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後的日子像被按下了快進鍵。

窗外那棵樹光禿禿的樹幹被厚重的雪壓彎, 陸望放下手裏的筆，揉搓兩下被凍僵的手指, 白皙的皮膚上留著被筆壓過的痕跡, 在冷空氣中暴露太久，以至於現在寫任何字都僵硬的使不出力氣。

他擡起頭扭了扭酸疼的脖子，目光往四周一掃, 全班人都在安安靜靜的上自習, 陸望拿起筆在手指間轉了幾下，視線又落回眼前的課本上，腦袋裏構思著數學公式, 等大概想出解題步驟後, 他擡起筆, 剛在上面留下一個解字。

班主任和年級主任這個時候站在了門口, 還有幾天就要期末考試, 他們環視一圈整間教室, 然後拿起手裏的安排表對照排座位, 接著班主任老秦像是註意到了什麽，悄悄走到了陸望他們的位置前, 轉身朝門口揮了揮手, 跟著他和年級主任幫忙的兩個高一學生走了進來。

“把這兩張桌子往後面搬。”老秦指了指林盛秋的座位，周子然上個星期搬回了原來的位置，而林盛秋一直沒來上課，所以他們倆的位置現在空著, 沒人坐。

兩個高一學生搬動桌子時發出的動靜不小，引起了不少人註意, 在看到他們的動作後也有人忍不住低聲議論, 原本安靜的教室裏掀起一陣小小的騷動。

陸望聞聲擡頭, 老秦一邊指揮著那兩個學生，一邊清了兩下嗓子問：“你們有誰知道林盛秋同學住在哪裏？幫他把他的東西帶給他。”

教室裏頓時安靜下來，過了好一會兒，陸望舉起手：“我幫他帶回去吧。”

說著，他站起來，走到教室後面，從抽屜裏把林盛秋剩下的東西拿出來，他的東西本就不多，現在也就只是幾本沒用過的筆記本和兩本教材，陸望小心翼翼整理好，抱著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之前他猶豫了一陣，最後還是把堵在喉嚨裏的話說了出來：“老師，林盛秋他……還會回來上課嗎？”

老秦看了他一眼：“他前幾天辦理休學了。”

語氣淡淡的，眼裏的神色卻還是掩飾不住的遺憾，畢竟林盛秋在學校的時候成績一向不錯，說休學就休學，他心底難免不會覺得可惜。

一旁的許黎也聽到了，他幾乎是下意識立馬回頭看向陸望，卻見自己的同桌沒什麽反應，像是早就預料到了一般，他在心裏暗自松了口氣，但還是隱隱覺得有些不安。

陸望輕聲“哦”了一句，然後坐回位置上，把手裏屬於林盛秋的東西放進書包，拿起筆繼續盯著眼前的題目，只是接下來的時間，他都沒有再下過筆。

今年的冬天冷到讓人有些難熬。

許黎和陸望並肩走在一起，兩個人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具體來說是許黎在找話題，而陸望只是“嗯嗯啊啊哦哦”地回應。

“你記得我上次跟你說的失蹤的事情嗎？”許黎突然換了個話題，一下子從娛樂八卦變成了社會新聞，“失蹤了幾十個人，到最後被找到了只剩下五個，那個犯人被抓的時候還被蒙上了腦袋，要我說這種人就該把他曝光出來，遺臭萬年。”

他說著說著擡起手揉了兩下自己冰涼的臉頰，兩只手縮在毛茸茸的手套裏：“他們好像是個組織，十多年前的時候發生過幾場同樣的案子，最後活下來了只有一個人，但是聽別人說，那個時候起了場大火，幸存者也跟著不見了。”

“沒想到十多年後居然還會再犯。”許黎嘆了口氣，接著他轉頭看著一旁發呆的陸望，“你有在聽我說嗎？”

陸望猛的回過神：“在聽……在聽。”

許黎看他這幅樣子沒忍住冷哼一聲：“你要是想問林盛秋為什麽要休學，就自己去問，別在這裏愁眉苦臉的，看著就惱火。”

陸望停下腳步。

他仰起頭看向許黎，就這麽直勾勾看著，半天不說一句話。

許黎被他看的別扭，皺著眉道：“幹嘛？”

“我去一趟醫院。”說完，他轉身就要跑，只是還沒走幾步，陸望又折返回來，像是想起了什麽，急切地問道，“你剛剛說，十多年前也發生了這樣的失蹤案，幸存者只剩下一個，但是發生了一場大火，他也失蹤了？”

許黎茫然地眨巴幾下眼睛，在對方炙熱的註視下他結結巴巴回：“啊、對，怎麽了？”

陸望沒回答，反而一把將許黎緊緊抱住，對方精致的小臉埋進他的厚外套裏，憋的差點喘不過氣，許黎掙紮著想要推開他，卻不料陸望這個時候力氣這麽大，硬生生把他箍在懷裏。

過了好一會，他才松開許黎，看著對方漲紅的臉蛋，丟下一句：“我先走了！你回家註意安全”後，一溜煙消失的無影無蹤。

許黎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喘氣，盯著陸望離開的背影，滿臉的莫名其妙。

陸望幾乎是沖到醫院的，他熟門熟路到病房門口停下來，由於跑的太快，鬢角的頭發都被汗水打濕，黏在臉頰兩側，他一只手撐著門框，探出頭往病房裏張望。

林楓華隔壁的老太太出院了，說是得了治不好的病，家裏人的錢都被燒了個幹幹凈凈，在醫生的建議下只好回家治療。

陸望還記得她出院那天，外面下了場好大的雪，雪花落在依靠呼吸機維持生命的人臉上，陸望在樓上看，看著她被擡進黑色的小汽車，好像一同進入了那個黑色的小匣子。

只看了一眼，陸望就不敢再看了，他沒經歷過什麽生死，一直覺得死亡離自己好遠好遠，直到那時親眼目睹林楓華被搶救，“滴滴答答”的聲音吵的他耳鳴。

他那時候止不住發抖。

他害怕了。

“陸望？”

好像在門口站了太久，靠著床頭休息的林楓華發現了他的存在，他兩個星期前做了手術，看起來恢覆的不錯，臉色好看了不少，陸望被他的聲音拉回思緒，連忙看過去，乖乖打了個招呼：“叔叔好。”

“怎麽不進來？”林楓華沖他招手，陸望也不敢怠慢，立馬走進去，站在林楓華旁邊，林楓華看他這幅束手束腳的模樣忍不住笑，“來找啾啾的吧？他出去打水了，沒遇到他？我打個電話把他叫回來。”

嘴上這麽說著，林楓華已經開始摸手機。

聽到林盛秋的名字，陸望一下子覺得自己的心臟跳的飛快，空調裏吹出的暖氣把他額角的汗水帶走，他擺了擺手：“不用了叔叔，我是來給林盛秋送東西的，他還有幾本書落在了教室裏。”

聽陸望這麽一說，林楓華手裏的動作停頓下來，他似乎是想到了什麽，眼底閃過一絲落寞，僅僅被皮膚包裹的手指一松，手裏的手機落回了床鋪上，半晌過後，他重重地嘆了口氣。

陸望咬了咬自己的下唇，從書包裏把林盛秋的書拿出來輕輕放在床頭櫃上，他轉過身正打算悄悄離開，這時，門外傳來林盛秋的聲音，陸望整個人頓在原地，半天沒挪動腳步。

心底有個聲音在催促著他快點離開，可陸望控制不住自己。

他還不想走。

他想再看看林盛秋。

林盛秋手裏提著一個暖水壺進來，在看到陸望的時候明顯楞了一下，他的臉上還帶著被熱水熏過的熱氣，快步走到陸望面前，放下手裏的暖水壺：“你怎麽過來了？”

“我……”陸望突然感覺自己的嘴似乎不聽使喚，“我、我來給你送東西，順便看看叔叔。”

說著，他擡起手指了指床頭櫃，林盛秋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會意地點了點頭。

兩個人面面相覷，陸望一時之間有些不知所措，他糾結地抓緊了自己的衣擺，手指□□著可憐的布料：“那、那我先走……”

“等等。”林盛秋輕啟薄唇，“我請你吃頓飯吧，你之前幫了我挺多的。”

“啊？不、不用！”陸望拒絕道。

“要的！”一旁的林楓華跟著附和，“啾啾都跟我說了，你老來看我，還給我買好多東西，就算啾啾不請，等叔叔好了，叔叔也要請你！”

他的語氣裏難得帶了點精氣神，陸望看他那樣也確實不好再回絕，只好點頭答應。

“你在門口等我會兒，我馬上就出來。”林盛秋一邊說著，一邊打開暖水壺，從病床底下拿出一個塑料盆，把水壺裏面的熱水往裏倒了一大半。

陸望獨自往外走，關上門的時候恰好看見林盛秋擰幹打濕了熱水的毛巾給林楓華擦身子，他靠在門口，裏面兩個人的對話時不時傳出來落進他的耳朵裏。

林楓華叫林盛秋回去上學，林盛秋不願意，說自己現在找到了工作，老板對他挺好的，看他年輕工資給的也高，說著說著兩個人開始不對付，林楓華拍開他的手，蓋上被子背對著林盛秋，怎麽喊都不願意搭理他。

林盛秋沒轍，只好倒掉盆裏剩餘的水，臨走之前還讓林楓華早點把藥吃掉，他回頭盯著床上拱起的被子看了一會兒，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打開門走了出來。

醫院走廊的溫度比不上病房裏，旁邊的窗戶常年開著，就算開了暖氣也從窗戶跑了出去，林盛秋出來的時候又把身上羽絨服的拉鏈往上拉了拉，然後看向陸望，沖他揮了揮手。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出了醫院，外面的風凍耳朵，他們倆的耳尖都跟著泛紅。

陸望看著他的背影，覺得林盛秋好像又長高了一些，大概是Alpha的優勢，陸望不自覺想到自己已經半年沒有挪動過的身高，心裏有些小小的不甘心。

他們倆在醫院外面找了家小餐館，這家館子看起來林盛秋總來，老板娘在看到他的時候笑的眉眼彎彎，又在見到林盛秋身後的陸望後，笑的更親人：“小林今天帶朋友來啦？長得真好看。”

林盛秋不好意思地“嗯”了一聲，帶著陸望找了個位置坐下，現在外面的天還沒完全黑，店裏卻幾乎坐滿了人，廚房裏炒菜的聲音傳出來，林盛秋把桌子上的菜單推到陸望面前，讓他點菜。

陸望看著菜單，隨便指了幾個，林盛秋把菜單遞給老板娘，然後道：“再幫我打包一份吧，還是少油少鹽不加辣。”

“好嘞！”老板娘為人直爽，看樣子很喜歡林盛秋，硬要請他倆喝飲料。

這家店布置簡單，僅僅就是幾張桌子旁邊擺幾張塑料小板凳，林盛秋和陸望兩個高個子縮在這裏，場面看起來有些怪異，陸望咬著嘴裏的吸管，豆奶甜膩的味道在口腔裏打轉，過了好一會，他才猶豫著開口：“我聽老秦說……你休學了。”

“嗯。”林盛秋想都沒想地回答，平靜的看不出任何情緒。

“為什麽？”陸望皺眉，被他咬扁的吸管上留下幾串牙印。

林盛秋垂下眼眸，密長的睫毛遮住他黑曜石般的眼瞳。

“我叔叔的手術費是很大一筆錢。”他輕聲開口，“我根本支付不了。”

陸望聽後，眉頭皺的更緊：“你可以找我，你知道我肯定會幫你的。”

“我知道。”林盛秋掀起眼簾，“但我不可以，陸望。”

“我不想再欠你了。”

陸望松開手裏的飲料：“我們倆之間那有什麽欠不欠的！你是我的朋友！”

他情緒控制不住的激動起來，語氣急切。

老板娘端著炒好的菜過來，打斷了陸望的情緒。

林盛秋小聲道了聲謝，他把筷子放在陸望的手邊，接著夾起一塊肉放進陸望面前的碗裏。

“林逸安的爸爸來找我了。”他突然開口。

陸望臉上的表情一僵，良久他的嘴唇才動了幾下：“什麽時候？”

“挺長時間了。”林盛秋道，“他和我說了很多，一時半會兒我和你說不清楚。”

陸望大概能猜到內容。

“他問我現在有沒有什麽困難，他會幫我。”

“但前提是……我得跟他離開。”

陸望覺得自己渾身的力氣好像都被抽幹了，握著筷子的手開始發抖：“你答應了？”

他試探著詢問，尾音抖得厲害。

林盛秋沒說話，他夾起一塊青菜塞進嘴裏，麻木的嚼了幾下。

而後，他才擡眼朝陸望看去，漆黑的眼底洶湧，幾乎要把陸望淹沒了。

“陸望。”

“我的命是我叔叔救的。”

“我不能不管他。”

作者有話要說：

快了！快了！我醞釀很久的劇情！它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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