮人的靈珠築建而成,靈珠越多,築建的結界便更強大堅固。在此之前,有人出了30%的靈珠,有人出了50%的靈珠,有人出了70%的靈珠……靈的氣與力猶如血與肉,說回魂鎮結界是他們用心血打造的毫不為過。

偷聽到這兒,安無櫻同蘇延音都興奮了,安無櫻不鹹不淡看了一眼蘇延音,像是在考她,又像是在問:“下一步,知道怎麽做了嗎?”

蘇延音:“郡主,我們要在此處過夜了。”

外面漏進淡黃的陽光,落在安無櫻柔密卷翹的睫毛上,她瞇著眼,看向漸漸式微的陽光,很快又看回蘇延音,勾唇笑了。

倉廩內。

明柳含和明舜正左右開弓,一起兄妹齊力把那人打得皮開肉綻,血肉橫飛。

突然飛濺而至的腥血,落到鼻尖上,驚得趴在窗口看懵的仰蕭一屁股坐下,顫著伸手摸了摸血,下一秒,連滾帶爬躲到遠處的墻角根下,喘息著向安無櫻傳去心音:“無……無櫻,你們在哪,明生郡的人已經瘋了,他們在嚴刑拷打回魂鎮的平民,逼他們說出結體在哪!”

安無櫻微楞,心音急道:“快阻止他們,明日黎明一到,結體便會出現於鎮口樹下,到時趁機銷毀結體,結界移除,庇護消失,便可將所有人不傷毫發,捕於天羅地網之下。現在切莫打草驚蛇。”

仰蕭:“不是我在打,是他們……”

安無櫻:“別讓他們再抓新人,你在哪,我馬上趕來。”

仰蕭擡起頭,左看右看:“我在……”

不料,明柳含俯下身子,輕笑道:“你在我裙下呀,仰蕭姐姐。”

那邊頓時沒了聲響。

安無櫻:“仰蕭???”

猜測仰蕭是被明柳含閉了聲,離開倉廩,安無櫻立馬召集回安將軍,三人一同四處尋找明柳含他們的下落,爭取盡快拆了明柳含這顆定時炸彈,若提前暴露,局面不堪設想。

這結界實在詭得厲害,沒尋幾步,蘇延音竟從安無櫻面前消失了,她下意識著急伸手去抓,卻抓個空,下一秒安將軍也消失了。

原來是結界,在不斷抵消隱身術,安無櫻靈修最高,自然是隱身術消得最慢的那個。眼下,三人都顯身在同一維度,相視一看,立馬躲至暗處。

蘇延音:“郡主,你再施隱身術成不成?”

安無櫻:“不成。”

安將軍:“靈術會被結界不斷抵消,抵消到一定量,結體必會察覺,恐引起懷疑。”

日光轉瞬即逝,一眨眼,天便黑了下來,整個鎮子由於在山頂,盈灌著樹木、泥土和草根的氣息,淡淡的夜風掀撩著每家每戶的黃窗,掀開一條細縫,屋裏人都回家了,生人與亡者正樂融融地用著晚膳,有說有笑拉著家常。每家每戶的房舍,冒出新鮮的炊煙,白煙在夜色下徐徐繚繞,竟顯出幾分冷意,像煙,像霧,像夢境。此時此刻,回魂鎮浸泡在一種古怪、森冷又溫馨的靜謐氛圍之中。

心音喊明柳含和仰蕭都無人應,與明舜不熟識,心音自然連接不上。

安無櫻一行只好抹黑尋找仰蕭他們的蹤跡。好在一到晚上,外面漆黑如墨,倒是不容易暴露,只是也不好尋人。摸了一圈,戶外沒尋著人,安無櫻只好命安將軍和蘇延音,一同挨家挨戶,查看情況。

眼下,家家燈亮,戶戶冒炊煙。安無櫻心想,明生郡兄妹難不成真不拿自己當外人,劫了別人的人,占了別人的家,連晚膳也用上了?

“現在沒了隱身術,萬事小心,千萬別暴露。若發現明柳含他們,就說我已探得結體在哪,需明生郡協助,帶他們到郊外無人處與我匯合。”安無櫻頂著一張絕美的臉,扒在一戶人家的窗外,鬼鬼祟祟說道。

蘇延音笑了,壓低聲音道:“郡主,我們還真來做賊了。”

“是啊。”安將軍沈沈回。

安無櫻扒窗臺的手一僵,側頭冷聲道:“不必一同行動。”

安將軍得了旨意,立馬轉頭扒別家窗扇去了,蘇延音卻沒動,鬼鬼祟祟地挪過來,挨著安無櫻,一齊扒在窗口向裏看。

這家人一直未出現。

大概是鬼使神差覺得這樣能套近乎,蘇延音蹭了蹭身邊人:“郡主,我有個大膽的想法。”

安無櫻:“……”

見沒被阻止,蘇延音繼續道:“何必尋找明生郡主他們,我們好好找個僻靜的郊外,過一夜……”

見勢不妙,蘇延音聲音越來越弱,哪怕低若蚊蠅,也要堅持說完。

“養精蓄銳,等天邊一亮,即按計劃行動不行嗎……?”

安無櫻無言,光是看神情,蘇延音覺得周身一陣冷,終於識趣地閉嘴了。

在安無櫻想來,她沒有理由放任不管,一來怕明生郡繼續發瘋捉人逼問結體所在極可能暴露,二來為了被抓之人的安全。

說到底,多是無歹心的平民。

忽而,窗內燭光晃動。

她倆的臉跟著明暗交替了一下,齊齊定睛凝神向裏看去——

一位書生氣的年輕父親,被小女孩嬉笑追著從內屋趕到飯桌前,小女孩看上去方七歲,揚著一張天真又倔的臉蛋,耍賴道:“爹,爹,陪我再玩會兒!”

父親溫柔地撫摸小女孩的頭,寵溺道:“好好好,用完晚膳,爹爹再陪你玩,不然你娘又要生氣啦。”

小女孩不依:“我不、我不嘛——”

畫面中,走來一位溫婉動人的女人。

她佯裝生氣,柔情萬分看了夫君一眼,揚起筷子嚇唬:“嬌嬌快吃飯,吃了飯,才不生病,天天都和爹爹玩。”

聞言,小女孩瞬間安靜,沈默半晌,徑自乖乖爬上飯桌坐好,她突然一個勁兒往嘴裏扒飯,邊扒邊哭:“娘,我好好吃飯,不生病、不生病,你也不生病……”

父親垂下頭,情緒有些失控,引得靈術不穩,女人的身形忽然一虛,神情空洞地定在了那裏。

小女孩的娘,想必是因病死了。

這一幕,安無櫻和蘇延音看得楞怔。

待回過神,蘇延音轉頭向安無櫻看去,發現人已走得無蹤無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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