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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林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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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門村和南門村歷史糾葛已久,村鄰關系時好時壞,當下兩邊扯清狀況,那老者道:“哎,北門村的鄉親們,老朽理解你們急於抓鬼的心情,可……你們想想,武三怎麽會害自己人哪!”

這場鬼亂,不僅死了北門村的人,還死了南門村的人,只是南門村死人較少,後期更是沒再死過人,以至於大家都忽視了這一點。

跪在地上的武三,鼻哼一聲,滿臉憤恨,害自己村的人,對他簡直是奇恥大辱。

北門村村民也深知武三的脾性,他雖兇狠毒辣,但確實不會害自己村的人,盡管如此,武三也不能徹底擺脫嫌疑,北門村村民也不願輕易放過他。最後,那南門村老者當場對武三揮以鞭刑,賠下二石糧食以表歉意,並承諾,若武三真是“惡鬼”,即第一時間交人,任北門村處置。

就這麽,一場一觸即發的村鄰械鬥平息下來,而一個之前被忽視的細節翻湧而出。那就是,南門村為何死人少,死的都是誰,為何後來又不死了?武三被領回去後,安無櫻一行被管家邀進鄉紳府,既然花氏醜聞已曝光,事已至此,管家也沒什麽好隱瞞的了,據他說,其實論死人,是從南門村開始的,只是那時發現了屍體,卻並沒看見是如何死的。現在想來,恐怕沒那麽簡單了。

蘇延音問道:“第一個死的是誰?”

管家嘆口氣,不願承認地道:“是施工隊的領隊……小李鄉紳說,我們占南門村的地,就要請南門村的施工隊以表回饋,當時只看見領隊自刎後的屍體,都以為是為了花氏的事,畏罪自殺了。後來接二連三地死人,大白天也死,人們才看見鬧出鬼亂,興許那鬼越來越大膽了罷。”

在座的人,無論安無櫻還是安將軍,田統還是李坤,此下心中已然明了,這場鬼亂絕對與花氏之死有關,那白衣少年是惡鬼的幾率增大。果不其然,經過安將軍的一番追問,問出當時去找花氏說理的包括領隊在內的施工隊三人全死於非命,死法一致,除此以外,南門村還陸續死了幾人,不過總數寥寥,比起北門村可差遠了。

那舞劍惡鬼可把北門村半個村都屠了。按目前推測來看,鬼與北門村仇怨更大,還會繼續附身害人的。

聊完以後,安將軍命郡靈軍在還幸存的所有北門村村民身上,貼下防身暗符,如果鬼再附身,暗符會報警,困住惡鬼,而村民不傷分毫。一切布置妥當後,便靜待惡鬼再作祟,當場捕之了。

管家不知“高人們”身份,自然也不講究什麽,這日把蘇延音安排進安無櫻那間客房,蘇延音在門外短暫徘徊後,一把推了進去。裏面卻沒有安無櫻,金月等侍女正在房裏,打掃的打掃,整理的整理,一刻也沒停下。見蘇延音推門進來,其餘侍女均是鄙夷嫌惡之色,唯金月來迎她:“來了,快坐吧。”

有侍女陰陽怪氣道:“哎,雖然郡主根本不會住進來,但作為下人,還是得伺候到位啊,順帶把攬荒人也伺候咯。”

蘇延音沒理,在茶桌旁坐下,顧自倒起茶水喝,金月拿來一盒藥膏,示意蘇延音塗在傷處。被人關心的滋味,真是讓人鼻酸,蘇延音接過來,喑啞道:“謝謝金月姐姐。”

金月莞爾一笑:“別謝我,郡主給的。”

蘇延音手中一頓,沈默半響道:“郡主呢?”

金月小聲道:“噓,估計去蜃樓了。”

蘇延音脫下半邊衣衫,小心翼翼打開藥膏,一邊往肩骨傷處抹藥,一邊問:“金月姐姐,蜃樓是什麽?”

被問及太多白癡問題,金月已習以為常,道:“就是下界人間暫時的住處。”

話音剛落,只聽門喀吱一聲,安無櫻推門邁了進來,眼神劃過,自然落在蘇延音裸露的肩傷處,停頓一秒,又徑直往裏走來。

“郡主——”侍女們紛紛躬身行禮。

而蘇延音依然靠在茶桌旁,衣衫不整,茶煙裊裊。

安無櫻眼神打量一番房間,道:“今晚不去蜃樓了。”

侍女們無不一驚,郡主不去蜃樓,她們自然也要跟隨住在鄉紳府,安無櫻負手踱步到窗前,微揚下頜道:“三日之約……嗯,不知是否多慮,總感覺今晚有事發生,還是住在地上罷,以免耽誤。”

聞言,蘇延音抹好藥,擡起眼皮向安無櫻看去,正好撞見她目光清冷地轉過身來,不知出於何心理,蘇延音躲開眼神,手指開始撫摸茶杯壁。

是不是該道聲謝謝呢?那藥膏好像挺管用的,傷處已經不疼了。

待蘇延音回過神,去尋安無櫻,整個房間已然看不見她了。這時,忽覺身體一暖,原來是一件帶絨的長衣披了過來,蘇延音得救地抓住,又聽見金月道:“郡主給的。”

眼看天黑下來,侍女們都從房間退了出去,只剩蘇延音一個人,她雙手拖臉,依然坐在茶桌旁,雙腿張開收著,瞄了眼床鋪,又望一眼天色,不知道安無櫻什麽時候回來,該回來了吧,這都幾點了。好容易,終於等到人推門,卻是金月。也對,郡主怎麽會和攬荒人住一間呢,即使是在隱藏身份的人間。

床有兩張,蘇延音倒床便呼呼大睡,直到後半夜,傳來人群驚恐慌亂的喊聲:“舞劍惡鬼又來附身啦——”

頃刻之內,所有人都聚集而來,仿佛惡鬼已選定倒黴鬼,其餘人看熱鬧不嫌事大。

管家領著安無櫻等人,進到一間昏暗的臥房,指著正在埋頭尋什麽的老奶奶,道:“高人們請看,被附身的,正是這位老婦人!”

“她睡的好好的,突然半夜起來,瘋叨叨地要尋劍!”老奶奶家人驚恐道,說著又往後退了一步。

“一定是被鬼附身了,才尋劍要自刎的!”

安將軍觀察半晌,卻道:“大家不必驚慌,這位老人並沒有被鬼附身。”

眾目睽睽之下,老奶奶臉色卡白,十分急切地要尋劍,佝僂著身子,四處亂摸。

有人道:“不是鬼附身,那她尋劍作甚!”

蘇延音向前一步,道:“給她劍不就知道了。”

說著,蘇延音順手抽出郡靈軍的劍,向老奶奶遞去,對方卻沒接,定定地看了數秒,急得快嗚嗚哭出來:“不是……不是這個劍哪,要、要惡鬼的劍!”

惡鬼的劍,隨著惡鬼抽身離開人體,劍也跟著消失了,人們只是口口相傳惡鬼的劍長什麽樣,武三的那把劍便是這麽來的。經安將軍吩咐,管家立即找來武三那把劍,老奶奶看上一眼,便抓過劍拼命細看,半晌過後,劍咣當落地。

老奶奶混濁的眼神止不住震顫:“林郎……”

聽她念出人名,在場所有人後脊發涼,無不震驚,連安無櫻的瞳孔也微微收縮。

原來,那劍柄上刻畫著一朵花,雖仿作粗劣,也能看出素色線條勾勒的是朵百合。經老奶奶講述,60年前,北門村有位叫林箏的姑娘,那時她與林箏姑娘是閨蜜,交情甚好,都十七來歲,正是雨季的年紀。不過林箏姑娘從小不愛紅裝愛武裝,喜歡劍,擅長劍舞,人也長得挺拔清俊,一襲白衣舞起劍來更是英姿颯爽。熟悉的人,都喚她作林郎。林箏姑娘愛劍,也愛花,她把喜愛的百合刻畫在了自己愛劍的劍柄上,老奶奶便是通過這花,想起林箏姑娘來的。

事已至此,大家明白過來,雨夜花氏墳前執傘的白衣少年,正是林郎了。

問及林箏姑娘與花氏的關系,老奶奶陷入一陣長久的沈默,忽然欲哭無淚道:“沒有關系。”

眾人不信:“林郎為花氏大開殺戒,怎麽會沒有關系!”

見老奶奶神色頗為不自然,形如枯木的雙手緊張交握著不住顫抖,怕是一時也問不出什麽,不如換個問題,蘇延音道:“老奶奶,請問林箏姑娘是何時離開人世的?”

老奶奶道:“……就是六十年前。”

蘇延音心想,那時林箏姑娘正是十七來歲的雨季少女,怎麽就死了呢,又問:“那她怎麽亡故的呢?”

又是一陣沈默,村民們神色焦急,面面相覷,有年長的老人像是突然被喚醒沈睡已久的記憶,神色變得耐人尋味起來……被蘇延音察覺異常。安無櫻視線掃過眾人的臉,輕飄飄繞過蘇延音,落到安將軍身上,不知為何,他變得沈默許多,安無櫻不知自己第一次下界人間主事,是否哪裏得罪了這位將軍。安將軍不發話,手下的郡靈軍和田統李坤等人,自然也不敢響動。

安無櫻傳去心音:“安將軍,為何如此沈默?”

安將軍頓了頓,回心音道:“無它,為郡主多憂罷了,方才死囚攬荒人突然僭越拔劍,若傷到郡主分毫,安鏘著實擔待不起,無顏見郡王。”

安無櫻無語半晌,皺了皺眉心,沒想到安鏘相貌粗獷霸氣,心思卻細膩如發,她道:“安將軍不必多憂,不管她便是了。”

這正戳到安將軍不爽之處,死囚終是一死,就不用受罰嗎?

兩人收起心音術,目下,村民們圍著老奶奶吵吵鬧鬧,你一句,我一嘴,吵得不可開交,說什麽的都有,安將軍手下的人勸村民稍安勿躁,也是鬧成一團。眼看安無櫻又要受不了這吵鬧了。

蘇延音跳到老奶奶面前跪地,握住老人雙肩,誠懇道:“老奶奶,我外婆從小告訴我,萬事皆有因,林箏姑娘到底怎麽死的,你說清楚,也能為林箏姑娘討個公道啊!”

老奶奶楞怔良久,忽然濁淚滿臉,大夢初醒般站起來:“李鄉紳……是李鄉紳害死的林郎啊!”

此話一出,滿屋皆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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