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同於飛行系異能者可以走直線捷徑, 他們只能腳踏實地沿著山路往上繞。

路程自然就被拉長了許多。

途中，意外遭遇大雨，黑沈沈的天仿佛要崩塌似的壓得極低, 響雷一個接一個, 雨水瘋狂降下, 劈劈啪啪砸在身上, 拖得步子重逾千斤，每擡一下腿都十分吃力。

有異能者建議找個地方先躲雨。

被周槐給狠狠瞪了回去。

等他們快趕到目的地時，突然風停雨住，金黃的陽光破開烏雲, 照在大家被雨水浸透了的衣服上, 又濕又悶。

侯黑當機立斷地把外套脫下來，走到邊上擰出了一灘水。

後面的人也有樣學樣，擰袖子的擰袖子，擠褲腿的擠褲腿。

淅淅瀝瀝的水聲不絕於耳。

因為剛下完雨的緣故, 這會兒的空氣格外清新些, 混雜了點泥土的腥氣和樹木清香。

茂密的葉片被雨水洗去了塵汙，青翠郁蔥，密密挨挨擠在樹冠上, 十分養眼。

如果忽略周遭那些殘肢斷臂, 青腐碎肉，季銘想自己甚至願意在這綁個吊床睡上那麽一覺。

他踢開腳下一只喪屍斷手, 跨過不知道是喪屍的哪個臟器部位，走到先他們一步抵達的異能者包圍圈外。

“你們怎麽都不說話？”銘銘滿眼的疑惑。

可當他踮起腳, 從前邊那個身高一米八的老大哥肩膀上看清圏裏的情形後, 那點疑惑瞬間就散了。

——他從來沒看到過這個狀態下的大佬。

雨水將青年淋了個透, 原本輕軟的銀發也因為沾了水而變為厚重的灰色, 他趴在落葉坑前，迷彩褲上滿是泥濘的土，臉埋進掌心，肩膀微微顫抖著，喉嚨裏發出幾聲像是嗚咽般地呼喚。

“滾滾……滾寶……我的寶貝……”

一種巨大的，沈重的悲哀如有實質般將他整個人包住，就連陽光也照不亮他身處的那方小天地。

圍繞他的，只剩下絕望的晦暗色調。

所有人都默默看著那邊，有幾個妹子甚至也跟著紅了眼圈。

沒有緣由，純粹是被他的情緒給感染到了。

“大佬……”銘銘撥開人群走過去，伸手拍上青年肩膀，“熊死不能覆生，節哀~”

阮焰肩膀聳動，慢慢擡起頭來，他的臉色實在過於蒼白，鳳眸裏的東西也太多太覆雜——悲痛，哀傷，後悔，怒火，將落未落的淚珠，還有一抹化不開的陰冷尖銳。

刺得銘銘身體大顫，訕訕地把手從他肩上抽離。

阮焰垂下淚濕的眼睫，將眼底情緒盡數遮去。

他擡手，從衣兜裏摸出一個串著細銀鏈的小水晶瓶，拔開木塞，將指縫間染血的絨毛盡數塞了進去。

然後捏著銀鏈兩端戴到脖子上，塞進衣領，冰涼的小瓶子貼著心口溫熱的皮膚擺好。

整張臉冷得仿佛敷了層冰霜，深淵般的眸子掃過一圈，目光觸及到的異能者無不倉惶低頭，不敢與之對視。

他一言不發地擡腳往山下走去。

異能者們自覺分開讓到兩邊，等青年經過後，才一窩蜂似的跟上去。

周槐叫住兩個飛行系異能者，命令他們以最快速度飛下山，通知空間異能者提前準備好幹凈的衣服和毛巾，隨時恭候在車旁。

一群人到達山下，兩個空間異能者捧著幹凈的衣物毛巾上前。

阮焰接過，進了越野車獨自換好。

是一件純黑的T恤和同色褲子，因為不知道青年的身材尺寸，他們特意給挑得寬松款式。

當阮焰換好從車裏下來的那刻，所有人都被驚艷到了。

太合適了，就像是量身為他定制的一樣！

一身黑襯得阮焰皮膚尤為白皙，他抿著唇，身體退後靠在車門上，啪嗒，點燃一根煙。

火光照不亮他眉眼間的陰沈，深深吸一口，仰起頭，朝著天空輕輕吐出一個又一個煙圈，煙霧散開將他整張臉模糊其中。

白皙的脖頸揚出優雅弧度，喉結輕輕滑動，連帶著胸膛也一起抖動，他開始悶悶地笑出聲。

而後笑音由低到高，越來越大，越來越張狂肆意。

笑得所有人心裏發苦發酸，沈悶且壓抑。

他又突然止住了笑，擡起手一口抽掉大半根，將剩下的煙蒂碾滅在鞋底。

脖子上那條細銀鏈被衣領摩擦著移動了幾厘，細微角度的變換使它在陽光底下閃閃發亮。

而後，一滴更亮的水珠順著下巴滑落到了鎖骨上，仿佛雪珠一般存在那細膩的凹折處。

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無聲的眼淚，比任何撕心裂肺的哭喊都要來得燒心灼肺。

一縷酸脹感正從胸口慢慢往上爬，堵住了咽喉，黏住了嘴巴，此時無論季銘怎麽努力也開不了口，說不出哪怕半句安慰的話來。

他那顆老姨父心就跟被刀割一般，裂開似的疼痛難忍。

而大佬心裏的痛，只會是他的千倍萬倍還多。

連侯黑都默默偏開了頭，再也壓不住眼底的熱意。

或許是觸景傷情，想起了末世爆發之時永遠離開人世，再也無法相見的父母；也或許是，想起那可愛靈活的小胖熊崽子，想到今後再也看不見那深陷毛發間的黑亮眼睛，再也看不到、它咧著嘴，胖胳膊抱住青年的腿，饞呼呼討食的憨態萌樣。

“它多可愛啊。”女人紅腫著眼睛，眼眶裏飽和著淚花，仿佛只要輕輕眨動一下就會連珠串地掉下來：“這麽可愛的小寶貝，為什麽突然就死了呢！”

銘銘自責地揪著胸口衣服：“都怪我沒看好它……”

啪嗒。

阮焰瞇起冷沈的眸，安安靜靜倚車門上又給自己點了一根煙。

他吞吐著煙霧，間或輕輕彎了彎嘴角。

唇色艷紅，牙尖森白，笑容冰冷且致郁。

他的視線定在虛空一處，仿佛在等待什麽。

大約過了差不多五六分鐘，一輛貼著金徽的車從環山公路的拐角處轉了出來。

停在眾人跟前。

二號從駕駛位打開車門走下來，五號拽著傻大個從副駕駛位下來。

四號和六號從後面跟著的越野車上跳下，拽開後車門，將只剩下半截身子的南波萬放在擔架上，擡到了阮焰腳下。

大塊頭明顯還有意識，眼皮抖動著，開出一條細縫，將醒未醒的模樣。

阮焰蹲身到他旁邊，手指覆上那血肉模糊的腰部截面，綠光閃爍，新鮮的白皮長出來，迅速包裹住了傷口的截面，甚至封口處還長出一個圓圓的大肉疤來。

看著就像是他已經腰斬了多年，並且早已經痊愈。

南波萬意識徹底清醒，他將胳膊肘抵在擔架板上，撐起上半身，目眥欲裂地看著自己空蕩蕩的下半截：“我的腿，我的腿哪去了！！！”

“老大，你的腿被喪屍吃掉了。”傻大個在邊上哭唧唧解釋道。

這一句，仿佛晴天霹靂擊中了男人的大腦，他暈眩著跌躺回去，氣若游絲道：“你不如讓我直接死了，為什麽還要救我？”這句話是對阮焰說的。

“那樣太便宜你了。”

回答他的嗓音十分動聽，就像潺潺流動在山間的溪泉，清潤又溫和。

南波萬抖動著眼皮緩緩撩開，視野所及之處，是青年微微彎起的唇，模糊在日光下，如同兩片剛從枝條上扯下的花瓣，還帶著露水，鮮嫩且柔軟。

“給我個痛快吧。”他哀求著，伸手想要摸向花瓣，可惜那顫抖的指尖還沒來得及觸碰到一絲，就被人擡著丟入了越野車的後車箱，還是密不透氣的那種。

雖然異能者的體質強大，南波萬輕易死不了，但該受的罪一樣不會少受。

山林的另一邊，元滾開了強健技能，奔跑的速度非常快。

一頭濃墨小卷毛被風吹得淩亂舞動，陽光瀲灩著少年眼底的清澈亮光，合著每一下喘息輕輕浮動。

最後，他停在了一棵柚子樹下。

實際上，元滾是被柚子香饞得停下的。

他舔了舔幹燥起皮的嘴唇，擡起臉看向樹上黃澄澄又大又圓的香柚子，頓時站不住了。

搶步上前抱住樹幹，使力……本來他是想搖晃幾個大柚子下來就行，誰知道，強健MAX力量太過逆天。

粗壯的柚子樹，竟然被他輕輕一帶就連根拔起了。

元滾把柚子樹扛在肩上，滿臉大寫的懵逼。

古有魯智深倒拔垂楊柳，今有他元滾振臂抱柚子樹！

我的老天鵝，這樹根也太脆了吧。

元滾撓了撓耳朵，扛著柚子樹往前又走了幾步。

十分輕松，樹葉拖在地上，沙沙聲非常好聽。

元滾把樹幹小心地放倒在地，然後去了樹冠那，摘下幾個大柚子。

那柚子皮像塗過一層桐油，光亮飽滿，香味幽雅而清淡，使人僅僅只是聞著就口水泛濫。

元滾迫不及待地召出金剛爪，破開厚皮就直接開啃。

開始很酸，少年齜了齜牙，停了停，含在嘴裏慢慢回味，漸漸地，果肉的酸澀變得甘甜起來。

他這才又咬了一口，甜中帶點苦味的汁水，清火解渴，十分爽口。

吧唧吧唧，啃得異常歡快。

甚至鼻尖腮幫子都沾上了柚子飽滿的淡黃色果粒肉。

吃完一個大柚子，元滾又走回去，彎腰摘了兩個塞進背包裏。

雙肩包立刻變得沈甸甸鼓囊囊的。

他背起來，懷裏再一左一右各抱上一個，滿臉開心地擡腳準備往山下走。

就在這時，旁邊另一棵柚子樹上突然傳出人聲：“柚子已經變異了，不能吃。”

已經吃完一個的元滾：……

你大爺的，他都啃掉一個了，現在才說，還不如不說！！

“吃了，會怎樣？”

元滾心揪揪地擡頭看向那人。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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