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關燈
唐硯之靜靜地聽著辛願說完,聽著她語無倫次的道歉,眼淚怎麽都擦不完,終究是嘆著氣將她擁進懷裏:“不哭了,是我不好,你也是為了我。”

“不是的……不能怪你……是我一直以來給他的壓力太大了,”辛願抱緊唐硯之哽咽著道,“之前他接到我電話的時候,很開心的,我心裏著急,還是很沖地跟他說話……”

唐硯之無聲地撫摸著她冰涼的發尾,過了一會才澀聲道:“小願,其實問題的根源不是你給他的壓力太大了,是我們都不夠了解他。因為他不愛傾訴,我們也很少跟他有過掏心掏肺的交談。他小時候你之所以覺得他嬌氣粘人,那是因為他沒有安全感,才喜歡跟著大人。他其實是很害怕自己一個人待著的孩子,但我們逼著他自己一個人長大,他完成得太好,什麽都自己撐著,把我們都騙過去了。”

辛願聽得心如刀割,只能靠在唐硯之肩膀上低聲啜泣著,艱澀地道:“我現在應該怎麽辦……我能做什麽……”

“你不是給他帶了飯過來嗎?他應該還沒吃,拿進去給他吧。”

“可是他怕我……”

“試一試,不行的話有我,嗯?”唐硯之捧著辛願哭得冰涼濕潤的臉,輕輕擦掉上面的淚水。

辛願用力點頭。



唐修蜷縮在被窩裏,攥著一只正在播放音樂的手機,響起來的旋律還是那首一成不變的《知道不知道》。

風吹著白雲飄

你到哪裏去了

想你的時候我擡頭微笑

知道不知道

他看到唐硯之進來,就把音樂關了,然後用細瘦的胳膊努力撐起身子往旁邊挪,騰出了一個鋪著兩只靠枕的位置,含糊地道:“爸爸……坐。”

唐硯之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扶著唐修顫顫巍巍的身子溫聲道:“爸爸坐這裏就好,阿修生病了,要躺著休息。”

唐修搖頭:“爸爸腰……疼。”

唐硯之心頭一酸,摸摸唐修細軟幹枯的頭發:“阿修躺著,爸爸讓護士拿個枕頭來坐椅子上靠著,這樣好嗎?”

唐修點了點頭。

“怎麽不聽歌了?”唐硯之看他一直摩挲著那只手機,出聲問道。

唐修沒有說話,仍舊怔怔地看著手機出神。

跟這樣的唐修交流,唐硯之其實也沒覺得多麽困難,因為就算是以前的他,聊到關於他自己的話題,他就是惜字如金的,聊不到兩句就會轉移話題,所以他又接著問:“阿修很喜歡那首歌嗎?聽著它的時候,都在想誰?”

唐修把手機攥得更緊,他蒼白的唇瓣微微發顫,像是想說,卻又不敢,最終還是搖頭,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只是問唐硯之:“爸爸、什麽時候……走?”

他想他的小孩兒,想爸爸媽媽,想妹妹,想小糖,他等了很久,只等來了爸爸,但他覺得,爸爸應該也很快就會走了。

他最終會一個人的。

唐硯之因為他忽然問這個問題有片刻楞怔,不過很快便溫和地道:“爸爸不走,在這裏陪阿修。”

唐修怔怔地看著他,神情茫然,就像聽不懂他的話一樣。

唐硯之試探地道:“阿修有沒有想媽媽?讓媽媽過來好不好?”

“不、不……”唐修又有了反應,卻是抗拒地搖頭,“媽媽……討厭我。”

“阿修……”唐硯之心裏極其難受,“媽媽沒有討厭你,她很想你,很想見見你。”

“她、很失望……”唐修蒼白著臉喃喃地道,“爸爸……也會失望。”

“沒有……沒有失望,阿修一直做得很好,”唐硯之輕輕攬住唐修的肩膀,撫摸著他瘦骨嶙峋的身子,察覺到他總是無意識地在發抖,心疼得無以覆加,“阿修,是爸爸對不起你……爸爸拖累你了。”

躲在簾子後的辛願聽到唐硯之哽咽的聲音,緊緊握著手中的飯盒,沒有勇氣再靠過去。

此時她手機在口袋裏震動,她看了看來電顯示,是唐蓁打來的,她悄無聲息地退出病房,深深吸了口氣平覆情緒,接起電話的時候聲音還是有些不穩:“蓁蓁,是媽媽。”

“媽媽,我哥哥呢?”唐蓁那頭沒有任何雜音,讓她的聲音聽起來有種怪異的空靈感。

“……怎麽了?找哥哥找到媽媽這裏來?”辛願啞聲問。

“我想見他。”唐蓁輕輕地道。

辛願一時不知道如何回答,唐蓁也很久沒說話,兩個人莫名其妙地沈默著。

“媽媽,”唐蓁再度開口,聲音竟微微發顫,“秦柏書他,去夜場找了女人。”

辛願整個人僵硬得像一尊石像,喉嚨哽了好一會兒才發出聲音來:“……你說什麽?你、你沒事吧蓁蓁,你不要想不開……”

“媽媽我沒事,真的,我跟他講清楚了,離婚了他滾蛋,孩子我自己養,” 唐蓁吸了吸鼻子,哽咽地笑了兩聲,“我就是想我哥哥了。”

想那個世界上對她最好的哥哥。

哥哥從小到大都把她當小公主疼著寵著,任她欺負任她調侃,只要她需要,他從來都不會讓她找不到他。她煩他的時候讓他走遠遠的他就走,她需要他的時候她喊一聲他就回來。

可是她把他推開了。

“對不起啊蓁蓁,哥哥一回來就讓你難過。”

“以後不會了。”

這樣的話,從哥哥口中說出來,她現在每回想一遍,都覺得揪心扯肺的疼。

明明是她讓他難過了,讓他難過得連當面給她禮物都不敢,只是悄悄地放在她枕頭底下,又悄悄地走了,連句再見都沒有跟她說,所以她直到今天才看到那個裝著鐲子的紅絲絨袋子。

那裏面還有一張小卡片,她本來以為上面會寫很多東西,但是只有短短一句話。

【蓁蓁能原諒哥哥的話,有時間給哥哥打個電話,說更多一些你和柏書的故事吧。】

這句話應該是他們在天臺聊天之後他才寫下的,她以為那一次聊天和他們以往沒有嫌隙的交心沒有什麽區別,可他還是覺得她沒有原諒他。

她這麽久沒有給他打電話,他一定覺得自己不打算原諒他了,等她給他打電話的時候,就聯系不上他了。

她真的很想聽聽他的聲音,這次就算他罵她咎由自取、自作自受,她也一定乖乖聽著,絕對不會頂嘴。

但是哥哥已經很久都沒有說過她一句不好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他跟她說的最多的話就是:蓁蓁對不起,哥哥做得不對。

可是在保護她這件事情上,他其實從來沒有做錯過。從小到大她沒受過任何人欺負,永遠是個恃寵而驕的小公主,甚至可以說是未經風吹雨打的溫室花朵。

這麽多年,唯一一次受傷,是因為她把那個竭盡心力在保護她的人推開了。

小時候覺得委屈或者害怕,那個人總是緊緊拉著她的手,笨拙地給她擦眼淚,說蓁蓁不要怕,有哥哥在。

後來看到她掉眼淚,他沒有再拉她的手,也沒有再給她擦眼淚了,只是把紙巾放在她的手心。那句“有哥哥在”,更多地變成了“要讓柏書多陪陪你”。

哥哥一直很好。

是她不聽話。



蓁蓁,媽媽知道你現在一定很難過,但是哥哥可能沒有辦法安慰你。

他生病了。

你可以來看他,但你一定要調整好自己的情緒。

實在難受也跟媽媽說,別在哥哥面前表現出來。

辛願的這些話,唐蓁聽得一知半解,只覺得心慌意亂,見到唐修之後,才明白到底是什麽意思。

那天是唐修出院的日子,他穿著厚實的棉服坐在輪椅裏仍顯單薄,雙手捧著一只熱水袋,手指的皮膚像是透明的,布著淩亂不堪的傷痕,脆弱地覆著裏面蒼白的骨頭,在顏色艷麗的熱水袋襯托下更加明顯。

她在他床邊坐下,他擡起頭怔怔地看著她,眼中迷茫帶著惶惑。

他瞳色生來便是很淺的褐色,失去了光彩之後,便是灰蒙蒙的一片,生機全無。

其實對他這樣的眼神,她沒有覺得多麽陌生。之前在天臺的時候似乎他就是這樣看著她了,現在只是比那時候更灰暗,原先的躲閃如今已成為畏懼,四目相對不過幾秒,他就顫抖地垂下眼睫,捧著熱水袋的手指用力收緊。

那一瞬間唐蓁看到了他驟然泛紅的眼眶。

“阿修,這是蓁蓁。”唐硯之在他身邊蹲下,撫上他的手,一遍又一遍地告訴他,這是蓁蓁,是你最疼愛的親妹妹,你可以喊喊她的名字,她會答應你的。

唐蓁懷著孩子不方便蹲,唐硯之扶著她在旁邊的長椅上坐下,簡單明了地跟她解釋了一下唐修現在的狀況,啞聲囑咐道:“爸爸去把車開過來,你陪著他。他要是肯說話,你就跟他說說話,他現在膽子小很容易受驚嚇,心臟也不好,你聲音要輕一些;他要是不出聲,你就握著他的手,如果他不躲的話,你還可以試著抱抱他。”

“我知道了,爸爸。”唐蓁用力點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