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凝是在機場等待登機的時候, 看到了馬富海被判刑的新聞。

【附屬醫院傷醫事件的兇手馬某海，今日被法院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死刑，緩期二年執行，剝奪政治權利終身。】

很短的一條新聞, 她從頭到尾、反覆看了三遍。

這個結果她之前和謝進已經推測到了。

但親眼看到法院的判決, 顧凝心裏懸著的那塊石頭，終於徹底落了地。

即使是現在, 回想起之前與傷醫事件有關的種種, 她的心頭仍然五味雜陳。

不過無論如何, 這場突如其來的無妄之災，到此算是翻篇了……

“嗡嗡——”仍被攥在手裏的手機突然震動了兩聲。

顧凝從覆雜的思緒中回過神來, 將屏幕解鎖。

是何嘉苗給她發了一條微信。

【凝凝, 你到機場了嘛？】

【早就到了，在等著登機呢。】

她迅速地打字回覆著。

【怎麽了？有什麽事嗎？】

對面何嘉苗回得也很快, 完全可以看出她急切的心情。

【我忘了提醒你把捧花帶回去了！】

【凝凝, 你走的時候有沒有把捧花拿走啊？】

……捧花麽？

顧凝偏頭看了眼旁邊的座位。

一捧用蝴蝶蘭、厄瓜多爾玫瑰、花手鞠繡球搭配而成的繽紛花束被絲緞系好，月牙型的捧花清新而典雅, 正端放在座位上。

她的唇角不禁微微彎起, 透出了幾分柔軟的笑意。

不得不說，何嘉苗和徐默這兩個人，在一起之後真的是進展飛快。

早在徐默向何嘉苗求婚之前，二人就已經分別見過了對方的父母，還都很受對方家裏人的喜歡。

而求婚成功之後，雙方的家長更是很快就碰了面, 迅速敲定了婚期。

何嘉苗是南市人, 徐默則是西市人, 兩座城市一南一北, 正巧都是歷史悠久、名聲悠遠的古都。

他們的婚禮也在兩個城市各辦了一場。

首先在西市的那一場是鳳冠霞帔的大氣中式婚禮，而之後在南市的那一場則是西裝婚紗的浪漫西式婚禮。

顧凝作為何嘉苗最好的朋友，毫無疑問地成為了兩場婚禮的伴娘。

她為此特意休了一個星期的假，辛苦卻也欣慰地陪在何嘉苗身邊，跑了兩座城市，全程幫忙籌辦準備，親眼見證了他們人生中的這一重要時刻。

宋延私心裏非常想陪著顧凝一起參加兩場婚禮，這樣順便可以觀摩學習一下。

但是鄭劼還在修養期，心內科畢竟少了一名醫生，工作仍然忙碌，不好連請一周的假。

於是他最後只參加了第一場中式婚禮，然後便返回了S市。

而宋延不知道的是，在他沒有參加的那場西式婚禮上，在最後新娘拋手捧花的互動環節裏，何嘉苗卻並沒有將捧花隨機地扔出去。

“凝凝，你記不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P大的宿舍裏。”

禮臺上的新娘捧著花束，舉起手中的話筒，動情地看著臺下的閨蜜。

“當時你正在上鋪鋪床，我推著行李箱邁進門，你從床上探出頭跟我打了聲招呼。我那時腦子裏就閃過一個念頭：哎呦，這個新舍友怎麽這麽好看啊？”

何嘉苗的語氣裏帶著點調侃，像是要說什麽段子似的。

宴會廳裏於是響起一陣新奇的笑聲。

而臺下的顧凝卻只微笑著，註視著臺上的她。

“那個時候我還不知道，眼前的這個女生，會是我最好的朋友、永遠的閨蜜、我所有煩惱的傾聽者、所有快樂的分享者、我婚禮的伴娘，未來孩子的幹媽……當然，也是這束捧花最後的、唯一的主人。”

何嘉苗原計劃是要給顧凝一個驚喜的。

但說著說著，太多相處的回憶湧上心頭，她自己的眼圈反倒又開始泛紅了。

“凝凝，”何嘉苗朝著顧凝的方向，笑中帶淚地遞出了捧花，“我現在真的覺得自己很滿足、很幸福。所以我也希望，你可以永遠幸福。”

“……”

旁邊有人被何嘉苗的發言和她們的友誼感動，情不自禁地鼓起掌來。

而很快，零星的掌聲變成了一大片熱烈的掌聲。

宴會廳裏的來賓們紛紛鼓起了掌。

在如潮水般的掌聲中，顧凝走上禮臺，來到何嘉苗面前，握住了她攥著捧花的手。

新郎徐默站在一旁，感動又感慨地看著她們。

饒是一向淡定的顧凝，那一刻對上何嘉苗眼中盈盈的笑淚，眼眶也不知不覺地熱了起來。

“苗苗，我們都會幸福的。”

她輕輕地抱住了美麗的新娘，清晰而篤定地說道。

……

【放心吧，我拿走啦。】

從記憶裏驀然回神，顧凝接著在微信上回覆著。

而放下手機時，她忍不住伸出手，摸了摸旁邊的花束。

真是奇怪，明明是昨天婚禮上的事情。

但此刻觸到厄瓜多爾玫瑰粉色的花瓣，當時的感動又忽然湧上了心頭。

怎麽可能把捧花落下呢？

顧凝的手指拂過精致的絲緞蝴蝶結，神色更加柔軟。

這束手捧花是苗苗的心意，是來自新娘的祝福，是無比珍貴的禮物。

她當然要隨身帶回S市了。

***

2602客廳裏的吧臺上，多了一只湖藍色手工波紋水晶花瓶。

花瓶裏的蝴蝶蘭、厄瓜多爾玫瑰、花手鞠繡球仍然開得正好。

淡藍色的水晶玻璃與淺粉色的花束搭配在一起，相得益彰，和諧又雅致。

顧凝從南市回S市的那天，宋延一如既往地提前去機場接她。

在剛註意到她手中的鮮花時，他的眼中短暫地閃過了一絲困惑。

不過，很快反應過來應該是新娘的手捧花後，男人便頓時肉眼可見地高興起來。

顧凝的行李箱在見面時就被宋延接了過去。

左手被他牽起，她便用右手將花束捧在懷裏。

俊男靚女外加一大捧精致嬌艷的花，實在是非常惹眼的組合。

還沒走出幾米，他們便收獲了不少路人流連驚羨的目光。

去機場停車場的路並不算長，但神奇的是，男人的目光每次一瞥到她懷中的鮮花，清雋的眉眼裏立刻就會泛起明朗愉悅的笑意。

顧凝最後甚至都有點被他逗樂了。

好吧，確實有一種說法，說是拿到新娘捧花的人就會是下一位新娘。

——但畢竟收到花的人是她自己，這個男人也不至於表現地比她還要開心吧？

而那時顧凝沒想到的是，更好笑地還在後面。

在回家的途中，宋延又載著她專門去了一趟家居店，精挑細選了那只西班牙純手工花瓶。

於是在他的精心照料下，即使距離顧凝回S市已經有三天了，那些花枝卻仍然在2602的客廳裏，嬌艷欲滴地綻放著……

此時是星期二的晚上。

吃完晚飯之後，顧凝和宋延照例回到書房，各自做著手頭的事情。

兩個人都是認真專註的性格，不知不覺中，一個小時就過去了。

宋延梳理好了正在構思的論文的大綱，今晚的研究任務算是順利完成。

點擊文檔保存後，他微微偏頭看去，旁邊的顧凝手中拿著支筆，正對著桌面上打印好的文件埋頭苦讀。

看樣子她還要再工作一會兒了。

男人於是起身，輕手輕腳地走出書房，去廚房準備了兩樣水果。

紅心獼猴桃軟硬適中，熟得正好。

今晚剛在超市買的南水梨品相也相當不錯。

早在他們在一起沒多久後，宋延就註意到了顧凝的一個小習慣。

——她吃水果時特別喜歡去皮。

比如，像蘋果、桃子這種方便削皮的水果，她基本上都會削皮再吃。

而像提子、布朗這種不太方便去皮的水果，她往往也是費些功夫，去掉皮之後再吃。

宋延對於去果皮倒是沒什麽特殊的執念，但他一向很樂於順著顧凝那些神奇的小習慣。

今晚自然也是一樣。

紅心獼猴桃和南水梨都被去皮切好，整整齊齊地擺在春綠色的手繪陶瓷平盤裏。

“這次買的梨好甜，我明天再去買幾個。”

他再次走進書房，把叉著梨肉的水果叉遞到顧凝唇邊，水果盤輕放在她身前的桌面上。

——茶歇來了。

顧凝眉眼彎起，張口吃掉了梨肉。“真的好甜，謝謝~”

“這有什麽好謝的。”

宋延撫了撫她的長發，“快點吃吧，過一會兒該氧化了。”

“嗯。”顧凝點點頭，在文件上飛快地寫了幾行批註，然後便放下了手中的筆。

“這個還需要挺長時間的，我今晚也就先到這兒了。”

於是，宋延書桌前的椅子被拉過來，和顧凝的椅子緊密地靠在一起。

挨著坐的二人一邊吃著水果，一邊放松地閑聊著。

“你最近在做的項目和醫療有關嗎？”

宋延叉起一塊獼猴桃，隨口問道，“我剛才不小心瞥到了你的文件，上面好像有medical，health care，hospital之類的詞。”

（註：分別為醫學的、醫療、醫院）

話說出口，顧凝還沒來得及回答，他便想到了什麽。

“抱歉，我忘了你和客戶之間可能有保密要求，那我收回剛才的問題。”

他緊接著補正道。

“……”

保密要求什麽的，確實是宋延想多了。

但顧凝的心中還是驀地一暖。

不窺探她的項目，理解她的保密義務，收回隨口而已的問題……

他是真的，很尊重她的工作。

顧凝的唇角止不住地翹起，她索性將桌上的文件直接遞給了旁邊的男人。

“沒什麽需要保密的，我不是在做項目。”

她隨即解釋，“前段時間和本科同學們聊天的時候談到了傷醫的事情，我們一致認為，國內關於這方面的立法還不夠健全。醫療暴力事件頻發其實是全球醫療界的普遍問題，所以我最近在研究各國關於暴力傷醫的防控對策。尤其是立法規制這方面的，我想總結一下，之後給人大法工委寫一些建議信。”

“……”宋延不禁怔住了片刻。

不同於剛剛視線無意間掃到，反應過來後，他拿著接過的材料，認認真真地看了一大段。

上面主要在介紹美國紐約州通過的有關暴力襲擊醫護人員的法例。

也許是有可借鑒之處，顧凝在旁邊還做了幾筆批註。

看著看著，宋延心中逐漸泛起許多讓他胸口發燙的、洶湧的情緒。

它們熾熱地席卷過他的四肢百骸，占領了他的每一處思緒。

他甚至一時間都不知道該如何表達。

宋延清楚地知道，顧凝做這些是為了他，但又不完全是為了他。

花費大量時間和精力去研究傷醫防控，寫立法建議，並不一定會有一個結果，帶來什麽顯而易見的改變。

甚至即使立法部門采納了她的建議，顧凝從中也得不到任何直接利益。

吃力不討好，大抵如此。

但是，她仍然認真地、不辭辛苦地研究著……

這個世界、這個社會從來都不是盡善盡美。

有太多太多的醜陋、不足、缺口，或浮於表面，或深藏根部。

而面對那些弊病，有的人會無可奈何，索性視若無睹；

有的人會大聲批判，轉而拋之腦後。

但顧凝是另一種人，她選擇用自己的努力去試圖改變。

徒勞也罷，枉費也好，她選擇付出行動，嘗試著讓這個社會、這個世界變得更好。

宋延於是清楚地明白，她所作的這些，既是她含蓄而獨特的愛他的方式，也是她對這個世界理想的堅持……

“謝謝你。”他看向她的眸光裏溫柔極了，深情地像能滴出水一樣。

被這樣的目光註視著，顧凝都有點不好意思了。

“這有什麽好謝的。”

她揚眉淺笑，“與其只是憤怒和擔憂，倒不如想辦法做點什麽改善現狀。萬一，真的可以推動我國傷醫防控的立法呢？”

“……”

男人沒有再說什麽了。

言語早就無法描述他此刻心中洶湧而澎湃的情緒。

他滿心悸動，向身旁湊過去，在顧凝略帶疑惑的目光裏，伸手輕捧著她的臉頰。

書房裏原本平常的氣氛頓時暧昧起來。

顧凝的臉驀地紅了。

她嬌嗔地瞥了他一下，接著卻也配合地閉上了眼。

這是一個帶著水果清甜的深吻。

宋延此刻心緒澎湃，但親吻顧凝的姿態卻克制而小心。

那樣珍視的模樣，甚至可以稱得上虔誠。

深陷在他溫柔繾綣的吻裏，顧凝整個人都開始變得暈乎乎的。

她完全不知道，宋延這突然的熱情到底從何而來。

但無論如何，

今晚，又是一個美好的夜晚……

作者有話說：

本章參考文獻：[1]馮磊,侯珊芳.醫療暴力防控的國際經驗及其借鑒[J].醫學與哲學(A),2015,36(07):60-62.

[2]姜鍇明,趙敏.國外暴力傷醫現象及防控對策研究[J].醫學與哲學(A),2018,39(11):67-7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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