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鐸當日沒有回軍營，顧采薇問清楚他的去向，也沒有太擔心，自己歇下了。

殊不知，晚上接近子時，宋鐸親自把喝到桌子底下的呂豹從桌下面拉出來拖到床上，自己神志卻十分清醒，拒絕了宋氏的留宿，跪下來給她磕了三個頭，又道一句“兒子不孝，母親珍重”，便強硬著心，頭也不回地騎馬走了。

宋氏哀哀的哭聲，在他腦海中回蕩許久。

“將軍，這不是回軍營的路。”走著走著，侍衛小聲開口提醒道。

宋鐸的酒氣被冷風一吹，更加散了不少，一張面癱臉上甚至看不出喝過酒的痕跡，道：“只管跟著走。”

侍衛應了一聲，不敢再說話。

遇到查宵禁巡邏的衛隊，宋鐸的侍衛信手指了下腰間的令牌，那些人看清楚是軍營的人，便不敢阻攔，恭恭敬敬地給他們讓路。

待到宋鐸驅馬，一路來到邊城此刻最繁華的青樓前，侍衛險些驚掉了下巴，見宋鐸已經下馬往裏走，才反應過來，從馬背上匆匆翻下來，跟著他往裏走。

眾侍衛無不目瞪口呆。

身著大紅色對襟繡花襖子和裙子，臉上刷著厚厚一層白粉的老鴇早就發現這一群身著軍裝的男人，她識人最是有一套，知道這些都不是底層兵士，於是搖著扇子，扭著腰肢，點頭哈腰上來招呼。

“軍爺，您來啦？這是第一次來吧。咱們翠紅樓的姑娘，最是會伺候人。跳舞唱曲兒，吟詩作對，陪酒行樂……樣樣都行……”

宋鐸冷著臉，信手扔了一錠銀子過去：“給我開個雅間，把人帶上來給我挑。”

老鴇伸手接住沈甸甸的銀子，笑得臉上的褶子更多了，白粉幾乎是撲撲往下掉，看得宋鐸一陣皺眉。

“您想要什麽樣的姑娘？會唱曲的，會吟詩的，還是那功夫好的？”老鴇諂媚道，又沖樓上喊道，“姑娘們，來貴客了，還不出來見客？”

那些沒有客人接待的姑娘，聞言都從二樓探出身來，一個個搔首弄姿，或拋著媚眼，或索性把胸靠在欄桿上，擠出大片白膩的洶湧，搖著各色絹扇，口中嬌媚喊著“爺”。

濃重的各種香粉味道混雜，讓宋鐸又一陣皺眉，幾乎想掩住口鼻，想著顧采薇身上從來都是幹幹凈凈，最多沐浴時候用些自己做的清淡的薔薇水，和她本身的體香融於一起，那麽讓他沈迷……

“模樣好看，身段玲瓏，人要機靈，剩下都不用。”他冷冷道。

“好嘞，保管讓您滿意。”說著，老鴇便引著他往樓上走去。

“你們都留下，我不用人伺候。”宋鐸扭頭吩咐，想想又道，“你們各自去找地方歇著。願意找人作陪的只管去找，不願找的便自己找個地方睡去，明日我們再回去。”

眾侍衛面面相覷，都覺得今天的宋鐸有些反常。他和顧采薇的感情，大家有目共睹，莫非是鬧了矛盾？或者，因為她現在懷孕，不能伺候？還是宋鐸喝多了酒，突然起意？

不管他們如何猜測，也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宋鐸被帶上去。

“不用人伺候。”侍衛中的首領對上來招呼的龜公擺擺手，“帶我們上樓，在我們爺左右隔壁開兩間房。”

那龜公為難道：“樓上雅間所剩不多，並沒有相連的三間，您看——”

“我看？”侍衛首領聞言臉色一冷，掂掂手裏的佩刀，居高臨下地看了一眼那龜公。

“……好嘞，沒問題。都是小子不好，這就給您上去騰地方，您幾位稍等。”

侍衛首領這才高傲地點點頭。

龜公走後，侍衛首領冷著臉道：“這裏魚龍混雜，都給我提起精神來，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眾侍衛連連點頭。

二樓的姑娘們本還想著，宋鐸一看便是個眼界高的，尋常人看不上，想著在樓下這群侍衛身上賺點，不想著首領如此不近人情，不由掃興，覆又扭著腰各自回屋。

有姿色好的，也回去重新描眉畫眼，等著一會兒被老鴇叫去給宋鐸挑選。

這大爺，雖然冷了些，但是出手闊綽，難得的是長得俊俏，身體雄健。

“便是不給銀子，讓我伺候一回兒，我也願意。”不止一個姑娘，對伺候的小丫頭道，心裏都默默祈禱，能被宋鐸挑上。

宋鐸有些許潔癖，嫌棄青樓裏的東西臟，什麽茶水果子，看都不看一眼，連鋪著厚厚皮毛，設著軟軟靠墊的榻，也不去坐，只背手站在屋裏，等老鴇一批一批人帶上來，才勉強回頭看幾眼。

“太醜，不要。”

“一群蠢貨，都下去。”

“身段差太多，換一批！”

“……”

老鴇本來以為迎來財神爺，現在都要哭了。這位軍爺，您確定不是來砸場子的？

“爺，”她哭喪著臉道，“除了正在接客的姑娘，人已經都給您帶來了。您都看不上，這讓我如何是好？”

“那就把接客的也給我叫來！”宋鐸冷冷道。

老鴇一臉為難，半晌道：“現在生意難做。您也知道，才平靜了幾日。一場仗打下來，糧價飛漲，能吃飽飯都不錯了。哪還有多少人有閑錢來耍樂子，這樓裏今天統共連您就來了五六個客人，那些還都不是有錢的，叫的也不是好貨色。這樓裏最好的姑娘，真的都給您叫來了。要是能做成您的生意，我把剩下那幾個窮鬼趕走都沒事。可是，真沒能讓您看得上的了。”

言外之意，您回頭看不上，我還白白得罪其他客人。蚊子腿也是肉啊！

宋鐸從懷中拿出一張銀票，扔到地上。

老鴇滿臉笑地撿起來，看清那數額還自己罵自己：“您說我這手抖的，連銀票都接不住。我這就給您喊去，就是真不合眼，我也給您都叫來。”

興師動眾一番，外面罵罵咧咧聲一片。

宋鐸還是沒看上的。

“爺，我們已經是這邊城最好的青樓了。這裏看不上，怕您在這邊城裏，也挑不出合眼的姑娘了。”老鴇收銀子收得心花怒放，聽宋鐸問其他青樓，便答道。

宋鐸心裏忍不住自嘲，這裏都是什麽下賤女人，他竟然想找個跟顧采薇有幾分相似的，真是異想天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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