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晴得像一塊潔凈的絲絨, 金色光線在其中游動，絕美得如同巨幅刺繡畫。

元滾踩剎熄火，手掌摸著脖子, 能明顯感覺到一圈細密的絨毛。

他從隨身布包中拿出焰焰的外套, 兜頭包住, 兩只袖子在脖子上繞了圏打了個松結, 造型很有點鄉下老太太內味。

元滾把頭巾下擺邊拉高，遮住了鼻唇，只露出一雙烏溜溜的眼睛。

像浸在牛奶裏的珍珠，又圓又黑。

他撇過眼仁, 不期然撞上了一雙翠眸, 嚇得脖子一顫：“你幹嘛？”那下巴都快指到天上了，乍一看真挺悚人的。饒是見多了喪屍的也扛不住。

“那你又在幹嘛？”夏洛特反問，他把自個兒歪掉的腦袋掰正，伸出手扯了扯少年的頭巾。

元滾打掉他的手, 正過臉盯著擋風玻璃前的荒地：“這就是你家？”

太普通了, 就是一片已經開發好的荒土地，一眼望不到頭。

整一塊的舊建築都被推平了，估計是房地產公司包下來準備建造住宅小區的, 但還沒等到真正動工, 末世就降臨了。

於是這塊地荒廢到現在，長出了半人高的蓬草。

元滾碰巧知道這種草, 在農村，這草既能拿來餵養家畜, 還能入藥, 它含有的石油醚數量特別高, 是一種天然的抗炎抗菌成分, 能消滅人體內多種致病菌的活性，阻止多種病毒對人體產生危害，平時人們服用它能消除身體內炎癥，也能預防一些細菌性疾病發生，總之作用很大。

但那是末世前的蓬草，現在嘛，能不能碰都是個未知數。

夏洛特盯著荒地看了會兒，認真點頭：“是這。”

“那咱們下去吧。”

想到馬上要進喪屍的老巢，元滾莫名有一點兒緊張。

多虧了現在是大白天，恐怖氣氛得到大大減弱，身邊又有夏洛特這個小屍王在，不然，他還真不敢就這麽單槍匹馬地進去。尤其是在知道所謂的饑餓集會是什麽組織以後。

六一打直導盲棍，從後車座上戳戳點點地走下來。

棍尖最後點到元滾的後鞋跟上，他伸出手，抓住了少年的一片衣角，呼吸急促，是激動的。

終於要見到媽媽了……

夏洛特率先走過去，被他觸碰到的蓬草就像含羞草一樣紛紛縮攏了葉片，露出了條可供一人通過的長道。

元滾第一反應：還有這種操作？！

第二個念頭：這草果然變異了！

他立刻拉過男孩的手，牽著他快步跟上。

蓬草在觸碰到元滾時，突然擺動葉片抖出許多跟螢火蟲一樣的小光點。因為是白天，光淡淡的暈著一層，像綠豆那麽大小。

身後的六一突然叫了起來。

元滾扭頭，看到幾粒光點燙進了他皮膚裏，留下了幾個火燒的孔洞。

“夏洛特！”

走在前面開路的男人回頭，不過遠遠地揮了揮手，那些小光點就安安分分地落回到了蓬草叢中。

元滾將六一拽到夏洛特身前，“他這樣有事嗎？”

男人搖了搖頭。

元滾剛要松一口氣。

“不知道。”夏洛特把眼睛轉了回去。

元滾：……

他相信夏洛特是真的不知道。

原本以為這家夥只是欠缺些人間常識，沒想到，他連他們屍間的物種都沒認全啊臥槽！

這是何等的單純……稚嫩，簡直快趕上嬰兒認知力了！

元滾伸手碰了碰男孩臉上的孔疤，“痛不痛？”

六一搖搖頭，灰白的眼球往邊上移動：“現在不痛了。”

那些小洞經由高溫灼燒，傷口毛細血管凝固，已經結痂成疤，除了看起來醜了點，倒也不用擔心會被細菌感染發炎。

小道越往前走，坡度越下。

盡頭是一扇對開的石拱門，門板整個全黑的底色，上頭用紅色的噴漆畫著刀叉筷子的圖案。

元滾摸出兜裏的黑色卡片，簡直如出一轍。

“這是門卡。”夏洛特伸手過來，拿走他手上的黑卡，塞進了門右邊的細長卡槽中。

滴——

石門應聲朝兩邊緩緩打開。

裏頭的通道整個呈現熒光綠色，還伴隨著淡淡的白氣，就像幹冰汽化的場景。

夏洛特高大的身體漸漸被白霧吞噬，元滾擔心沒他在身邊又發生剛剛的情況。

連忙緊跟了上去。

通道裏面的空間要比從外頭看到的寬敞許多，墻面濕滑有不平整凸起，發光的正是那些凸起。長得很像具現化的病毒球，細細短短的觸角在球體上擺動著，隨著幾人的進入，球體的光變得越發強烈，幾乎到了一種刺眼的程度。

元滾不再看它們，眼珠子這才好受了一些，但仍有淡淡的酸脹感，他擡手揉了會兒，不適的感覺慢慢減輕到無。

大概還沒到開市日，底下來往的‘人’並不多，甚至可以稱得上稀少。

元滾看到一個眼珠子都爆突出眶的男人朝他們笑了笑，齜出一嘴尖牙：“你的皮膚狀態看起來真不錯！”

夏洛特像是沒聽見，直接無視他走了過去。

男人臉上的笑瞬間沒了，他擡起手，把爆突的眼球重新摁回了眼眶裏。

正打算嘲諷幾句，突然，後面那個渾身包裹得嚴嚴實實的小矮個牽著一個男孩經過他身邊，丟下一句誇讚道：“你皮膚也挺好的，現在臉上只爛了一塊皮的喪屍已經不多見了。”

因為綠光，看不清男人本來的膚色，但也能從他臉上的光滑程度，和右臉只有一節拇指大小的腐爛創面來看，這家夥保養得確實不錯。

男人得意地從衣兜裏摸出片面膜展示給元滾看：“這都歸功於深海屍草面膜，我每天都用它來敷臉。”

小矮個聽到聲音回頭往他這邊看了眼，腳下不停，隔得遠遠問道：“這是你自己的配方嗎？”

“那當然，獨家美容養顏配方，試驗下來效果最好的一種，絕對貼合咱們喪屍的膚質，小朋友，你要不要買幾張回去？”他以為元滾是覺醒了神智的高階喪屍，因為臉爛了才把自己包得那麽嚴實。

然而，小矮子已經跟著前面的大高個走沒了影，不可能來買他的產品了。

空氣中殘留著濃郁的人味。辨不清是從誰身上散發出來的。

男人揉了揉鼻子，“這氣味，上品食材啊~”

他著迷地仰起頭聳動著鼻尖，嘴角邊的哈喇子不斷增多，甚至興奮得眼珠子再次爆突出框，就像兩團浸滿了膿液的棉花球，而中間兩顆瞳仁仿佛邊緣不平整的鵝卵石子黏在了上頭。

直到夏洛特帶著身後兩人進了電梯，廂門關閉，阻隔了元滾和六一身上所謂的‘人味’發散。

外面的男人興奮的大腦皮層這才安分下來。他重新將眼球塞回去，向過往的喪屍繼續推銷自己的產品。

但這些喪屍大多還沒開智。

或者有點意識了，卻因為發聲系統爛了而說不了話。

男人也沒那個興趣浪費精神力跟它們創立大腦連接，因為這類喪屍一般兜比臉都幹凈，找它們做生意，妥妥的竹籃打水一場空。

得不償失。

男人吆喝了幾句，除了引來幾只只會朝他吼叫的低階喪屍外，再沒其他的。

“收攤了，改天會說話了再來。”他把攤位上擺著的面膜用一塊布包好，拎在手裏就走了。

他身後，一眾喪屍搖晃著沒有幾根毛發的腐朽腦袋，亦步亦趨地跟了上去。

和地面不同，這裏的電梯是往下行的。全部都是負數，-1、-2……一直到-9.

還挺深。

元滾註意到夏洛特從進來後就一直繃著脊背，兩只手極其不自然地交握放到了身前，站姿很僵硬。

“怎麽了？”

“我感應到了母親，她也知道我回來了。”夏洛特答道。

小屍王的母親，不就是喪屍王的妻子，喪屍王後？！！

元滾的心砰砰直跳，這麽多高階喪屍，還好有夏洛特在旁邊，否則他真不一定能豎著走到這呢。

“你們有看到我媽媽嗎？”六一抓著少年的衣擺用力扯了扯。

元滾小時候練過武術，下盤全天候都穩，他人沒被扯動，衣擺卻是被走了一大塊布料，露出一截白生生覆了層細絨毛的後腰。

“誒，你先說說你媽媽走之前穿的衣服，或者一些能區分於別人的特征。”他扶了扶額頭，只能把腦袋上的外套解下來，繞到腰間打個結——多虧了這裏燈光是綠色，模糊了他脖頸胳膊上的異處，否則元滾寧願露著後腰，也不會把脖頸腦袋暴露出來。

他現在連鼻尖的顏色都變暗了，手摸上去還有點硬。

要變了嗎……

元滾越發急切，扭頭催促道：“快說，我時間不多了。”幫完你再遞個口信就撤。

六一拍了拍腦門，視線放遠，漸漸陷入了回憶：“我媽媽，說話的聲音很溫柔很好聽，喜歡披著頭發，喜歡在睡前給我唱歌哄我入睡……”

“停！”男孩的廢話連篇終於被少年打斷了，“就沒點有辨識度的？”形容的這些都太寬泛了。

六一眨了眨灰白的眼眸，滿臉無措地把手縮回去揪著自己衣擺。他的眼睛是先天性失明，從出生起就是瞎子。

每天只能靠想象在腦子裏描摹媽媽的模樣。

所以，他根本說不出媽媽具體的長相特征，甚至連她走之前穿的是什麽衣服都答不上來。

這個下行電梯速度尤其慢，元滾覺得舊世界觀光車估計都比它移動得快。

叮——

終於，“到了。”

現在是集市的最底層，-9。

夏洛特走出去，張開手將一個年輕女孩淩空抱起來：“母親。”他的腦袋依戀地蹭在女孩柔弱細嫩的脖頸肩窩處。

“夏洛特，你又長大了好多。”

聽到這個聲音，元滾的眼睛瞬間瞪大，原本踏出去的一只腳也條件反射縮了回去，他滿臉震驚加難以置信地拉著六一站在電梯裏，等待廂門重新關上。

怎麽，會是她？！！

作者有話要說：

我終於鋪墊好了，後面是大型連續火葬場！激動地搓手手~

感謝在2020-10-05 23:56:29~2020-10-06 23:55:01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的小天使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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