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凝和方羽迎最後去了律所附近的一家茶室。

律所是她工作的地方, 來來往往還有不少同事，雖然她的辦公室很隔音，但顧凝也不知道方羽迎是否能夠一直保持冷靜。

這本來就是一場註定不會愉快的談話。

萬一談崩了，她再情緒激動地喊叫起來, 那可就太令人頭疼了……

雖然根據顧凝的初步判斷, 方羽迎是一個很驕傲的人，應該不會作出不得體的事情。

但畢竟防患於未然, 還是去一些私密性比較好的地方吧。

時間顯然不早了, 顧凝怕影響睡眠, 只要了一杯蜂蜜柚子茶。

方羽迎則點了一壺昔歸普洱。

茶室古典雅致的包廂裏，二人相對而坐。

“顧律師, ”方羽迎在一室茶香裊裊中主動開口。“我今天直接來找你, 也許確實有點唐突，但一些事情和道理, 我覺得你應該早點知道。”

顧凝心中一哂, 她對那些方羽迎覺得她應該知道的事情絲毫不感興趣。

對方明明根本就不在乎她的態度，卻偏偏又要找一個冠冕堂皇的借口, 這又是何必呢？

但顧凝也懶得揭穿這一點, “方小姐，有話可以直說，我洗耳恭聽。”

方羽迎擡手端起紫砂壺，姿態優雅地倒了杯茶，用講故事一樣的語氣開始說道，

“我第一次見到宋延時才八歲, 算起來, 我和他已經認識快二十年了。小的時候, 我跟女生玩得比較少, 反倒是和他們那幫男孩子經常玩在一起，宋延現在關系最好的那些兄弟，都是我從小就認識的哥哥。”

她微微低頭，品了一口茶，臉上露出淡淡的笑意。

“男孩子嘛，小的時候都很淘氣。但宋延不一樣，他從小就紳士、沈穩、有主意，但凡是他想做的，他就可以很輕松地做到極好。一洋哥他們總抱怨因為宋延被家長嘮叨，但一轉頭，他們就又去找他玩了。”

這段話聽起來好像只是在講宋延小時候的事情而已，但顧凝知道，方羽迎在巧妙地向她展現一種特殊的親密感。

那是只屬於方羽迎、宋延，和他們那些朋友之間的發小情誼，和她無關。

顧凝雖然喜歡聽宋延以前的事情，但此時它們被方羽迎以這種目的和口吻講述出來，她只覺得樂趣全無，還有點煩。

不過她的面上仍然非常從容，完全是一副“你想說就繼續說”的表情。

方羽迎沒能從顧凝的神色中觀察出什麽情緒，但說完剛才的那些話，她自己的底氣反而無形中增加了不少，她眼中的笑意更深，繼續講了起來。

“後來宋延決定學醫，所有人都很吃驚，大家原本以為他肯定會繼承家業的。但宋延是真的喜歡醫學，從斯坦福到附屬醫院，他的心思都在他的事業上，感情啊、生活啊，那些他就不是很上心了。不過我倒覺得這樣正好，男人嘛，有事業心才更有魅力。而且我也是受他的影響，選擇了和他本科相同的生物學專業，現在從事和醫學相關的工作。”

顧凝知道這是方羽迎的第二個論點——她和宋延有相通的專業。

但她聽著聽著忍不住思緒跑偏：繼她自己誤打誤撞選擇法學、宋延受救人的醫生影響選擇醫學之外，又出現了第三種選擇專業的原因——為了追求男人選擇生物學？

方羽迎見顧凝似乎有些出神，還以為是剛才那些話動搖了她的心緒，臉上飛快地閃過了一絲得意。

“顧律師，你應該也清楚宋延有多受女人歡迎吧，他其實從小這方面就很明顯了。不過宋延一直是那個清冷的性子，心思又根本不在感情這種事上，真要是長久相處起來，另一方肯定是得多付出一些的。和他在一起，你也費了不少心思吧？”

方羽迎的目光直勾勾地看過來，眼中閃爍著一種自以為洞悉一切的挑釁。

“……”，聽到這話，顧凝著實有些無語。

這人簡直越說越離譜，而且都要明目張膽地舞到她臉上來了。

她頓時沒了耐心，直接反問道，“方小姐，你到底想要說什麽？現在已經到下班時間了，我們還是速戰速決，免掉那些沒必要的鋪墊吧。”

“……。”方羽迎被顧凝直白的話噎得一頓。

她向來喜歡掌控談話的節奏，見顧凝如此不配合，心中更為不悅。

不過她還是很快就調整好了自己的神色。

既然顧凝是這樣的態度，那她接下來也不必再好言好語地談了。

方羽迎雙手交握，手臂平放在茶桌之上，腰背挺拔地撐了起來。

這倒是一個很有氣勢的姿態，她優雅一笑，用一種不容置喙的語氣開口，

“既然如此，那我就直說了——顧凝，我喜歡宋延，我才是最適合他的那個人。”

很好，終於打開天窗說亮話了。

沒有絲毫意外或憤怒，顧凝的神色反而極為從容，“方小姐，感謝你對我男朋友的欣賞，我就自行將它看做是你對我眼光的肯定了。”

她微微一笑，笑得比方羽迎還要優雅，“但宋延現在是我的男朋友，我們的感情非常好，恐怕你的這份喜歡沒有什麽發揮的空間了。”

“……”，顧凝從容的笑容和鎮定的回答一起刺痛了方羽迎，她的心中幾乎瞬間湧起了一股戾氣。

她緊緊地盯著顧凝，扯了扯嘴角，

“但你也用了‘現在’這個詞，將來究竟會如何，誰又說得準呢？”

面對這種刻意冒犯的挑釁，顧凝的眼神冷了下來。

她的語氣裏多了幾分毫不客氣的輕嘲，“方小姐，無論將來如何，那都是我和宋延兩個人的事，你又有什麽資格對我說這種話呢？”

“……。”方羽迎的臉色頓時變得難看起來。

她被刺激地忘記維持原本優雅的姿態，咄咄逼人地開口道，

“顧凝，你們兩個的專業完全不同，你對他的專業一竅不通，你看得懂他發在國際頂級期刊上的科研文章嗎？你可以陪他聊生物學、醫學方面的問題嗎？而且你和宋延的生活圈子也截然不同，你了解他從小到大的事情，認識他身邊的人嗎？”

被激怒的方羽迎語速很快，她把那些質疑像連珠炮一樣拋向顧凝。

“我和宋延一起長大，我們有相仿的家世，共同的朋友圈、生活圈；我們有相同的專業，相通的工作；我對他的喜好比我自己的都清楚，我遠比你了解他。宋延在感情上就是一個清冷的人，他不會主動，也不會很熱情，和他在一起必須要全身心的付出。而他真正需要的，是一個永遠以他為中心，在生活上能夠照顧他，在事業上能夠幫助他的伴侶！”

方羽迎死死地盯著顧凝，斬釘截鐵地下結論道，“顧凝，你根本就做不到這些。你們兩個並不合適。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繼續浪費彼此的時間呢？”

“……”，顧凝冷眼看著對面的方羽迎激動又執拗的神色，心中只覺得分外可笑。

方羽迎大概是從小到大受盡寵愛，生活也順風順水，於是便養成了這麽一個自我驕縱的性子。不論別人怎麽想、不論事實究竟是如何，她只認定她自己的想法和觀點。任何與她相悖的信息，她都通通拒不接受。

她口中的那些質疑根本站不住腳，她更是完全不了解宋延，所以到底是誰給方羽迎的自信，讓她居然覺得自己可以替別人判斷他們的感情？

顧凝在心裏冷哼一聲，擡眸幽幽地看向方羽迎，“方小姐，我聽你說了這麽多，忽然想起了周星馳電影裏的一句臺詞。”

對上方羽迎微楞的神色，顧凝勾著唇角，繼續解釋道，“人家郎才女貌，天生一對，輪到你這妖怪來反對？”（註：這句話出自周星馳的電影《大話西游》）

“你——！”方羽迎的眼中滿是戾氣和怒火。

她精心描畫的眉毛憤怒地挑起，語調也陡然拔高。

但顧凝卻在她徹底發怒之前搶過了主動權，

“方小姐，你和宋延從小就認識，這麽多年，你們要是有可能的話早就在一起了，也不至於你現在還來找我說這些有的沒的；至於專業不同這一點就更可笑了，宋延需要的是女朋友，不是同事或者研究員。他要是想跟我講他的專業，我就算聽不懂也會認真傾聽，但我們兩個都感興趣的共同話題太多了，根本不需要聊那些；而且，我和宋延相互尊重、相互支持，感情上也是完全平等，沒有誰以誰為中心這一說。和他在一起我沒費什麽心思，相反倒是他把我照顧得太好了，今天和你這麽一聊，我更覺得我也得加倍對他才行。”

也許是律師的職業病吧，顧凝反駁方羽迎時也是習慣性地條理清晰、一擊中的。

她不動聲色地總結了方羽迎剛才那些話中的論點，然後瘋狂輸出，逐一擊破，沒有給對方留下絲毫還手的餘地。

於是，顧凝每說一句話，方羽迎的臉色就要難看上幾分。

等到她這一段話說完，方羽迎的臉色簡直難看到了極點。

“真是好厲害的一張嘴啊。”她足足緩了一分鐘，才終於緊咬著牙開口。

“不過顧凝你也得意不了太久，就算你現在可以撒謊編出這些話來氣我，但你騙不了你自己，也編不出你和宋延的將來！”

“……”，顧凝看著方羽迎眼中的憤恨和偏執，忽然間覺得好沒意思。

你永遠都無法叫醒一個裝睡的人。

她剛才把話說得這麽清楚，方羽迎卻根本一點都沒聽進去。

真是白費口舌……

“方小姐，話不投機半句多，我想我們也沒有什麽可聊的了。”

顧凝想要結束這種沒有意義的對話。

但方羽迎卻像溺水之人猛然抓住了一塊浮木一樣，臉上頓時露出了得逞的笑意。

“我剛才的話戳中你的傷心事了？顧律師，你這就要落荒而逃了？“

……沒完沒了了是嗎？

顧凝僅剩的最後一點耐心也被方羽迎消耗地一幹二凈。

而就在此時，她放在茶桌上的電話忽然間響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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