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9章 璇璣火(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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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道樓外。秦長熙披著件黑袍、帶著銀白色的面具,手裏玩著一根骨頭做的哨子。一步一步靠近此處,他周身是漫天黑色的蝴蝶蟲子。

秦長熙拿起哨子,輕輕地吹了一聲。哨子一響,空氣中便漾開一圈似有若無的紫色波紋,將這座坐落空靈山谷間清雅絕倫的樓閣包圍。

得知謝應入汀瀾秘境後,他便已經傳信給了遠在紫金洲的父親,讓秦家家主在四百八十寺將陣法啟動。

“魘”被煉化後,可以夠被他手中的哨子操控。他不知道這只“魘”能繼承淮明子多少修為,但對付無情道碎的謝應應該是夠了的。

“謝應。”秦長熙幽幽笑了:“你當初踩著那麽多人的血登上霄玉殿時,有沒有想過會有今天。”

秦長熙說:“怪就怪,你當初事事做絕,殺人如麻。今日孽業回饋,都是報應啊。”

一只飛蛾停在了他的肩膀上。秦長熙嘴角得意地勾起,擡頭看著這座樓,好像親眼看到它起高樓,看它樓塌。

終於,南澤州的天要變更了。

終於,那籠罩上重天百年的清冷眼波這一日灰飛煙滅。

秦長熙嘴裏念過一個名字,滿是恨意:“謝應。”

秦長熙是洞虛期修為,入六道樓輕而易舉,但他知道謝應在裏面,謹慎起見選擇站在外面,做幕後的操縱人。

之前秦長熙一直在操控魘,和殷無妄對話,不過現在殷無妄估計已經死了吧。

——記憶被取代。身體不受控制。這跟死了又有什麽兩樣呢。

如今,那具身體由他控制。

滿山谷的蟲子都在往這邊跑。

鏡如塵看著湖面上浮現的畫面,嚇到了,不再沈浸在莫名其妙的悲傷中,匆匆忙忙跑到外面去,大聲喊道:“燕卿燕卿,不好了,外面出事啦,外面來了好多的蟲子,蟲子把整個樓都包圍了。”

言卿一楞,挑眉道:“蟲子?”

鏡如塵點頭,眼中還有些惶恐:“對,整個秘境裏的毒蟲好像把這裏包圍了。而且我看到惡鬼道在崩塌,一堵一堵墻連著倒下,好多人都往修羅道跑去了——你說君如星會不會出事啊,我在裏面找了好久沒找到他。”

言卿皺了下眉,起身;“下去看看。”

鏡如塵擦趕緊眼淚:“好。”她只敢跟言卿說話,在被謝識衣冷聲質問那幾個問題之後,更是害怕到看都不敢看他一眼。

幸而謝識衣視線也沒落到她身上。

穿過畜生道,到修羅道的時候。

鏡如塵看著這裏的遍地白骨,瑟縮了一下,囁嚅道:“我們現在去哪裏啊。”

言卿步伐在一踏入修羅道的時候,就眉頭緊鎖。

……他在這裏聞到了熟悉的氣息。

四野低闊,地面上全是白骨,修羅道即魔道,現如今真的給了言卿幾分魔域的感覺。

“這裏有血?”言卿喃喃,視線落到地上帶血的腳印上,不假思索說:“跟過去。”沿著地上的血跡往前,是修羅道正中心一個白骨堆成的大殿。

六道樓裏每一層都是個陣法,這座白骨之殿就坐落在陣法上、是為陣眼。映入眼簾的先是一個大坑。現在大坑旁邊站滿了人,都是因為汀瀾秘境異象和惡鬼道崩塌來到此處的九宗弟子。

人人神色驚慌,不知所措。

殿宇高遠,四座兇獸銅像分別鎮守東西南北,中間橫掛著無數黑色粗大的鐵鏈。每座兇獸都青面獠牙,威嚴巨大、眼如銅鈴,怒目看著殿中央的人。

參加青雲大會的多是小輩,不少人恐懼道:“現在呢,我們要怎麽出去,這裏真的是安全的嗎?”

年長有主見的弟子,聞言立刻把矛頭指向流光宗的弟子:“這裏真的可以出去?我怎麽沒看見路。”

流光宗一群人把視線望向殷無妄,一人質問道:“殷無妄,出口在哪。是你把我們帶到這裏來的,要怎麽出去!”說話的人眉心同樣有道紅菱,是殷家宗室弟子。即便現在,他的語氣也帶了慣常的強勢和咄咄逼人。

殷無妄衣袖垂下,遮住了斷掉的一只手。在剛才瘋狂的殺戮中他發冠散了發絲也亂了,黑衣上全是血,但因為人人都狼狽,所以沒人看出他的不對勁。殷無妄微微一笑,對眾人說:“別急啊,我既然把你們帶過來,肯定就有辦法送你們出去。”

眾人看著他,心中掠過一絲怪異。

原因無他,殷無妄現在狀態太怪了。九大宗能參加青雲大會的弟子或多或少都聽過殷無妄的名字,見過他本人。印象中的殷無妄不是陰桀偏激就是滿臉怨恨的,哪像現在這樣,還能平平和和的朝他們笑。只是殷無妄如今的笑容特別詭異,唇角弧度扭曲,好像兩張臉重疊。

“想要出去,跳進這個坑裏面就行了。”殷無妄指向白骨大殿最中心的那個大坑說。坑大約十幾米深,就是個土坑。肉眼能看到底,下面堆積著一些零零碎碎的骨頭。

最先提出意見的是殷家那位宗室:“你確定不是騙人?”

殷無妄疑惑地偏頭,像是不解:“我騙你們幹什麽?這樣吧,也不用跳進去多少了,五十人足以。五十人就可以啟陣了。留在坑外面的還有三百多人呢,有你們看著,我也不敢動什麽手腳。”

殷家這位宗室弟子覺得有些道理,點了下頭。以殷無妄現在的修為,眾目睽睽之下,肯定也不敢搞小心思。再來這裏是浮花門的秘境,作為南澤州九宗之一,總不能有什麽妖邪之物。

“那麽誰自願下去。”

他們到現在還是把這當成一場普普通通的試煉,彼此互視為競爭對手。生怕自己下去辛辛苦苦啟陣,是為人作嫁衣裳。

面面相覷,暗懷心思,都不願意當這個出頭鳥。

殷無妄見狀,勾唇一笑,提出主意道:“看來大家都不願意,既然這樣,我們抽簽吧。”他從手中變出一個小竹筒來,上面細細密密裝滿了竹簽,笑道:“有五十根竹簽的底部是紅色的,勞煩這抽中的五十位道友下去啟陣了。”

眾人看著他拿出來的竹筒,也沒說什麽,一個個上去拿簽。這樣光明正大的抽簽,被選出來的五十人雖然臉色不悅,但也沒什麽意見。

“我們跳下去之後呢。”

殷無妄客氣地笑笑說:“跳下去之後,還麻煩諸位貼著墻壁站立。”

這五十人出自九宗不同宗門,衣袖一拂,便從土坑外跳了下去。如果有人能認識所有人,就會發現,這幾人都有個共同的特點——他們在宗門中特立獨行,行為孤僻,修為近幾月突飛猛進。

五十人按照殷無妄的指揮,貼著墻壁站齊後。

殷無妄踱步到宮殿東方的神獸之下,一眾人的視線中,忽然俯身詭異地一笑,笑容似兩張臉模糊,聲音也似兩種聲線重疊。

他伸出完好無損的一只手。輕輕地撥弄了下鎖在兇獸雕像足上的鐵索,沙啞說道:“我根本不需要一個一個殺你們。你們在各種拍賣會黑市吃下去的那個東西,就足夠要你們的命了。世人怎麽都不懂呢,萬事萬物走捷徑都是要付出代價的。”

“現在是我仁慈,讓你們早點解脫。”

殷無妄說最後一句話的時候,聲音已經全然變成了一個老人,他笑容古怪地加深,而後手指狠狠抓住那根黑鏈,將其粉碎。

“早點解脫吧,孩子們。”

留在天坑外的九宗弟子到現在終於發現不對勁。

“對不,殷無妄你幹什麽?”“退後!小心!”

兇獸腳下的鐵鏈嘩啦落地,濺起塵土無數。眾人惶惶視線之下,正東方威眼肅穆的青色銅像、石珠子做的眼睛一滾動,竟然從大開的嘴間噴出黑色的水來。

那水自上往下,如瀑布飛流,灌入殿中心的大坑裏。坑中貼墻而戰的九宗弟子見此面色煞白,察覺異象,快速想要離開。

但是從墻壁上卻長出了黑色的鐵鏈將他們全全束縛住。

“殷無妄!”他們眼睛血紅,眥目欲裂:“你竟然謀害我們?——你膽子不小!南澤州不得濫殺無辜,你若是害了我們,出去後定然要被逐出宗門!”

殷無妄站在青銅麒麟像下,黑袍深深,視線遙遙看著坑中弟子。他現在是青年外貌,可是眸卻好像歷經萬年風霜。

殷無妄微笑說:“謀害你們的不是我,是你們自己。”他諷刺地說:“南澤州不得濫殺無辜?你們都敢在黑市買種藥,難道真的做到了不得濫殺無辜?”

黑市,藥,濫殺無辜。

他這三個字輕飄飄響在白骨大殿裏。有些人迷惑,有些人臉色煞白。而坑中的人,無一不是瞳孔緊縮,唇瓣顫抖,說不出話來。

六道樓外,秦長熙操縱著已經占據殷無妄身體的“魘”。頗有一種埋線千裏終於收線的自得,借著“魘”的嘴,幽幽一笑道:“買丹藥的時候,你們不就知道了——丹藥可以讓你們重塑修為,但是需要用人的心頭血喚醒?”

“你們資質平庸,能順利進入青雲大會第二輪,真的就沒殺過人?”

從紫金洲到南澤州,輾轉多個拍賣會多個黑市,為的不就是今天。

淮明子的魘需要滿是惡念的胚盤寄生,所以他選擇了殷無妄。

淮明子的魘需要一百位年輕元嬰修士心血做祭陣喚醒,所以他選擇了青雲大會。

其實就算這五百人全死在裏面。

鏡如玉也不需要擔憂。

十方城冥城城主本就是他們故意從紫金洲放出來,布下的局。塵埃落地,大可把一切都歸罪於貪念、歸罪於魔域。

魔域中人陰狠惡毒,走投無路之下急需靈石,隱匿在黑市中向九宗弟子售賣邪藥。邪藥能助人暫時提高修為,卻會侵蝕人的理智。急功近利想要參加青雲大會的九宗弟子們吞噬丹藥,進入汀瀾秘境後,不受控制開始殘殺同門,最後又紛紛暴斃。

一切合情合理。

都是貪念作祟。

伏羲石隔絕了外面的神識,沒有人知道裏面發現了什麽。

秦長熙又吹了聲哨子,笑笑,輕飄飄吐出最後一句話。

“一切都是你們自作自受。”

白骨殿中,殷無妄也緩緩道:“一切都是你們自作自受。”

轟!又一根鐵鏈被他摧毀,青銅麒麟像吐出的黑水越來越多,把大坑填成了沼澤,活埋那五十人。坑外有人反映回神,沖過來想要阻止殷無妄。但跑到一半,馬上被橫溢高空數萬根縱橫交錯的鐵索橫腰束起,提到了空中。

一瞬間,修羅白骨殿變成了人間地獄。

“不,殷無妄,你不能這樣!”

言卿鏡如塵和謝識衣三人趕到時,剛好看著這一幕。

空中被鐵索懸掛著數百人,每個人動彈不得,臉色如紙。地上黑色的水已經將坑填滿,濃稠的,像是一片沼澤。沼澤的正中央有個小小的旋渦,猩紅色。

那鮮血凝固的旋渦像是一個陣眼,殷無妄一步一步走到了沼澤邊。

剎那間,陣眼處的鮮血齊齊朝他用來,在空中凝結,繞在他身邊,如一根又一根血紅的細線。

終於,血線齊刷刷匯入眉心。

大殿忽起自地而生浩浩瀚瀚的狂風,卷著殷無妄的黑色衣袍,也卷著他墨色的長發。

殷無妄血肉模糊的斷手在一道紅色的光裏,慢慢長出新的手來。

枯瘦,皮包骨,長滿褐斑。顯然是一個老者的手!

殷無妄緩緩睜開眼,這一次,眼睛已經徹徹底底變成了綠色。看到他眼睛的一刻。

九宗弟子不亞於是五雷轟頂,從手到腳身軀劇烈發顫,聲嘶力竭。

“魔種??!”

“殷無妄你居然是魔種??!”

殷無妄沒說話,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脖頸骨骼僵硬地動了動,隨後有些古怪地看了眼周身情況。他一動不動,渾身的血氣卻越來越濃。

魘在慢慢覺醒。

覺醒屬於淮明子的記憶,覺醒屬於淮明子的修為。

秦長熙在外面拿著骨哨,得意地一笑,終於。

終於等到了這一刻。

他的心緊張地提起,眼中湧現出狂熱的期待來。一想到他可以用哨子,去操縱一個化神期巔峰的魘,操縱他說話、操縱他殺人。

他整個人血液都好像在沸騰。

秦長熙又吹了聲口哨,這次以主人的樣子,對蘇醒的淮明子下命令:“把六道樓毀了,記住,別讓任何一個人逃出去。”

他的話音裏滿是傲慢和恨意。誰料,這一次哨子形成的波紋卻沒有匯入樓中。秦長熙神色一楞,驟然渾身冰冷。而在他詫異之時,手中的骨哨突然被一股讓人根本無法抗拒的力量,砰的一聲,徹底粉碎。秦長熙也被重傷,噗地吐出一口血,自空中倒下,落在萬蟲之中。

白骨殿內。

“殷無妄”盯著自己的手,張張合合半天,也終於明白了什麽情況。他挑起眉,聲音沙啞,陰冷如同蟄伏在洞穴裏萬年不出的毒蛇。

每一個字都聽的人骨骼發寒。就和他現在整個人深不可測的修為和氣勢一樣。

“殷無妄”古怪又諷刺地低低說:“這是……禦魘之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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