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明眸彎了彎，輕笑道：“好，就選這個，小敏喜歡紅色，也喜歡車。”

父母將禮物交給售貨員，精心打好包之後，高興地拎著禮物有說有笑地回到車裏。

蘇延音聽到“砰”一聲，看見父親坐上駕駛座，側頭微笑著提醒母親系上安全帶，眼裏溢出的，是無限的溫柔和愛意。

引擎響，車燈亮了。

蘇延音低聲哭道：“爸、媽……我不喜歡這個禮物，你們再多逛逛，求你們了！”

哪怕多一分，或少一秒，都能避開那輛失控沖來的紅色瑪莎拉蒂。

可是，父母聽不到蘇延音的話，她眼睜睜看著車子開上馬路，父母在車裏唱著她最愛的兒歌，打算表演節目給她驚喜……

這些細節，她從未看過，從未聽過，也無從驗證，夢魘裏，她看到的、感受到的一起都是那麽無比的真實，車內吹出的暖氣，父親額間的一粒熱汗，母親耳後落下的一縷發絲，窗外掠過的街景，交談說笑的行人，甚至電線上的一只麻雀，一切的一切在此時此刻都是在真實發生著的……

蘇延音竟看得入了迷，眼見車駛到十字路口，才猛然醒過來，大喊道：“不要左轉，不要左轉，不要左轉！”

左轉駛入順江南路，事故發生的地方。

父親往左看了看，打亮了轉向燈。

“就快到家了。”母親伸手，將掌心溫柔地覆在父親的手背，臨近到家，不由在為孩子準備生日驚喜而緊張。

驟然，“砰！”一聲巨響，一切陷入死亡的黑暗。

蘇延音就這樣困在夢魘裏，一遍又一遍重覆著同樣的夢，噩夢無限循環，任她怎麽反抗，怎麽哭喊，都醒不過來，最後直到她感覺自己要死了，意識昏迷過去，才從夢魘中蘇醒。

看守叫她出來，她就行屍走肉般，走進外面的日光下。

分明感覺過了一個世紀，原來不過屈指半天。

轉眼，夜幕四合，蘇延音只身一人，失魂落魄走進萬家燈火，走來走去，終究無處可去，最後回到了自己的小床。

小雨在她肚子上，問：“你去哪裏了？一天不見你。”

蘇延音沒有回答，小雨楞了楞，忽然揮舞著葉片想要靠近，蘇延音將它抱近了一些，放在了胸前。“再近、再近一點~”小雨急道。蘇延音疑惑地湊近，小雨輕伸葉尖，吸入蘇延音一滴未幹的淚，就像嬰兒稚嫩的手，拭去了她的淚。

蘇延音楞怔良久，笑道：“小雨，你說，我要是拼命拼命修煉靈力，變得足夠足夠強，會不會有一天……能改變一切？”

小雨迷茫低頭，因為接不上話，僅有的兩片葉片難為情地羞抱在一起。

蘇延音：“哈哈哈哈——早點睡吧，長得茂盛點。”

翌日，給所有仙花仙草澆完晨水之後，蘇延音閑庭信步往郡主宮去，昨日太急，今日刻意走慢些，免得又沖撞了花海或者冰山，或者別的什麽。

走到養鳥區，她看見兩個熟悉的人影，一高一矮，一胖一瘦，穿著郡靈兵的衣服正在躬身撿拾鳥糞。

蘇延音樂道：“喲，怎麽勞駕田統、李坤二位郡靈兵在此撿鳥糞啊？”

二人一擡頭，見是蘇延音在幸災樂禍，手中動作皆是一滯，悶“哼”一聲，都不理她。蘇延音也懶得多說，邁步繼續走，心中不由想，郡主面上雖晦暗不明，心中還是敞亮的。

人沒走遠，聽到他們在背後議論：

田統：“郡主怎麽輕信那女人的話啊。”

李坤：“咳咳……也不算輕信，是明察。”

田統：“滾，你到底是哪邊的！”

隨著離郡主宮越來越近，蘇延音的心情也不由忐忑起來，她對自己還能來送花感到詫異，本以為昨日搞砸，今日就會下崗，可眼下卻不是這樣。她猜測，郡主也許並不像旁人所說的那麽喜愛花草，昨日她當面把花摔了一地，安無櫻根本沒多看一眼，更別說憐愛了，而且之前那位養花女工把“郡主最喜愛”的仙花養死了，安無櫻也沒多問一句，顯然就是不上心嘛。至於為何旁人有“郡主愛花”的錯覺，蘇延音又猜，安無櫻大概就是對花逢場作戲，裝裝樣子罷了，畢竟身為郡主，中意美好的花草是應有之象。

眼下，已來到郡主門外。

門開著，安無櫻和明柳含、仰蕭三人圍坐在一起，在商議舞靈大賽的設計圖，舞靈秀就像一場由活體生物組成的煙花秀，如何對色彩、造型、物種進行創意構思，尤為關鍵。

金月見蘇延音在門口，抱著仙花沖著安無櫻那邊發楞，連忙低聲招呼她進來。蘇延音跟在金月身後，來到窗欞前，將仙花放進花瓶，並倒入萬清泉水，一邊修枝剪裁，一邊同金月小聲打聽：“金月姐姐，郡主身邊的那俊男，還有美人都是誰啊？”

金月標志性地捂嘴低笑一聲，輕答道：“不是俊男，那是仰雲郡郡主仰蕭，美人是明生郡郡主明柳含。她們在商議設計圖的事情。”

雖知安靈郡要與另外二郡合作舞靈大賽，親眼見到二郡的郡主還是第一次。

蘇延音“哦”一聲，又聽金月道：“商議很久了，昨晚根本沒睡！”

此時，安無櫻單手拖臉，懨懨地向這邊望來一眼。

蘇延音和金月連忙低頭湊近了些，一起擺弄花草作掩護。

蘇延音有點不解：“不是三郡合作嗎，怎麽靈物由咱們飼養提供，設計圖還在咱們這兒商量，明生郡和仰雲郡幹什麽了？”

金月無奈：“可別說了，為了一起全力備賽，明生郡主和仰雲郡主都住進安靈郡了，要呆到舞靈大賽結束呢。”

一只耳朵聽金月說，蘇延音另一只耳朵關註著設計圖那邊的情況，明柳含一直在巨大的圖紙上塗塗畫畫，畫了又擦，擦了又畫，十句話中七句話來自她，二句話來自仰蕭，剩下一句來自安無櫻。明柳含手邊還擺著一壺酒當水喝。

見明柳含和仰蕭穿著私服，蘇延音突然想起在回魂鎮見到的那些不穿灰袍的人，壓低聲音問道：“金月姐姐，安靈郡的人都穿安靈袍，是吧？”

金月道：“是啊。”

先前蘇延音已有了解，灰袍也就是安靈袍，是表明身份和歸屬的象征，就好比學生穿自己學校的校服那般。只是別的郡不興這個，子民皆披安靈袍是郡王下的指令，構成了仙舟國境內一道灰撲撲又讓人津津樂道的風景線。

蘇延音遲疑半晌，又道：“那為何回魂鎮的人不穿安靈袍呢？”

金月詫異：“回魂鎮？”

一直以來，雖對蘇延音的神經問題習以為常，向來溫和寬容的金月神色也覆雜起來，審視蘇延音，嚴肅問道：“延音妹妹，你到底何方神聖，何出此問？安靈郡沒有回魂鎮，所有鎮街，都編錄在檔，根本不存在你說的回魂鎮。”

蘇延音心中咯噔一聲，饒是再多疑惑，也不再多言，嘻嘻哈哈糊弄了過去。那日雲騎不可能飛出安靈郡，興許是叫勝兒的小孩把名字說錯了，可為何他們不穿安靈袍，表現如此古怪呢？蘇延音正暗暗想，突然感覺身體一歪，被金月拉了出去。

方才二人動靜過大，已驚擾到郡主她們。

金月快速說道：“好了，延音妹妹，你快回去吧，今晚戌時正點，帶些安神助眠的花來，郡主熬了一宿，需要好覺。要是秦管事不放，就說是我安排的。”邊說，邊將幾塊點心塞進蘇延音衣袍裏。這一幕，被正在斟茶倒水的侍女瞥見，臉上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譏笑。

不得不說，養花實在比養鳥輕松很多，除了澆水、曬太陽、修剪、除蟲、施肥、養護主要工序外，其他沒什麽重活。仙鳥需要放養，會隨意亂動，幾乎每日都要鉆進樹林雞飛狗跳抓鳥。盡管每類每株花草，所需的光照強度和水分養料不同，需要針對性的精心養護，頗費心神和腦子，但對蘇延音來說，稍用點心便能完成任務。

幹完一天的活，離戌時還有一刻。夜色輕柔如霧，空氣如絲如縷，到處彌漫著花草的香氛，蘇延音從這一片，走到那一片，從這一類，走到那一類，已在仙花仙草之中徘徊尋找多時，分明記得秦管事說過，安神助眠的不僅有花，也有草，花是什麽色，長幾瓣葉以及花瓣的形狀如何，奈何當時並沒上心，只記得大概，她在兩株仙花之間猶豫著，不知選哪一株送去，眼看時間馬上到了……

蘇延音自言自語：“到底哪一株才具有安神助眠的功效啊，他媽的，安無櫻那女人怎麽這麽多事啊！”

一撅屁股，她決定兩株都送去。

這時，身後忽而傳來一道明媚的女聲：“左邊那株。”

嚇得差點跪下，那聲音略微耳熟，蘇延音馬上反應過來，它來自十句話中，說了七句話的主人。蘇延音轉身，微微低頭：“多謝明生郡主指點。”

明柳含伸出食指，抵在唇間：“噓——”

蘇延音疑惑，明柳含壓著氣音：“做好事，不留名。”

說罷，明柳含拖著一襲長裙自顧自地朝別處晃去。

蘇延音覺得剛才罵那麽大聲，一定被明柳含聽到了，但後悔有什麽用，趕緊抱起左邊那株仙花，沖往郡主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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