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2章 婚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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雍淵帝垂著眸, 看著自己重歸空蕩的掌心,並未就此事再多說一字,而是又一回如常般哄道:“時辰已晚, 歲歲不若用了膳再回府。”

細碎的陽光透過窗悄然溜進殿內,雖有了些暮色, 但也不算太遲, 小姑娘步子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卻仍舊未曾回頭。

她的聲音是慣常的嬌甜, 可又好像多了些什麽:

“我還撐著,多謝聖上。”

她早該回了的。

被駁了數次的帝王面上也無甚怒意,只是簡單地應了個“嗯”字。

空下來的茶盞被他移到一側,若有若無的梨花香停在杯壁上。

戰戰兢兢朝那兒望過去的大太監分得了天子一絲眼神。

身經百戰的太監總管突然悟了些什麽。

那廂的小姑娘剛走到殿門前,卻見有道身影比她更快地跨了出去。

正和守在殿側的小太監吩咐著:

“啊~~小東子你去吩咐膳房, 告訴他們今日又不必傳膳了, 然後走趟太醫院,讓人把那副湯藥再煎一副過來...”

“算了, ”揮著拂塵的曹公公似是想起什麽,擺了擺手道:“還是將太醫一起領過來罷, 這政事繁!重!至此,聖上又此般不、思、飲、食, 如何扛得住。”

小太監楞了幾息,方才遲緩地點了點頭, 應了聲是。

他一邊跌跌撞撞往禦膳房跑去, 一邊悄悄揉了揉自己發疼的耳朵。

只是在心中嘀咕著, 師父今日的嗓門, 怎麽如此之大?

精準標註的重音就這麽落入了姜歲綿耳朵裏, 小姑娘鼓了鼓腮, 毫不猶豫地踏出了養心殿的殿門。

這麽低劣的計謀,她才沒這麽蠢呢。

用餘光目不轉睛看向一處的曹公公眉頭緊蹙,臉都皺成了苦瓜皮。

要糊弄住姑娘,當真好難。

深覺此事無望的大太監艱難地嘆出了口氣來。

正當他顫著腿,準備回殿中覆命之際,一抹桃紅色驟然從他身側劃過。

小姑娘提著裙,恨恨地再一次跨過了那道不久前才走過的殿檻,兇巴巴的:

“我又餓了,要吃松鼠鱖魚、酒釀圓子、炸藕丸...”

她氣呼呼地報著菜名,深刻體會到柳暗花明這四字的曹陌險些落下淚來,忙不疊應了是,順帶打發人追去了禦膳房。

而端坐於那方龍椅之上的人,卻是笑了。

碎陽鍍金,眉間歡喜。

又大半個時辰過去,姜歲綿肅著張臉,像個小刺猬似的,不由分說地把最後一筷魚肉放進人身前的白釉瓷碗中,模樣瞧著兇狠極了。

眼下她是真吃撐了。

在嚴肅拒絕掉為自己揉肚子的宮娥後,終於坐上回府馬車的小姑娘倚著車壁,悄悄在小腹上揉了揉。

外頭遮擋的簾面卻驟然掀開了來。

看著來人身上的月白常服,受驚了的小兔子瞪著眼,下意識將手往身旁一放,然後挪到了最裏頭的位置上,略有些結巴地道:“我,我真的要回府了!”

別想再誆她!

“嗯。”闖入她馬車的人神色不改,好似全然看不見少女眸中明裏暗裏的推拒之色,在那方寬大的榻上隨意尋了個地坐下。

那距離不遠不近,還在考慮躲或不躲的人兒糾結了一會兒,見對方沒什麽動作,心底那些許的防備終是漸漸卸下。

馬車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駛出宮門,帝王微擡起手,從旁側的暗格中取出一物。

此時的姜歲綿並未覺得哪裏奇怪,腦中甚至不自覺冒出了個不相幹的念頭。

要批折子的話,是不是還缺了筆墨?

可雍淵帝並未讓人尋來這些東西,他分明的指骨微微一屈,叩在了身側的位置上,說出的話與當初夜宴之時一字不差。

他說:“坐這來。”

姜歲綿發散的思緒兀地一凝,想也不想便搖頭道:“我不...”

可她話音還未落呢,卻忽而楞了瞬。

她望著帝王手中的東西,澄澈的眸子迅速眨了好幾下。

可惜眼前之物並無半分變化。

不是錯覺。

少女的視線極為緩慢地移到了那書的主人臉上,“聖上...”

“拿這個做什麽?”

君王慢條斯理地翻過一頁,一派的矜貴肅然,與他批閱奏章時的樣子別無二致。

但此刻呈在他跟前的,卻並非什麽關乎一朝的軍機大事,而是一本落於各家書鋪,多供閨閣女子閑時消遣之用的玩物——

俗稱,話本子。

此時落在雍淵帝手裏,倒是有些不搭了。但拿它的人卻渾不在意。

他只是屈起指,又喚了震驚的小兔子一聲,並道:

“不是想聽話本?坐這來。”

馬車穿過嘈嚷的街道,平穩行著。看著語帶誘哄的獵人,仍存幾分的警覺的少女怔了怔,又搖起了腦袋:“這本我看過了,不想聽。”

帝王指尖輕拂過暗格,手裏的話本瞬時換了本旁的。

卻是毫不意外。

小姑娘移開眼,都不帶遲疑的:“這本我也看過了。”

總之都看過。

被敷衍了一次又一次的雍淵帝面上並無慍色,只淡淡將翻開小半的話本闔上,拿著它在身側鋪就的軟榻上輕敲兩下:

“朕給你講別的,坐這,乖。”

姜歲綿狐疑地望著他,好一會兒才試探著移了小半寸,隨後便再怎麽也不動了,“聖上就這麽講罷,那兒離冰遠,不要。”

雍淵帝瞥了眼近在咫尺的冰盆,沒有拆穿小姑娘這連拙劣都算不上的謊言,而是當真順著她開了口。

“先帝好美色,勤於留嗣與後妃。其中有一妃得他盛寵,封號為宸...”

“等等。”

帝王的如翡玉般的嗓音應聲而斷,他眉心微微一動,望向那邊陡然出言的人兒。

“聖上口中的先帝...”姜歲綿抿抿唇,問:“是真的先帝嗎?”

看著似乎有些驚疑的兔兔,被問之人卻並未直言,而是笑著道了句:

“那歲歲往日看的話本裏,寫的可都是真的?”

自然是假的。

可誰會在話本子裏提先帝啊。

小姑娘不說話了。

倚著車壁的人兒不自覺動了動,離得與他更近了一點。

雍淵帝眼中蕩開一抹輕淺的笑,方才溫聲繼續道:“宸妃自入宮起便獨得帝寵,甚至後來曾讓先帝動了廢後之念。只是彼時皇後雖勢弱,但並無錯處,而宸妃聖寵優渥,卻多年未有子,在禦史臺死薦後,先帝便未曾再提及此事。”

“直到一年後,皇後憂思過甚而崩,而宸妃卻逢此時被診出懷有龍嗣。眾臣心知繼後人選恐定,未曾想宸妃小產,最終只晉為貴妃。”

帝王的聲線是一貫的平淡清冷,講起話本來也是那般不疾不徐,讓人恍覺他講的仿佛不是什麽故事,而是史書經義、貞觀政要。

每每都要聽困的姜歲綿此次也不例外,而且...

“陳妃為什麽會小產?”小姑娘慢吞吞打了個哈欠,腮幫子鼓著,不解地問。

雍淵帝垂眸望著她,神色未變半分:“被克的。”

克?姜歲綿反應了一會兒,才意識到這個詞是什麽意思。

她搖了搖頭,軟軟道:“哪有人能有那個本事,直接把人給克死呢?不然我外祖他們也不用駐守邊疆了,直接把敵族首領克死不就好了?陳妃腹中胎兒指定就是誰害的,非要誣到別人腦袋上。”

君王攥著書的指尖微顫了下,卻轉瞬恢覆如常,好似什麽都未曾變過一般,那廂的小姑娘未有所覺,仍在碎碎念。

“更何況陳妃的身孕便是定是真的身孕嗎,萬一是旁人設局害她,又或許是她自己動手,想要將有心害她之人提前揪出來呢?”

“總之命理相克這個理由是站不住的,”姜歲綿抿著唇,頗有幾分胡攪蠻纏之姿:“聖上編得不好,下次別再編了。”

他這張臉,真的不太適合講話本子。

圖窮匕見的小兔子說完,又往外挪了幾分,倚著窗乖乖閉上了眼。

她先避避,等馬車停下再睜開好了。

雍淵帝側眸望著,外頭的日色漸漸暗了些,卻仍舊留了縷殘陽落進了這馬車之中,此刻打在人輕顫的睫上,像是存了些細碎金影。

他眉間含著笑意,並沒有戳破。

只是等到那輕重交織的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時,帝王的身子悄然微側。

熟悉的冷香氣縈繞在鼻翼,陷入夢中的人兒下意識偏過腦袋,蹭了蹭,換了個更為舒服的姿勢睡著。

等她再醒時,已是半個時辰之後了。

原駛向尚書府的馬車繞了個幾圈,終是又繞回了正道上。

而馬車中悠悠轉醒的小姑娘看著自己枕著的月白色,原還有些迷糊的腦袋頓時清醒了大半,她直起身子,蹭地一下跑到了車簾處,二話不說就往外探出了大半。

馬車不遠,一道有些熟悉的聲音恰時落入她耳:

“我已和姜姑娘定親了,婚宴那日若大殿得空,還望殿下務必賞臉。”

姜歲綿擡起頭,看著跟前兩抹相熟的身影,她下意識回過眸,朝車內望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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