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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封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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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尚書怔楞著, 卻是打了個寒顫。

而此時站於後側的姜卓卿抿直唇,往左一行,直接出列弓身道:

“回聖上, 子不語怪力亂神。立後事關江山社稷,乃國之根本, 又豈是能因觀星監“吉星”一語、空口白牙就定下的?”

姜卓卿心知, 憑京中如今的局勢, 想要再以歲歲才疏學淺為緣由推掉這份皇恩已是不可能之事。

剩下唯一的破局之法, 便只剩下觀星監。

解鈴還須系鈴人,只有咬死觀星監卦象為虛,方才有一絲機會。

“姜少卿,你...”聞他出言駁斥,跪於階下的宰輔呼吸一緊, 本就慘白的面色更難看了些。

少卿, 換做幾日前他原不該這麽稱呼對方的。

但豫州之勞,救駕之功, 現下對方已是聖旨明任的大理寺少卿了。

距姜氏子獲封狀元入朝才過去幾載?如今竟已是正四品之位了。位極人臣並非是什麽妄言。

更何況還是未來帝後長兄。

已認清形勢的趙惑也不敢明著跟他嗆起聲。

宰輔只能放低姿態小聲勸和道:“立後本是大喜,這等福分, 少卿又何必推拒呢?”

可他話音剛落呢,那邊就又有人站了出來。

“大喜?趙相如此熱衷此事, 何不幹脆自己嫁過去。”自昨夜起便一直沈默的姜二公子眼神一厲,冷冷言道:“這福分若趙氏想要, 盡管拿去。”

趙惑被他說得險些氣暈而亡。

是他不想要這福分嗎?

淑妃身死, 兩妃禁足。若叫旁人見了, 或許還會以為他們趙家才是最後的贏家。可...

趙惑知道, 就憑太後那道讓祿兒共同監國的懿旨, 在雍淵帝龍體無恙的那一霎, 他們趙家便已是那砧板上的魚肉了。

而不止趙大人一個,幾乎所有出列奏請立後的官員都被人挨個懟了回去。

姜卓卿二人一左一右立著,就如昨夜沖入太和那般——不過那時為救人,如今為殺人。

言辭犀利如刃,頗有神擋殺神、佛擋殺佛的架勢。

偌大的殿宇就這麽一點點靜了下來,落針可聞。

姜淮在後面都看懵了。

眼下之景當真像極了那日眾臣初請立後之時,他被群臣圍堵的場景。

只是攻守易勢。

姜尚書現在很難用言語形容出自己的心情,就恍惚一直哽在心頭的那口氣,終是散了那麽一點點。

那高座上的人淡淡旁觀著階下所發生的一切,始終未曾表過態。

而侍在龍椅邊的大太監看著這一面倒的局勢,卻有些慌了。

這局面怎麽跟他想象不大一樣啊,姜公子他們...

一抹焦急之色在曹陌眼中劃過,大太監咽了咽口水,唇邊生出個不起眼的小泡來。

就在他以為要出了什麽岔子時,殿中卻是驟然生變。

立於眾臣之首的宰輔忽而往前跪挪數步,猛地一叩首,用所有人都可清晰聞得的音量聲道:

“臣以為,觀星監所言必有其理,但確如大理寺少卿所言,空口白牙之事不可盡信。”

本已準備好下一番說辭駁斥的姜南君二人頓了下,心中的弦微松了幾分。

唯有姜尚書聽著對方一反常態的用詞,突然生出了一種不妙的預感。

他想上去阻止,卻是遲了。

“然,姜氏女才貌雙絕、心懷蒼生,即便其無吉星命格,臣私覺其亦堪為後。”

這位一品大員此刻哪還有身為宰輔的意氣風發,他跪在那,落地有聲:

“臣願以命為諫,求聖上下旨,冊姜氏為皇後。”

只要剝離吉星之名,將優處盡歸姜氏己身,那唯一的一條生路便也斷了。

他求的是大雍的帝後,不是吉星。

隨著話音漸落,跪在殿下的人將奏章放於地,又一次俯首一叩,然後在眾人驚懼的眼神中,毫無預料地撞向了前頭的金階。

事情發展到如今這般田地,難道趙惑就當真沒有窺出一點端倪?

為何本是抱恙的君王毫發無傷?

又為何墜下高崖生死不知的人不僅活著從豫州回了京,還恰恰好率兵入了皇城?

可他不敢想,也不能想。

他唯有順著那上位之人的心意,將姜氏推上後位。或許這一點微不足道的功勞,能為他趙氏滿族換得一線生機。

哪怕搭上他自己的性命。

從一開始,他就在局中了。

眾臣之首、妃子母族。滿朝上下,他是那塊最好的鋪路石。

沒有人比他更合適。

趙惑閉著眼,赴死赴得決絕。

在痛意傳來的那一剎,他心中萬緒化為烏有。

他昏了過去,金鑾殿上卻未曾有什麽別的顏色。

一方奏本靜靜躺在了那殿階之上。

大太監揮了揮手,剛剛由人指間輕擲而出的奏章就這麽被宮人撿回,並著他先前那本奏請立後的折子,也一同給拿了回來。

變故只在瞬息之間。

眾臣怔怔回過神,眼中的死懼尚仍未能褪去。

看著殿中被救下的宰輔,人們像是被卸去棍的皮影,再也無力站住了。

他們屈下膝,如潮水翻湧一般,先後俯身拜下。

“臣等附議。”

“求聖上下旨,冊姜氏為皇後。”

萬壽之變看似留有餘地,可實則後妃、皇子一個都未能幸免。

無人堪當儲君,也無人有資格為後了。

除了讓姜氏入主中宮,擺在朝臣面前的就沒有別的選擇。

帝後大婚,可赦天下——這是他們唯一的生路。

更何況...

即便昨夜之事太過驚心動魄,他們也想盡力設法留住大皇子性命。

畢竟...乃先帝血脈。

先皇的兒子,活著的實在是太少了。

官員一個接一個俯身叩首,如在殿外時那般高舉起手中奏章,一次又一次聲道:

“求聖上下旨,冊姜氏為皇後。”

空寂的大殿內,姜淮三人聽著耳邊於剎那間激蕩開的請命聲,一時忘了該如何反應。

同聲一辭。

這次...大抵是真的沒有後路了。姜大人心裏倏地冒出此念。

但相比詫異驚駭,此時此刻他反倒是生出了種塵埃落定之感。

就像早知會有這一日,兜兜轉轉,終還是來了。

似認命般嘆了口氣,姜淮攥緊手上的象牙朝笏,彎了彎膝,就要跪下。

旁邊一直用餘光瞥著他動作的工部尚書眼中一喜,也不等他動作的這一會兒了,直接不顧文人風範地伸出手,幫了對方一把。

就這麽跪了個嚴實的姜大人:???

而就在他發懵的這一瞬間,後頭突然又多出幾只手來,一齊壓在了他身上。

沈重...且堅若金湯。

畢竟他們手下壓著的,可是自己的性命啊。

眾人一邊這麽想著,一邊手上又用了幾分力。

可不能叫人跑了。

就是還差兩個...

武力值高的那個打不過,那...

已是少卿的小姜大人感受著身後虎視眈眈的目光,神情嚴肅。他看了一眼自家不抗事的父親,閉了閉眼,往前一跪。

分神看向這的眾官員呼吸一緩,甚至體會到了那絕處逢生的喜悅。

險些都要落下淚來。

可還未等他們多高興幾息呢,一句堅定至極的話突然傳入眾人耳裏——

“稟聖上,臣之幼妹自小驕縱,若入宮中怕是遲早有一日會犯下什麽不可饒恕之過。微臣身為人兄,卻未曾能盡到教導之責...”

姜卓卿跪在階下,第一次擡起頭,直視那高座上的君王,字字鏗鏘:

“臣鬥膽,妄以豫州之勞、少卿之位,換聖上一道明旨。”

“待到日後廢後之時,還求聖上開恩,饒她性命,還於我府。”

殿中之人皆是一驚,連接著請命都給忘了,下意識微直起幾分/身,試圖覷上一眼上首之人的面色。

可惜旒珠之下,什麽都難以窺得。

在他們驚疑之際,旁邊的姜二公子目光一顫,也沈默地走到人身側,撩袍跪了下去。

姜淮亦然。

眾臣看著這一切,喉頭滾了滾,默默俯身叩下。

他們明白,今日若能叫聖上應下此事,那姜家也大抵也不會再阻拒什麽了。

可...今上當真能應下麽。

朝臣心裏滿是不確定。

金鑾殿內,縷縷日光渡灑而下,高座上的帝王垂著眸,薄唇輕動。

向來旁觀於側的執棋人,頭一回主動入了這局中。

“允。”雍淵帝道。

姜卓卿閉上眼,歷來挺直的脊背終是彎了幾分。

他將兩手交疊合在額前,與眾人齊身叩拜的動作一同,緩緩而拜。

“臣,叩謝聖上隆恩。”

日光明媚,殿外枝上嘰嘰喳喳的,是喜鵲的輕啼。

“娘娘...”幽閉的宮殿中,從外走進的奴仆軟了腿,竟是直接跪跌在人跟前。

外間枯枝上,停於其上的鵲鳥正啄著尖上的尾羽,可自己這荒涼空寂的棲息處卻忽然有了些許響動。

那是道滿是驚恐的聲音:

“安親王他,他拿著立後聖旨去了姜家了...”

佛像前,那正點著香的人手細細顫著,臉上的神情卻平淡極了,像是在思著什麽。

燃香上散著股股白煙,不知過了多久,那垂垂朽矣的老媼才終於又有了動作。

卻是一陣笑聲。

“他自始至終,想要的就是姜氏,好啊...好啊...”

“將所有人玩弄於鼓掌,被算計了還要感恩戴德...你倒是從未變過。”她擡起眸,手中的燭火被滅於香爐的燼裏。

喉間溢出的笑聲由低轉高,愈來愈大、愈來愈大。

“原來我這個殺人如麻的兒子,竟也有一日會動了情。”

寒涼的冷意侵入腳底,跪坐於地的宮人們都被嚇住了,臂上豎起一片寒毛。

受驚的雀兒一撲棱,最終還是飛遠了。

他們誰都不敢搭話。

死寂的殿內,唯回蕩著一人的笑聲,入骨森涼。

仿佛是笑夠了,那著華裳的人側過眸,對旁邊嚇呆了的嬤嬤看去一眼,神色平靜地道:

“去,把姜氏女宣入宮來。既要為後了,總該好好學些規矩...”

“免得到時候失了禮數才是。”

宮侍對上她難辨的目光,連連叩頭應了聲是,然後連滾帶爬地跑出了殿中。

久未有人打理過的殿門發出一聲淒厲的吱呀聲,大概是生了繡。

太後看著身前的佛像,似是自語般的輕輕喃到:“也讓哀家瞧瞧,我這兒媳到底是怎樣一番模樣。”

掐絲琺瑯玲瓏的佛龕內,無量壽佛端坐於金蓮花座上,滿目慈悲。

佛香凝結成霧,一點點凝起,又漸漸消散開去。

許是一刻,又許是小半個時辰,昏暗殿宇內,忽而灑進了大片日光。

刺目的緊。

擡頭望去的人不由閉了閉眼,爬滿皺紋的眼角霎時被激出些許生理性的淚光來。

她望著來人,卻是笑嘆:

“聖上。”

“未料想還有一日,你會踏入我這宮門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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