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開門, 見到顧媽媽和宋延並排站在一起時，顧凝著實驚訝了好一會兒。

這又是什麽情況呀？

今天到底是什麽神奇的日子，這倆人也能正好碰到一起去？

她站在玄關處，看著兩個人依次進門, 表情仍然困惑而驚奇。

不過這種反應其實也不能怪顧凝。

畢竟一個小時前, 她只是去取了個快遞，結果她一回來, 就看見宋延和爸爸站在一起。

一個小時後, 宋延只是下樓買了些東西, 她再一開門，就看到他和媽媽站在一起。

這還真是, 巧的媽媽給巧開門——巧到家了。

相比起顧凝的驚訝, 顧爸爸對於二人在電梯裏的偶遇倒是淡定許多。

主要原因是他現在也沒功夫關心別的事情。

——人已經到齊了，顧大廚的晚餐還沒有弄好呢。

見顧媽媽到家, 他立刻開始動作麻利地燒水, 準備煮餃子。

宋延見狀非常自然地上前給顧爸爸打下手，最後不忘抽空做了一道丸子湯。

顧媽媽原本還以為是自己先看到了顧凝的男朋友呢。

興奮驚喜之餘, 心裏還盤算著要看看顧爸爸瞠目結舌的反應。

結果就看到這兩個男人在廚房裏配合地相當默契, 竟然完全不像是剛見上面的模樣。

楞是讓她又大吃一驚。

今晚的晚餐實在是超出規格的豐盛。

兩餡餃子、清炒蘆筍、糖醋肉段、白灼生菜、黑椒牛肉粒、冬瓜丸子湯……

雖然只是家常做法家常菜，但基本上每一道都是顧凝喜歡的。

桌上的菜一上齊，她便眉眼彎彎地保證，今晚一定要多吃一些！

而和顧凝的自在放松截然不同，這一頓飯裏，宋延的精神始終緊繃。

畢竟餐桌向來是聊天、溝通感情的絕佳場所。

顧爸爸和顧媽媽, 尤其是顧媽媽, 對眼前女兒活生生的男朋友實在是太好奇了。

她下意識地攢了一堆問題, 在飯桌閑聊間拋了出來。

年齡、學業、工作、經歷……宋延一一如實作答。

只是當顧媽媽問到他家裏做什麽的時候, 宋延十分自然地回道：

“我家裏人大多是做生意，我們家算是普通經商家庭。”

“……？”

旁邊正在喝湯的顧凝猝不及防地聽到這句話，簡直差一點就被嗆到。

好家夥！

壹橋，普通經商家庭？！

這恐怕得問問國內富豪榜上的其他上榜者同不同意吧？

她放下湯勺，忍不住挑了挑眉。

宋延這個回答簡直是，重新定義“普通經商家庭”這六個字……

不過顧媽媽完全沒有註意到顧凝不太平靜的神色。

她現在整個兒沈浸在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情緒裏。

甚至每聽宋延回答一句，顧媽媽對宋延的滿意便肉眼可見地又多了幾分。

於是等到基本問得差不多時，她對宋延的態度已經直接轉換到“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歡”的狀態了。

而相比起顧媽媽的各種滿意，旁邊顧爸爸的心情則要覆雜許多。

一方面，他承認自家閨女的眼光相當不錯，宋延的確從各方面都稱得上優秀二字，他當然也很高興，終於有人可以在女兒身邊陪伴著她。

但另一方面，不過是幾個小時的相處，顧爸爸就已經清楚地感受到了宋延對顧凝的體貼與愛意，以及二人間舒適自如的相處模式。

意識到這點，他的心中後知後覺地泛起了幾分惆悵。

自己寵了二十多年的女兒，如今生命中多了另一個重要的男人。

說難過倒也不至於，但多少還是會有點兒不是滋味……

顧爸爸忽然想起了當年第一次去顧媽媽家裏拜訪的時候。

明明他表現得挺靠譜的，但老丈人的表情還是特別嚴肅，一副看他不是很順眼的樣子。

後來還在飯桌上一直給他灌酒。

顧爸爸的酒量其實是很可以的，但最後還是楞被弄得喝斷片了！

已經時隔幾十年，他卻在此刻一下子理解了當時岳父的心情。

——確實，第一次見女婿，無論如何心裏都不太舒服啊。

“來，宋延，陪我喝瓶啤酒。”

顧爸爸從感慨中回過神來，隨手給宋延遞了一瓶精釀啤酒。

“這種酒口感比正常的苦一些，不知道你能不能喝得慣。”

“謝謝叔叔。”宋延立刻雙手接過。

“但抱歉我今晚恐怕不能陪您喝酒了。”

他將接過來的啤酒小心地放在桌旁，面露歉意地解釋道，

“我明天上午有一臺手術，如果可以的話，我想盡量避免酒精攝入。”

“啊……”顧爸爸還沒有完全適應宋延的職業，因此根本沒有想到手術這種事。

但反應過來後，他立刻答應下來。

“當然是你的工作更重要，那就不喝了！”

無論如何，人命關天的手術肯定是第一位的。

顧爸爸對此非常理解，甚至因為這份堅持，對眼前的年輕人又不禁多了幾分好感。

宋延舉起玻璃杯，感激一笑，“謝謝叔叔，那我以水代酒敬您。”

啤酒瓶與玻璃杯在空中相碰，“叮”的一聲。

顧爸爸的話匣子也被隨之拉開。

曾經在南極科考的那段日子裏，最難熬的就是極夜的時候了。

連續四十多天的黑夜，不見太陽，沒有陽光，除了極少數能遇到極光的日子，大多數的時候，到處都是一片漆黑而漫長的寂夜。

仿佛沒有盡頭的黑暗，也會讓人的心情隨之變得壓抑而煩躁。

而在那些天裏，各國的科考隊員們會來往得更加頻繁。

工作一結束，大家就會聚在一起，輪流做家鄉菜、喝自己釀的烈酒、漫無邊際地聊天、表演節目、玩游戲……

無邊長夜沈悶，但人們選擇用熱鬧的氣氛驅散壓抑。

也就是在那個時候，顧爸爸養成了一喝酒就要找人聊天的習慣。

而且一直持續到了現在。

酒喝多少其實都是次要的，只要聊天聊得盡興，整個人也就開心了。

幾十年了，顧媽媽和顧凝拿他這個習慣真的是完全沒有辦法。

但凡喝上酒、開始聊天，那便是從南侃到北，從古侃到今，甚至從天文侃到地理，於是，一頓飯也變得至少兩個小時起步。

最後都能給人生生聊困了！

也因此，顧凝總是反對他在家裏喝酒。

今晚，當看到顧爸爸變魔術似的掏出兩瓶啤酒時，她幾乎是頓時在心頭感嘆了一聲。

——得，今天晚上這頓飯，又不知道要吃多久了！

而事實也確實如此，顧爸爸今晚聊得特別盡興。

這還完全要歸功於宋延。

俄羅斯的洗禮節、海明威最愛的五分錢小酒館、非洲最南端的阿古拉斯角……顧爸爸頗為驚訝地發覺，宋延年紀雖然不大，但見識卻相當得廣。

哪怕他一高興便天南海北，思維跳躍，宋延也能輕松地跟上他的話題。

沒有刻意的討好和小心翼翼的拘謹，他們很隨意、很舒服地聊著天。

而這一聊，時間便像長了腿似的，過得飛快。

也不知是多久後，顧爸爸說到興起，忍不住又舉起了手中的精釀啤酒。

對面的宋延立刻心領神會，拿起水杯，和他輕輕一碰。

“……”路過餐廳，看見這一幕的顧凝和顧媽媽下意識地對視了一眼。

母女倆的臉上不約而同地閃過幾分無奈的笑意。

她們去小客廳說了好一會兒悄悄話，把之前準備的飯後水果也都吃完了，這兩個人居然還在餐桌上聊天呢？

看來顧爸爸今天晚上真是聊高興了。

最後，還是顧媽媽制止了他繼續拉著宋延閑侃的念頭。

“都這個點兒了還沒說夠啊？宋延明天還有手術呢，早點讓他回去休息吧。”

……

【叔叔阿姨已經休息了嗎？】

臨睡覺前，宋延和顧凝發了一會兒微信。

雖然顧爸爸和顧媽媽八成都猜到他們已經住在一起了，但畢竟是當著家長的面，宋延當然不敢明目張膽地把顧凝拐回2602。

因此吃完晚飯之後，他自己回了隔壁。

於是這便導致了一個頗為好笑的現象。

此刻躺在各自床上的兩人，直線距離可能只有十幾米，但偏偏還是得用微信聊天。

莫名地偷偷摸摸……

【他們已經睡啦。】

顧凝打字飛快，【今晚宋醫生可真是太辛苦了[笑哭][笑哭]】

末尾小黃豆的表情包一加，看熱鬧的意味簡直毫不掩飾。

看著手機的男人搖了搖頭，唇角微勾。

【顧律師今晚倒是特別開心。】

他開玩笑地控訴著。

顧凝眉眼一彎，裝作不明白他的意思，理直氣壯回道。

【爸爸媽媽來看我，我當然開心呀。】

【而且你也該高興啊，你現在也算是正式見過家長了~】

宋延其實之前就想找機會去見顧凝的父母了。

對於這段感情，他一向貪心。

即使是在顧凝心中有了名分也遠不夠，他還要進一步得到長輩的認可。

他甚至已經打算年後去B市登門拜訪。

但偏偏計劃總是趕不上變化。

今晚這突如其來、猝不及防的見面，著實讓宋延有點兒心有餘悸。

【比起高興，我現在更多的是忐忑。】

他坦誠地表達著自己的心情。

【你覺得叔叔阿姨對我的印象還好嗎？】

拿著手機的顧凝挑了挑眉，不假思索地回道。

【那還用說？他們簡直對你滿意得不得了。】

她讓宋延放一百個心，頭頭是道地幫他分析。

【我媽喜歡你本來就是預料之中，她今晚只要一看到你呀，立刻就笑得像朵花似的。】

【不過老顧也那麽喜歡你，我倒是真的沒有想到，他竟然拉著你聊了那麽久。】

【宋醫生厲害啊，連老顧都能直接搞定。】

顧凝篤定的回答讓宋延的心中又增加了幾分底氣。

【哪裏哪裏，是這次比較幸運，和叔叔聊得投機。】

他的眼中泛著淺笑，繼續回覆道。

【而且這次的抽考也只是開始，之後我還要接受你們家各方面的考察呢。】

【顧律師可不要早早地捧殺我。】

顧凝被宋延一本正經又過於自覺的回答逗得忍俊不禁。

蓬松而柔軟的羽絨被下，她捧著手機，眼中滿是甜甜的笑意。

……

由於顧媽媽還有學校的教學任務，她和顧爸爸早就訂好了第二天晚上回B市的機票。

雖然只在S市待了一天，但見到女兒的男朋友絕對是預料之外的巨大驚喜。

二人對這次臨時起意的改道都非常滿意。

宋延今晚本來是要值夜班的。

但他了解到顧爸爸和顧媽媽的航班信息之後，特意和同事調換了值班時間，說什麽也要親自去機場送他們。

於是，便有了此刻這一幕。

安檢入口處的旁邊，宋延站在顧爸爸和顧媽媽中間，十分認真地說這些什麽。

顧媽媽聽完之後臉上笑開了花，喜滋滋地不停點頭。

而顧爸爸的神色有點覆雜，但心情好像也還不錯，伸手拍了拍宋延的肩頭。

……這是聊了些什麽？

這麽高興。

剛剛去旁邊和客戶打了一通電話，顧凝轉過身就看到了這一幕，心中不禁泛起嘀咕。

“你們說什麽呢？我就去接了個電話，你們聊得這麽開心。”

她走回三人面前，好奇地問道。

“沒說什麽，就是我和你爸想邀請宋延年後來一趟B市，這樣我們也好把他介紹給家裏面的其他親戚們。”顧媽媽笑意不改地解釋。

“哦……”顧凝將信將疑地點點頭。

這個回答還算說得通。

但不知道為什麽，她隱隱地覺得顧媽媽沒有說實話。

要不就是沒把話說全。

而且，顧媽媽看向她時的笑容好像也沒有那麽簡單。

高興確實是高興，但莫名透著一點兒神神秘秘的意味深長……

顧凝越想越奇怪，還要繼續追問，但顧媽媽和顧爸爸卻打算直接去過安檢了。

“一路順風，別忘了到家就給我發微信。”

她也只好作罷，上前抱了抱顧媽媽，向他們叮囑著。

顧爸爸和顧媽媽都一口答應下來。

“我的直覺告訴我，你們剛才肯定還說了點別的。”

他們一進入安檢處，顧凝便拉住宋延的手，細眉微挑。

爸媽嘴裏問不出來，宋延她還問不出來嗎？

男人見她佯裝出一副質問的模樣，不禁眉眼含笑。

“確實還說了些其他的事。”

他們之間早就互相承諾過，不會向對方撒謊。

於是他還是如實回答。

顧凝輕哼一聲，繼續演道，“那還不速速如實招來？”

宋延眼中笑意更深，微微俯身，偏頭湊到她的耳邊。

與此同時，男人的手又反握住她的手，與她十指相扣。

“抱歉，這次恐怕恕難從命了，顧律師。”

他清朗而又促狹的聲音劃過她的耳廓。

“因為這是我和叔叔阿姨之間的——小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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