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章 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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琴房窗外的菩提樹比四年前更抽長了些,綠意盎然的讓人看了就會滿心歡喜。城市上空藍灰色的雲翳壓的很低,空氣裏充滿了潮濕,連呼吸裏都是初夏的氣息。

一場急促的暴雨沖刷了午後的柏林城, “真不知道你怎麽想的。”《 Liebesfreud 》的樂譜被季優雅拿在手裏翻得嘩嘩作響,夾雜在雨滴敲打在玻璃窗的聲音裏。

“明明是小提琴曲卻非要用大提琴演奏,你難道沒有發現那天去提交節目時候負責人蛋.疼的眼神嗎?你難道沒有意識到每次去排練的時候大家蛋蛋的憂桑嗎?”難道景舒靠在窗邊看著在玻璃上打上的雨絲不語,季優雅只好唱著獨角戲,不停地吐槽。

“優雅......” 景舒無奈的開口,想了想還是不去吐糟她好了,反正她總是這樣。

季優雅托著腮看向站在窗邊的景舒,她很想問你會選這首曲子是不是因為吉恩的原因,可是她答應過景舒不會在問有關他們之間的事情。

時間是一種很神奇的物質,季優雅還記得四年前張揚的景舒卻在四年後變成了一副沈默晦澀的樣子。“時間過得真快”她出聲低語。

“是啊,已經走到最後了。”景舒回過頭看到一臉苦惱的季優雅,她走到琴凳旁把季優雅拉起來“去禮堂吧。”雖然畢業典禮還有一個月,但今晚過後就是結束了,最後的畢業演奏會。

UDK每年都要舉行超過500個藝術活動,但5月末的畢業生表演也許算是最受矚目的。後臺裏上百號人擠在一起嘈雜的要命,偏偏又是個雨天更讓人有種悶得有些大腦缺氧的錯覺。景舒和季優雅靠在後臺的角落裏偶爾和路過認識的人打招呼,這樣的場景讓景舒有種穿越回到去年夏天一路跟著樂隊巡演的時候,當時她也是這樣總是在後臺角落裏看著伴奏或是工作人員忙來忙去的樣子等待開場。但今天她有些心不在焉,總是頻繁的看著手機。

吉恩今天推掉了所有的通告答應她回來看演奏,吉恩晚飯後出門時打了電話告訴景舒他已經出門,可是到現在快要開場他依舊沒有到。

他們旁邊有一個吹黑管的男生在不停地較音弄得季優雅也緊張兮兮的。“說實話我有點緊張。”季優雅抓著景舒的手聲音有點顫,明明以前比這樣更重要的場合都有參加過,但是唯獨今天有些緊張,也許是最後一次在學校的演奏,有些百感交集。

被景舒鄙視的瞥了一眼之後她默默的轉移話題“他到了嗎?”景舒下午提了一次吉恩可能回來看這場演奏,這樣季優雅更加的篤定這首坑爹的《 Liebesfreud 》是為吉恩演奏的。

“還沒。”景舒幹脆把手機放進了包裏不再去看,等待的時間就像是停滯了一樣,慢的異常。

景舒和弦樂系其他同學合作的《動物狂歡節》組曲靠前,開場後沒多久她就和季優雅一道匆匆的離開做演奏前的準備,上臺前她依舊不甘心的瞥了眼臺下希望吉恩會在某個角落裏註視著她。

鞋跟踱在木質的地板上發出的悶響在禮堂的嗡嗡聲中依然清晰的敲在心上,景舒沈默的拿著琴走向預訂的位置,現在不是想這些的時候,她收斂眉目,運弓,揉弦。

剛過晚上8點正是華燈初上的時候,下午的一場雨讓整個城市被淋的濕透,還未幹的地面印著霓虹閃著朦朧的光暈,酒吧才剛剛開門不過已經有一位客人醉意熏熏,他推倒面前已經空掉的酒瓶招呼著酒保給他拿酒。

“不要再喝了。”吉恩搶過酒保剛開的酒,迪諾這個白癡明明酒量超爛還在這裏喝了那麽多酒。就在下午吉恩出門去UDK的時候接到迪諾的電話‘我請你喝酒,快來。’然後不等吉恩有什麽反應直接報上他們常去的一家酒吧的名字就掛了電話。

吉恩還是放心不下迪諾,猶豫了一下還是掉轉了方向去了酒吧,因為常去光顧,酒吧的老板爽快的在還沒開始營業的時候就讓迪諾喝了個暢快,這樣直接的後果就是在吉恩達到酒吧的時候迪諾已經差不多醉了,可這個家夥還是把酒當做白開水一樣一杯一杯的灌。

“回去吧,我還有事,你也不能再喝了。”吉恩拉著吉恩想要離開酒吧,可是景舒說過那個叫做爛醉如泥的中國成語不是全無道理,迪諾就像一攤沒有骨頭的生物賴在原地不肯走。“我知道你的助理推掉了你今天的通告你還能有什麽事,一定是兔子小姐對不對?”迪諾手上揮著酒瓶推開吉恩,搖搖晃晃的靠著桌子嘴裏還在念叨著“有了女人就不要兄弟的混蛋。”

誰想要當你那該死的兄弟。

吉恩再次搶過迪諾手上的酒瓶,迪諾不說他也知道,葛蘭去了英國找他的前女友艾娜也是迪諾的現任女友,葛蘭和艾娜還有聯系讓迪諾不開心。

為什麽他要在這裏陪著迪諾喝悶酒,吉恩覺得自己的行為簡直太聖母了,明明愛這個白癡愛的要死卻還要在這裏裝作大方的陪著他受了情傷的家夥,而且還要安慰他?

“迪諾,我是愛你的。”吉恩正色的對迪諾說。

“當然,我也愛你啊。”迪諾笑嘻嘻的靠著吉恩回應著,雖然他說我也愛你,不過吉恩知道那只是出自好友一樣的愛。

他苦笑的搖了搖頭摸出手機打電話給西蒙讓他把這個醉鬼拖回去好好教育,當西蒙把迪諾拖走已經是半個小時後的事情了,時間已經過了九點吉恩才匆匆的往UDK的禮堂趕去。

《動物狂歡節》組曲的演奏結束,季優雅還要替別人伴奏回到後臺又匆忙的離開。景舒縮在後臺更偏的角落裏第一件事就是找出手機查看是不是吉恩有聯絡過她,手機屏幕上顯示了一條未讀信息,可是卻是來自修。‘你今晚很美’修在信息上說。

任何女生在面對這樣的讚美都會很開心,景舒也不例外“你在這裏?”她直接回撥了電話給修,通話的背景聲正是外面正在演奏的《骷髏之舞》,這個問題問的有些多餘。

“恩,列夫也在。”修回答景舒,而後又重覆了一遍信息裏的話“你今晚很美,列夫正在後悔以前沒有追你。”修的聲音裏帶著笑,旁邊列夫還在辯解著什麽,又憤憤的說‘不要把我拖下水。’

“謝謝。”景舒的表情終於有些緩和,嘴角勾起的笑意取代了臉上快要僵硬的失落感。“你們坐在哪?”

“左邊的角落裏。”修的回答很模糊,想也正常他們總不會坐在最明顯的地方等著被別人發現。

“恩,那我掛了,待會還有獨奏。”

“好。”她掛了電話靠在後臺的立柱邊,腳下洩氣的踢著腳邊堆放的雜物。又看了下時間,還有大概20分鐘就該到她的演奏了,可是吉恩還是沒有到。

她應該看清了,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景舒不再去看時間,開場時吉恩沒有到她就應該知道,如果他回來早就應該到了。已經到了她的獨奏,站在舞臺的側面她往左邊觀眾席瞄了兩眼,臺下的燈光打得很暗看不清下面的情形。

她攏了攏梳在腦後的長發,在上臺前的五分鐘景舒把原定的《 Liebesfreud 》改成了《Jacqueline's tear》,既然吉恩沒有來再演奏那首《 Liebesfreud 》也沒有了意義。

舞臺上的燈光熄滅,景舒抱著琴坐在唯一一束燈光下,希臘式的斜肩禮服恰好露出左肩不過分妖冶也足夠莊重正式,琴頸至於左肩,右手持弓自然放在拉線正中,琴身擱置在長裙上,燈光斜斜的打下來,她運弓,旋律低沈舒緩,緩緩地流淌在漸暗的禮堂裏,吉恩推開禮堂的側門時恰恰趕上了景舒的獨奏,卻不是約定好的那首《 Liebesfreud 》。他沈默的靠在門邊靜靜的凝視臺上的景舒,低婉的琴弦裏撥皺了心裏的愁思,讓緊縮的靈魂舒展,卻澆上了濃霧般的憂傷。舒張但熾烈讓琴聲化作虛幻的眼淚一滴一滴的滑落,最後淚流滿面。

神思被琴聲裹挾而去,陷在其中。琴聲傾訴著無奈憂郁與失落,彌漫開濃稠的悲戚淹沒了蒼白的黑暗‘我是如此的鐘愛你,你卻讓我一次一次的失望。’

直到琴聲漸弱,最後的音符緩緩落地,禮堂裏依舊無聲。

在一片遲來的掌聲裏,景舒擡起頭,蒼白著臉表情淡漠但卻有種她在流淚的錯覺。“我覺得景演奏時就好像她在和大提琴做.愛。”列夫側臉對修說,這比喻並不奇怪,藝術本來就與生命的存在相依存,性是生命的狂歡,是生命的極致。

“我倒想說她是用靈魂在演奏這首曲子,她真的在哭不是嗎?”修點了點心臟的位置,拉起列夫離開,景舒的演奏結束就沒有繼續看下去的理由了。離開時看到了還在側門邊楞神的吉恩“一起嗎?”修拍了拍吉恩的肩讓他回過神。

“不了,你們先走吧。”

修和列夫也沒有執意要和吉恩一起,就先行離開。

景舒回到後臺,外面的掌聲還沒有停。不過一切結束了,她的大學,這四年走到現在算是結束了。

也沒有再去看手機也沒有再聯系吉恩,只是默默的換下拖沓的禮服長裙和朋友們打著招呼離開了禮堂。

下午的那場雨讓空氣裏的潮濕留到了現在,夏夜的熱氣又蒸騰了上來和空氣裏的水汽一起黏膩在皮膚上,景舒默默的走回公寓,演出的一場繁華塵埃落定,一切回到了現實。

她已經不想去知道吉恩到底有沒有來,心累的讓一切都不再重要。

吉恩跟在景舒身後不遠,在路過班森的酒吧時拐了進去。一切的混雜的吵嚷聲變成了無關緊要的背景聲,他要了一瓶酒,思緒還停留在剛剛景舒的獨奏中,她的絕望,她的傷心,她的疲倦全部糅合在了琴聲裏,敲在他的心臟上。是自己錯了嗎?吉恩知道自己很糟糕,因為自己的習慣把景舒留在身邊,一而再再而三的問她“你會留在我身邊,對嗎?”讓景舒一次又一次的許諾。

這樣真的好嗎?吉恩自問,他灌下整瓶的Tequila,又兀自的離開了酒吧。

回到公寓時景舒已經沖過澡穿著他的舊T恤坐在沙發上擦著頭發,卸了妝的臉依舊蒼白,倒不如說是有些慘白。

“你來了啊。”景舒語氣淡然的聽不出什麽其他,好像只是簡單的問候。

他去看了她的演奏卻不想讓她知道,吉恩決定還是不要說出事實,決定放她自由。“抱歉,迪諾喝醉了,於是和西蒙把他送回家。”說完便走進浴室。

“恩。”景舒無意義的應了一聲,不過這已經不重要。

吉恩沖著澡,沖去身上的煙酒味,景舒不喜歡這些味道。他帶著清爽薄荷味的沐浴露味走出浴室時景舒已經回了臥室。

“睡吧。”他摟住景舒,關掉了臥室的燈,假寐。

景舒在黑暗中睜著眼無法入睡,她側過身面對著吉恩窩在他溫涼的懷抱裏,細細的,認真的看著他。

食指纏繞著他的黑發,勾勒他的高挺鼻梁和上挑魅惑的眼尾,吻著他下顎的輪廓,勾勒著他肩上的紋身,想要把吉恩印在腦海裏。明明是如此熟悉的人卻會有時忘記他的樣子,在腦海裏模糊一片。

她睜著眼睛挨到天亮,吉恩假裝剛醒來看到景舒紅著的眼睛,僵了一下還是吻著她的額頭向她說“早安。”

景舒啞著聲音說“吉恩,我們分手吧。”眼淚終於從眼眶中滑落,停留在臉龐上,她妄自菲薄的用了分手這個詞,甚至她自己也不確定她真的有和吉恩交往過嗎?

吉恩沒有回答只是把景舒摟在懷裏,原來她真的決定要放棄他。

‘好’這個簡短的音節忽然變得難得說不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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