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9章 霄玉殿(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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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瀟瀟醒來的時候,發現自己在一個山洞裏,那個蛇瞳的可怕男人不在。

他顫抖地站起身來,想要往外走逃出去,但是走到洞口,白瀟瀟整個人嚇成了篩子。

這個山洞立在海底的懸崖峭壁上,外面就是無盡深淵!他節節退後,貼著墻半蹲下來,嗚咽著抱住自己的膝蓋。

“救救我,誰來救救我……”

山洞的對面。

蘭溪澤坐在一株斜生裂縫間的松柏上,面無表情低頭看著深淵底不斷浮現的青色霧障。

魔神去對付謝識衣了,他現在的任務就是給祂培養容器。

“我助你恢覆力量,你真的會幫我覆活微生妝嗎。”他的手指捏碎一根木枝:“我覺得,不會。”

秦子昂那邊突然失去聯系,不過他也懶得去追查了,自始至終,他們誰都沒有把彼此當作盟友。

霄玉殿,霽雪漫天。

莽莽雪原上鋪天蓋地的只有落雪的聲音,簌簌呼嘯而過,把這裏襯得更為淒冷和寂寥。

這裏每一處山峰都被冰棱渡上一層琉璃之色,琉璃折射著日光,在雲中映出一道道綺麗絢爛的光彩來。

鏡如塵從霄玉殿的後殿走出,旁邊亦步亦趨跟著一個仙盟的人。

鏡如塵偏頭看向虞心,微笑:“不用跟著我,我不會跑的。”

虞心身為一個大乘期的修士,自然不敢對化神期的鏡如塵無禮。

但這裏是霄玉殿,霄玉殿的每一片飛雪好像都是這天地間的秩序所化。修為越高,對這裏越是忌憚。

虞心恭恭敬敬道:“鏡宗主恕罪。這是盟主留下的命令,我們不得不遵守。”

“是嗎。”鏡如塵的白裙掠過往下的三階玉階,融入茫茫白雪中,語氣卻聽不出喜怒:“現在滄妄海那邊魔域動蕩,正是天下大亂的時候。謝應卻把我們困在這裏,他到底想做什麽?”

虞心:“宗主可以親自去問盟主。”

鏡如塵眼裏毫無笑意:“我問了他就會答嗎?”

想從謝應那裏獲得答案,要付出的代價可不小。

化神期修士走路都是可以不沾一點塵埃的,她也不想沾上霄玉殿的一片雪。

鏡如塵每一步都踏在空中,淡淡道:“秦子昂怕是怎麽也想不到吧,霄玉殿居然是他的冢。”

虞心沒有說話。

鏡如塵問:“謝應什麽時候來?”

虞心道:“屬下不知。”

鏡如塵蓮步輕移,到了霄玉殿後面,遙望一座高挺入雲的雪峰,眼眸波光明滅:“這是他百年閉關的地方?”

虞心說:“是。”

鏡如塵道:“我可以進去嗎?”

虞心道:“只要您進得去。”

“哦。”鏡如塵攤開素白的掌心,單薄的紋路上浮現出一朵蓮花來。她手指一揚,瞬間蓮花化利器扭曲著風雪時空,朝那座雲峰襲去。

但是只聽轟地清脆一聲響,蓮花撞在某個屏障上四分五裂,好似齏粉溶於雪中紛紛落下。

打不開。

鏡如塵並不意外,她收回手,沈默許久,幽幽地笑了。

“你說,謝應這種機關算盡的人,演出的同生共死能有幾分真。”她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心情,或許是好笑,或許是諷刺。無名怒火在心底洶湧蔓延。

她想到了汀瀾秘境中一切種種,想到謝應破玄陰炙火陣時冰冷至極的眼神;想到他半跪地上拂過言卿臉頰時顫抖的手。

琉璃心,琉璃心。

果然最是有情,最無情。

一路奔波,從魔域到人間到上重天,言卿終於在神宮海底見到了蘭溪澤。神宮廢墟的盡頭就在魔溝。

言卿從一個密道中走出,看到了萬仞深淵。

蘭溪澤就坐在洞口一株橫生崖淵的松柏上,銀發如雪,自下而上的風吹著他衣袍獵獵,袍底空空蕩蕩,鬼魅一般。

蘭溪澤聽到腳步聲,從樹枝上扯下一片葉子來,他像是跟朋友閑談,饒有興趣。

“九宗的太上長老都下魔域了,其實你們沒必要這麽大費周章,這條海溝,我遲早會填平的。”

“魔神交給我很多覆活祂的辦法,其中一條就是怎麽幫助忘川之靈進行吞噬。”

言卿一點即透,眼神如刀:“你打算讓白瀟瀟吞噬整個魔域?!”

蘭溪澤彎眼笑了下:“對啊。”

言卿淡淡道:“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蘭溪澤說:“你先找到我再說吧。”

他忽然轉過身來,一雙蛇一樣的豎瞳陰冷血腥,顴骨突出,神情難測。

蘭溪澤的視線落到言卿手上的避息珠時,興意闌珊地笑了下:“原來微生妝就是靠這個東西避開我的?”

言卿冷冰冰說:“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蘭溪澤:“我不配?我是她夫君我都不配,那麽誰配呢?”

言卿已經懶得跟他廢話了,手指一動,萬千紅絲便化蛛網幻影,朝蘭溪澤襲去,但是他的魂絲穿透的只有一重虛影。

蘭溪澤低頭看著穿過自己身體的紅線,擡起手想要把它弄斷,卻發現只會被越纏越緊,他笑說:“有意思。”

蘭溪澤不似淮明子那般傲慢,哪怕言卿修為沒恢覆,忌憚於魂絲,他不會和他面對面硬碰硬,這裏只是一道分身。

言卿發現這點後,也不再費力氣,直接道:“謝識衣在哪。”

蘭溪澤聽到這話,自顧自望向他。

他揚了下手,滿天的螢火蟲像是細雪般飄散在懸崖之上。

蘭溪澤說:“言卿,你都已經在避息珠中看到了我和微生妝的事,居然還對我的兒子一往情深。你不覺得你是在自尋死路嗎?”

“在某些方面,謝識衣只會比我更狠。”

螢火蟲螺旋升空,照亮這片天地。

蘭溪澤挑起眉,忽然有幾分輕佻地問:“怎麽?你也被他種了情魘?”

言卿道:“蘭溪澤,別把每個人都想的和你一樣惡心。”

蘭溪澤嘲諷一笑:“情情愛愛不本來就是一種惡心的東西嗎?”

南疆一族最擅蠱惑人心,能把愛意偽裝在每一個眼神和笑容裏。照老人的古話,深情裝一輩子那就是白頭偕老。所以他並不覺得給微生妝種情魘後,得來的愛不是愛。

——怪只怪那壞事的忘川之靈。

蘭溪澤忽然招手說:“來,言卿,我給你看出好戲。”

“滾。”言卿瞳孔深處漫開猩冷血色。

他往前走,紅衣紅線驅散所有霧霭:“蘭溪澤,我之前一直在看戲。現在這場戲演到我頭上,我不想看了。”

“哦?”

言卿伸出手,把纏在細白手腕上的紅線都解了下來。魂絲如同萬千魑魅魍魎,於他身邊包裹成初始之繭。蘭溪澤血瞳靜靜看著他,任由這些魂絲把自己摧毀。

在這道分神灰飛煙滅前,他朝言卿露出一個充滿惡意的笑來。

海霧一重重拍打上來,最後只剩言卿一個人立在懸崖峭壁上。

那些被蘭溪澤召喚而來的螢火散發出微微的胭脂紅光來。這紅光越來越亮,越來越濃郁,頃刻間把這片天地覆蓋。它們不斷往下壓,好似一團粉色的雲。

魔域從來沒有過晴天,除卻黑雲青煙,這是第二道奇觀。

九宗太上長老入魔域後,與百城城主進行惡戰,或多或少都有受傷。他們捂著傷口,半跪地上,擡起頭,驚恐地看著那漫天的紅霞。

“這是什麽?”

“唔呃。”

不知道是誰第一個開始嘔。

隨後越來越多的人開始彎腰作嘔。

但嘔出不是鮮血也不是膽汁,而是一團又一團黑色的東西。

先是口,後是眼,是鼻,是耳。五竅源源不斷流出黑色的魘,被這紅霞吸收,淩空直上。

言卿就坐在原先蘭溪澤所做的位置。看著四面八方浮起的黑氣,形成暗河,流入對面的山洞內,流入白瀟瀟體內。

白瀟瀟還在睡夢中,忽然感覺一陣潮濕窒息的感覺。他在山洞的角落裏蘇醒,瞳孔瞪大,難以置信地看著無數的黑霧湧入他身體。

“這是什麽,滾啊,滾!不要過來!”他惡心,他尖叫,他惶恐,但是沒有用。

他被人捆住了雙腳,從地上湧出的藤蔓死死抓住他,讓他不得不跪坐在陣法中心。

哪也去不了。

如果言卿能進山洞內,會發現,這個陣是禦魘之術。白瀟瀟是情魘和忘川之靈的化身,他雖然是忘川之靈,但他也是魘!

蘭溪澤自始至終就沒信過魔神,他想的是如何把所有力量占為己用。他想利用禦魘之術,把白瀟瀟培養成屬於自己最強大的武器。

謝識衣自那個山洞離開,因為南鬥帝君的話,沒有選擇第一時間去滄妄海找言卿。他回到了霄玉殿。

九重飛雪都在等候這位久違的霄玉殿主。

寒殿深宮簾幕低垂,華燈次第點亮。九宗宗主位列於座,一雙雙冷漠憤怒的眼直落於他身上。

但是謝識衣沒有跟任何人交流。他吩咐人將秦子昂關於地牢後,便轉身離開。

“謝應!”流光宗宗主氣得怒吼出聲。一如當年喋血的夜,雪衣青年漫不經心拭劍,現在的他留給眾人的依舊只有一個冰冷的背影。

謝識衣握著不悔劍,一人到了後殿,雪衣鮫紗掠過深崖,緊閉的石門在他面前打開。

若是外人看到這處閉關之所一定特別震驚,因為跟想象中的冰天雪地完全不同。

這就是一件不是很普通但也不是很華麗的屋子。

古色古香,擺滿了各種木制小玩具。墻是白的瓦是青的,半開的窗外種滿了芭蕉樹,檐角下有一個紅繩系掛的小銀鈴,風一吹鋃鐺作響。

誰都想不到在霄玉殿雪峰之中謝識衣會幻化出這樣一個地方。謝識衣坐於案前,墨發委地,垂眸,手指輕輕拂過桌角的“11”二字。

他現在忽然很想見言卿,很想很想見他。

“識衣,你當初明明可以提前阻止這一切發生。以你的能力,完全可以在魔神覆蘇之前,摧毀四百八十寺,殺死忘川之靈,了結一切後患。”

“你為什麽要賭?”

“你放任秦家的計劃,到時候等魔神恢覆全部力量,只能用你的命終結亂世。你當真不悔嗎?”

怎麽會後悔呢。從計劃在心裏落地生根的第一刻起。他就知道,這條路他回不了頭了,也不會回頭。

時間差不多了。

言卿自松柏上站起身來,紅色衣袍和沈沈浮浮的胭脂雲海相照應。他青絲如瀑落下,幾縷發絲拂過秾艷冰冷的五官,皮膚蒼白,紅線都被他握於手中,只留下手腕上一道又一道細細的勒痕。

這片浮在海溝上的詭異胭脂雲,把所有弟子都吸引了過來。

緊接著,關押白瀟瀟的那面懸崖突然坍塌半邊,最後轟隆隆,一個倒三角的臺子被紅雲浮起,突破海面。

言卿神色冷漠,步下淩風,也跟著它出了海。

其餘弟子大驚。

“這是什麽?”

“快跟過去!”

這個臺子破海升空,甚至和滄海境的祭臺平齊。白瀟瀟雙腳被藤蔓鎖鏈束縛,整個人跪在祭臺中央,身邊是各種黑色的霧障。

蘭溪澤就站在他旁邊,手裏拿著一個哨子。

他低頭,眼神隔著滄海明月和言卿對上。

兩雙同樣的血瞳,劍拔弩張就在一瞬間。

蘭溪澤勾唇一笑。

言卿的指尖的萬千紅絲成為一道橋,衣袂如流星墜影,一下子到了三角臺上。蘭溪澤是南疆之子,草木螢火皆能為他所用。祭臺上一棵桂樹遮天蔽日,好似月下瑤臺,瓊花繽紛。

蘭溪澤說:“你的速度還挺快。。”

言卿眼珠子清淩淩望向他,並沒有被激怒,直接問:“蘭溪澤,驚鴻十五年是不是你的手筆。”

蘭溪澤淡淡道:“你說障城貍貓換太子的事嗎?我只是讓謝識衣回歸屬於他的身份罷了。他強占了別人的身份,付出那些代價不是應該的嗎。”

言卿:“不,如果不是你的指使壓迫,謝家只會求之不得留下這個貍貓。”

蘭溪澤不置可否。

言卿說:“你一直在觀察障城。”

蘭溪澤微笑,眼眸竟然湧現出幾分溫柔來:“我的妻子死在那裏,我的兒子生在那裏,我自然要一直留意此地。”

言卿聞言諷刺的笑出聲,拆穿他的虛偽,聲音很輕:“蘭溪澤,你演到現在不累嗎?”

“你跟魔神立契約,打的是覆活微生妝的名義,讓魔神以為抓住了你的軟肋。實際上你圖的自始至終都是神的力量。”

蘭溪澤臉上溫柔和笑意散的幹幹凈凈,蛇瞳冷冰冰看著他。

蘭溪澤嗤笑出聲:“你以為你很了解我?”

言卿漠然道:“你在驚鴻元年後化名徐如清,拜入霄玉殿,目的就是忘川鼎。當年霄玉殿的雪崩,也是不是就是你試圖尋找忘川鼎引起的災禍。。”

蘭溪澤被他提到這件事,神色扭曲了一瞬間,不以為意淡淡道:“是。我曾以為微生妝是個蠢貨,沒想到我自己也犯了蠢。忘川鼎早就被九天神佛毀了,再找一百年都找不到。”

言卿接著說:“那場雪崩後,你傳位給謝識衣。你一定是知道了什麽,開始忌憚霄玉殿。”

蘭溪澤盯著他,微笑:“繼續。”

言卿擡眸看著說:“蘭溪澤,你是魔種對吧。”

蘭溪澤沒有說話,眼神陰毒冷厲。

言卿自顧自說:“你曾親手把謝識衣推入死地,又怎麽會好心讓位給他?你只想毀了他。”

“你說的沒錯。”蘭溪澤笑意加深,沒有否認,他坐在桂樹上,一拂袖就是滿樹的花雨,輕聲道:“我在霄玉殿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那個孩子有執念。”

蘭溪澤說:“你不如猜猜,謝識衣現在是不是魔種。”

言卿緩緩閉了下眼。

“執念過深不是好事,要知道,很多惡念都來自於求而不得。”蘭溪澤笑著說:“霄玉殿是個主殺戮的地方,同時也是個放任惡念擴散的牢籠。不受約束的權力,很多時候,只會把人推向墮落的深淵。”

“我沒想到,他的執念居然是十方城少城主。更沒想到,他都成了霄玉殿主,掌控了那條魔域唯一通向上重天的路——最後的選擇還是等。”

言卿漠然說:“這就是你和他的區別。”

蘭溪澤笑了,豎瞳裏卻毫無笑意,他評價道:“執念過深的人,一定會死在霄玉殿。”

蘭溪澤把哨子放到嘴邊。

“我先殺了你。放心,識衣馬上會去黃泉陪你的。”

哨子聲吹響,高臺上困住白瀟瀟的藤蔓都潮水般散開。

白瀟瀟吞噬了無數魘,現在體內的力量處於一個臨界爆發的狀態,他神志不清,踉踉蹌蹌地站了起來。

蘭溪澤創建四百八十寺,也不過是效仿忘川之靈,收集天下的魘。

但現在白瀟瀟一人就夠了。

不需要集雲落雨。

不需要男女茍合。

不需要將魘凝聚於胎才能取出。

如今天底下的魘,無論在哪裏、無論什麽形狀,都能被他吸引,被他吞噬。

言卿不得不在識海中喊了魔神的名字。

魔神看著這一幕,眨了眨碧綠的眼,有些驚訝但更多的是嘲諷。

祂說:“你說蘭溪澤這算不算聰明反被聰明誤呢。我教給他的術法,要等白瀟瀟成為真正的新鼎後才能用,現在為時過早。蘭溪澤這麽做,其實對我們還有利。”

蘭溪澤吹動了哨子,白瀟瀟襲向言卿。每一道劍招都毫無章法,可是裏面混亂覆雜殘酷的靈力,還是讓言卿不得不提防。除了白瀟瀟,言卿還要對付蘭溪澤。

祭臺的土地上各種覆雜的藤蔓荊棘纏生,共生的毒蟲蛇蟻,也紛紛奔向他。

言卿一個不慎被刺劃傷手臂,鮮血從寬大的衣袖下滲出。

魔神陰冷說:“言卿,攻擊他的眼睛。”

言卿掙脫一根枯藤,在白瀟瀟瘋魔一般拿劍刺過來時,紅線直接刺入了他的眼睛。“啊啊——”白瀟瀟神智恍惚,放下劍大叫出聲。半蹲在地上,用手捂住臉,肩膀顫抖說不出的脆弱和可憐。

魔神幸災樂禍道:“蘭溪澤弄巧成拙。他繼承了太多記憶,現在正式最混亂的時候。”

言卿眼眸覆雜得像是撕不開的長夜。很久,他蹲下身,把那顆避息珠拿了出來。

白瀟瀟捂著眼睛,哭過的眼眶流轉綠光,茫然懵懂像是稚子。

他還在因為身體受傷而抽噎呢,但是馬上又被熟悉的氣息所感染,呆呆的擡起頭。

月光從玉桂瓊枝中滲出,被花瓣斑駁,落在青年蒼白又詭艷的臉上。言卿身上寬大的衣袍隨風,他腳下是各種枯萎的荊棘藤蔓。

墨發紅衣的青年半蹲下身來,冷風吹起衣袖,露出青白的手臂,上面的傷痕如泣血的杜鵑花,零零落落,觸目驚心。

言卿啞聲道。

“大白,殺了他。”

大白,殺了他。

避息珠讓大白的意識占據上風。

“主人……”

白瀟瀟碧綠瘋魔的眼神變得澄澈,它看著那顆避息珠,淚眼婆娑。

大白心裏空茫茫一片,直到聽到言卿的指引,才回過頭。懵懂迷茫的雙眼在看到蘭溪澤時,淚水瞬間滾滾而下,同時恨意鋪天蓋地卷來。

三歲稚子是不知道生死愛恨的。

但是見到這個人的一瞬間,它耳邊好像就聽到了小主人的哭聲。在逼仄的蛇牢中,在無盡的黑暗裏。

蘭溪澤坐在桂花樹上目睹這一切,不知道出神想了些什麽。

只是容不得他反應,大白的攻擊,已經瘋魔般反噬沖向了他。

蘭溪澤伸出手,指尖凝聚出一股青色的風來,漫天的綠葉繞在他身邊,絕對強悍的化神之力飏上九天,使得整個滄妄海的海水都在狂湧呼嘯。

海驚山頃,天地異象。

海平面上的人都楞住了。

蘭溪澤對上那雙稚嫩又憎惡的眼,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語:“原來你那麽恨我啊。”

祭臺上的每根刺都是帶毒的,毒滲入血液,雖然對言卿造不成生命威脅,可依舊讓他精疲力盡。

言卿背靠一棵桂花樹。

魔神難掩興奮:“等白瀟瀟吞噬了蘭溪澤的魘,我們就可以對他進行奪舍了。”

言卿扯了下唇角,突然覺得一陣惡心。這種厭倦惡心的感覺伴隨他很久了,五臟如沸,靈魂燒灼。他迫切地想要得到解脫。但他知道,這輩子,這一生,或許他都解脫不了了。

“我們現在可以先融合了。”

魔神的語氣裏滿是激動。她幻化出一個女童的模樣,從言卿識海走了出來。女童發髻斜綰,上面的碧玉珠花和她的眼眸一樣流光璀璨。一襲黑裙,半蹲在言卿身前。

魔神發出一聲輕輕的嘆息:“言卿,我們共生了百年,現在終於要成為一體了.”

言卿一雙眼漠然看著她。

萬千的紅絲自天地升起,成為一個密不可分的繭。淡黃色的桂花繽紛像是落雪。

一人碧瞳笑意吟吟,一人血眼冷若冰霜。

紅線入命,這一刻,串聯起了從滄海海底初識百年所有因果。

言卿閉上眼。

他把靈魂與魔神共享。從此之後,他們之間,生死相通,意念相通,言行相通。

接受魔神的感覺很神奇。

言卿想起了謝識衣曾說的一句話。

——“魘是另一個你”。

他與魔神相融的過程,更像是在記起自己曾經所有不堪言的惡念和欲望。

他甚至都感覺不到自己靈魂裏多了什麽。

魔神就像是成為了他的第二個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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