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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朝輝小學(完)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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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經歷過好幾次的兩人並沒有被突然的鈴聲嚇到, 只是站在在原地耐心地等待它響完。

鈴聲結束後,蕓蕓又重覆了一遍她之前的話,也為了盡快進入校服狀態:

“時星宸有什麽問題?”

程亦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藍白校服, 擡頭剛想回答,驀地, 眼前整個視野模糊了起來。

視線再次清晰之時,眼前的場景驟變。

艷麗如血的夕陽散發著它最後的光亮, 緋紅的餘暉為整座校園披上了一層薄紗,讓一切都朦朦朧朧的, 看得不太清晰。

程亦安覺得自己現在的視角宛如在一架直升機上, 是從上空俯瞰著這座校園。

稍遠處的操場上, 三三兩兩的學生聚集在一起各自玩耍;近處的宿舍樓和教學樓一層不斷有背著書包的學生進出,看起來所有的一切再正常不過。

為什麽讓她看這個?

程亦安瞇著眼又仔細分辨了一圈, 還是沒發現哪裏不對。

然而,等她再次將視線上移時, 卻發現原本空無一人的教學樓樓頂, 不知何時有一個瘦小的身影踩上了圍欄,站在了毫無阻攔的邊沿。

程亦安猛地睜大了眼。

還沒等她分辨出那個身影究竟是誰,僅僅過了十秒鐘不到。她就看見那個身穿藍白校服的身影毫不猶豫地往前邁了那一步。

從樓頂瞬間墜落。

“別——!”

“亦安姐!你怎麽了?”

剎那間, 緋色盡散,重回現實。

程亦安恍惚了一瞬,隨即不由自主地將手撐在圍欄上,另一只手按著太陽穴, 閉上了眼, 竭力平穩住聲線:

“我看見, 有人跳樓了。”

“啊?”蕓蕓楞了下, 沒想到一開口會是這種內容。畢竟剛剛從她的視角上看, 程亦安只是突然在原地站了一會兒。她想了想,遲疑地開口:“誰跳了?該不會……是時星宸吧?”

“有可能。”程亦安睜開眼,感覺到眩暈感減緩了不少,而後立刻看了看周圍情況,判斷出現在還算安全。

“什麽!?”蕓蕓一聽這話嗓音都變了個調,“那那那,我們還找他嗎?是,是找屍體還是找鬼啊?這找屍體不太好吧,聽說跳樓的屍體都有一點那個……”

程亦安怔了一下,隨即彎了彎唇,看了蕓蕓半晌,還是忍不住上手點了一下對方的面頰:“你想什麽呢?”

“欸?不是你這麽說的嗎?”蕓蕓眨了眨眼,有點懵。

程亦安笑了笑,看見對方身上也浮現了藍白校服後才轉頭看了一眼天色,沈思:“我看見的畫面應該比現在的時間更加遲一點。”

“那豈不是預知?”蕓蕓突然激動地拉了拉程亦安的衣角,“亦安姐!那我們的任務不就知道怎麽完成了嗎?既然跳樓的是時星宸,我們只要現在去樓頂提前把他救下來就可以了!”

“……是這樣沒錯。”程亦安微微蹙了眉,可是為什麽突然變得這樣簡單了?

“那我們還不快走?趁著現在那些學生不知道在哪,快去樓頂呀!”說著蕓蕓就拉住了程亦安的手,用眼神示意一起行動。

“……也好。”程亦安一時半會想不出結果,只好暫時點了頭,跟著蕓蕓一起往上走。

只是,從剛剛起出現的那股莫名不安,始終盤旋在心上,久久不曾散去。

天色已經開始昏暗,有澄紅如火的光從西邊打出,落在教學樓的一側,在地上投出層層綽約的影。

程亦安和蕓蕓一路小跑著上樓,兩人的鞋底踏在樓梯上,發出“噠噠”的響聲。

一切都太過安靜了,靜得讓人心底發毛。

之前路上還能隨口說幾句話的蕓蕓到後面也閉上了嘴。只因為在這種環境下,一切聲音仿佛都被放大了數倍。

每說一句話,從更遠的地方似乎也同樣傳來了頗為相似的聲音。至於究竟是不是回音,兩人都不想去深究。

那些藍白校服的學生去了哪裏?所有人都認為最後一次鈴響是最危險的,可至今為止她們什麽都沒有遇到。

這種未知帶來的緊張感一直在心裏高懸不下,讓兩人的表情都有些凝重。

很快,通往教學樓頂的鐵門被輕松推開,鐵門發出了老舊的“吱啞”聲。

天邊緋紅色的明光猝不及防地照到了臉上,讓剛從暗處走出的兩人同時瞇了瞇眼。

程亦安擡手遮了一下,微微睜了眼大略地掃了一圈天臺的情況。

結果一眼瞧見了那個站在邊沿的少年。

已經是這個時間了?

她瞳孔一縮,腦海中想起那個墜樓似乎就發生在幾秒內,當下直接朝著人影的方向沖了出去,同時口中大喊:

“時星宸!不要跳!”

身穿藍白校服站在樓頂邊沿的少年聽見了聲音,轉過了身。

有風輕拂過少年的黑發,幾縷發絲從前方的視野內劃過。他平靜無波的眼眸中清晰地倒映出了一個朝著自己竭力奔跑過來的長發倩影。

而後,整個人緩緩向後傾倒。

“不要——!”

程亦安呼吸一滯,看到剩下的一點距離,咬牙猛地向前一撲,全力向前伸出手。

抓住了!

她心下一喜。可下一瞬,手臂上傳來的撕裂感讓她反應過來自己情急之下居然用了受傷的右手去拉了人,當下連忙又用完好的左手拉住了右手幫忙承重,減緩一些痛感。

可這麽一來,她兩只手都拉住了人,身體部分懸空。下面就算是個小學生也有幾十斤重,光靠她自己根本沒辦法把人拉上去。

但還好還有蕓蕓。

……說起來,似乎已經過了一段時間了,她並沒有聽見身後有任何腳步聲接近。

蕓蕓呢?

“砰——”從後方突然傳來巨大的聲響,同時還有人摔倒在地的痛呼聲。

以程亦安現在這個向下傾斜的姿勢,即使轉頭也看不見後面的情況。但她聽出了剛剛那個痛呼聲是蕓蕓的,當下便大聲喊道:“蕓蕓!你怎麽了?出什麽事了?”

過了一會才有回應。

“……亦安姐,就在你跑過去的時候,那些小學生從門口出現了。”蕓蕓吸了吸鼻子,像是忍住了哭腔,“我,我第一時間關門了,但是這個門好像,不太結實。”

怎麽哭了?是受傷了?

程亦安此時已經聽到了後方為數不少的腳步聲,同時之前那個有人重重摔出去的聲音……

她難不成是在用自己擋門嗎?

程亦安眼下心急如焚,卻看不見後面的情況,只聽到有不止一個腳步聲在朝自己這裏接近。

她動不了,除非……

“放手。”

程亦安低頭,被他抓住的時星宸正擡頭望著她。

“大姐姐,以你的本事,只要放手,就能安全的吧。”

時星宸看見上面死死拽著他的人在這句話後皺了皺眉:

“我之前就想說了。”

從上方傳來了清晰的女聲。

此時恰好有風拂過了她的黑長發,在空中揚起一個優美的弧度。那雙註視著他的琥珀色的眼眸染上了些許夕陽的緋色,星星點點,愈發顯得溫暖明亮。

那是他從沒見過的漂亮顏色。

“不要再講這種話了。你心裏明明是希望有人能來幫助你的啊。”

上方的人頓了一下,語氣更加緩和了些:

“沒有說你不好的意思……只是,我想到你會這樣說,大概是因為很多人都出於明哲保身的理由,拒絕了幫你吧?”

“雖然這對成年人來說幾乎是理所當然的理由。但我還是想和你說一句。”

“對不起,讓你在這樣的年紀就體會到了人心冷漠。”

程亦安註意到,在自己說話的時候,時星宸的表情怔忪了一瞬。

但也只有一瞬而已。很快,他又恢覆了那副平靜無波的模樣。

如一顆石子落入了深不見底的井中,掀起了一圈圈漣漪,而後又悄無聲息地沈了下去。

她聽見時星宸說:

“大姐姐,你不放手的話。那個姐姐就要死了。這樣也可以嗎?”

程亦安整個人一怔,隨即感覺到有一具溫熱的身體靠上了自己。她條件反射地回頭,卻因為高低差只能瞥見一角:

“蕓蕓?”

從正後方立刻傳來了熟悉的女聲:

“亦安姐,我沒事。你再堅持一下,我馬上來……咳,來幫你。”

話音剛落,從近處傳來金屬碰撞的聲音,像是有人用棍子格擋開了什麽利器。

之前程亦安只聽腳步聲就知道人數不少。前面過去的幾十秒早就足夠讓他們從樓頂進門跑到她身後。

可她至今為止沒有受到任何攻擊。是蕓蕓擋下了他們?

不。如果他們手上還拿著那種鋒利的金屬三角板圓規之類的,光靠蕓蕓一個人怎麽可能攔得下來?而且她剛剛說話的聲音,就有點奇怪。

可惡!這種時候她卻看不到後面發生了什麽!聲音也一會有一會無,到底怎麽了?

心急如焚中,程亦安突然表情一頓,隨即急切地望著下方藍白校服的男生:

“時星宸,我知道你和他們是不一樣的,只有你清楚我們是‘大人’。之前蕓蕓那次鈴響,是你出去把那些學生帶走的嗎?第一回 的時候也是,李哥說,有個學生跌倒之後就沒有人繼續追過去了。”

她的語氣急迫,卻依舊帶著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時星宸,我們會拉你上來的。我們一定會救你的。你有辦法讓後面那些學生離開嗎?”

下方的少年看了她半晌,終於開了口,內容卻讓程亦安表情一怔:

“正如你先前所看到的那樣。在很久之前,我就已經從這裏跳下去了。”

身後傳來有什麽重重刺入血肉的聲音,有人發出了悶哼聲。

時星宸依然在說話:

“我已經死了。但是你松手的話,還能救下那個姐姐。”

程亦安腦海中一片空白。

她感覺到有什麽液體從後方浸濕了她的薄外套,染到了內裏的白襯衣,最後觸碰到了皮膚。溫熱而又粘稠。

“選擇吧。”

濃重的鐵銹味從咫尺之處傳來。程亦安雙眼楞楞地看著下方,拉著下方人的手指無意識地松開了一根。

突然,她的身體被整個從後方緊緊環抱住,耳旁響起了一個虛弱的女聲:

“不要放手,姐姐。求你了。”身後的人似乎把整個身體壓到了她的背上,“我沒事的,我真的沒事的。”

“他在騙你。你現在放手的話,任務就會失敗了。”

程亦安頓了一下,突然怒從心起:

“你在說什麽傻話?任務怎麽可能會比人命重要?你們到底是怎麽回事?”

聽見這話,身後傳來了一陣笑聲,很快又被痛苦的咳嗽聲覆蓋。

“哈哈哈哈……咳,咳。”

蕓蕓緩了好一陣才重新開口:“對不起。我之前都不敢和你說……”

“……其實我是自殺之後才來到這裏的。我知道其他人,朱周、李哥、尹嬸,他們都是死了之後才來到這裏的。”

“我曾以為,從橋上跳下去,那是我一輩子最有勇氣的決定。只是沒想到我到了這裏之後,還能有現在這樣勇敢的時候。”

她的聲線一轉,變為輕松愉快的口氣:

“其實啊,我那張卡片上的願望也沒有那麽難。只要我真的死了,就能實現一半啦。這樣也不錯,至少,亦安姐你還能出去。”

“你是好人,我希望你能活下去。”

蕓蕓的嗓音漸漸低了下去:

“亦安姐。我其實真的有一個姐姐,雖然我們沒有血緣關系,她也非常恨我。”

“如果我能像在這裏一樣,早點站出來保護她。或許也不至於後來……”

最後一句的音量已經細微到不可聞。

有一滴水珠從上方垂直落到了時星宸的臉上。他擡眼看去,上方的人早已淚流滿面。

驀地,程亦安感覺到了背後一空。她渾身一僵,開口喚了一句:“蕓蕓?”

“蕓蕓?蕓蕓你在旁邊嗎?”

平靜的少年音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的呼喚:

“她死了。”

程亦安猛地低頭,看向了下方的時星宸,眼神淩厲:

“你……”

“大姐姐,你也要死了。”

話音剛落,有一個尖銳的東西自上而下,猛地刺穿了程亦安的胸膛。

她眼神一渙,劇痛和窒息感讓她瞬間脫力,松開了手。

與此同時,夕陽的最後一縷餘暉從地平線的盡頭消失,如墨的夜色在空中一點一點地暈染開來。

她的意識逐漸渙散,體溫漸漸地流失。

宛如過了一個世紀那麽久,直到一個少年音在耳邊清晰地響起:

“……時間到。”

驀地,胸口的劇痛和窒息感瞬間消失。程亦安遵從本能地翻過了身,仰天按著自己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呼吸著。

疼痛和無法呼吸的難受似乎還殘留在身體中,讓她沒有餘力去思考其他。

旁邊再次傳來原本應該已經墜落的時星宸的聲音:

“恭喜你通過‘定階局’。雖然,我原本是想要抹殺所有人的。”

程亦安一頓,緩緩地從樓頂的邊沿坐起身,看向前方的少年。

微涼的晚風吹散了她的長發,深色的西裝外套細看之下能看到幾塊更暗的痕跡,內裏的白襯衫更是斑斑血痕,觸目驚心。

但這不是她的血。

程亦安的眼神很冷:“你說,什麽?”

“大姐姐,你不是都猜到了嗎?”

時星宸一改原先寡言少語的態度。他歪了歪頭:“你好,重新自我介紹一下。我是這一局‘定階局’的觀測者。”

“你……”程亦安看著他,只說了一個音就沒有繼續往下說。

她站起身,嘗試著平穩往前邁出了一步之後,突然兩步往前猛地一躍,拽住了少年的衣領,把他死死地按倒在地,所有壓抑的情緒在這一瞬間爆發:

“抹殺所有人?憑什麽?誰給你的權利?你不是要向我們求救的嗎?你那些留下的信息,難道不是希望有人幫你嗎?”

面對上方眼眶微紅的人,時星宸神色未改,聲線冷靜到可怕:

“你所看到的一切,其他人所看到的一切,都是曾經發生過的。”

“我生前在學校裏遭遇到的那些。只是因為我爸爸殺過人,坐牢去了。他們說我是殺人犯的小孩。”

“其實學校裏的那些事,我都可以忍。不管是老師還是同學怎麽對待我,我都不在乎。”

“但那一天,他們說我偷了手機。後來,爺爺來了。他二話不說就給了我一巴掌,讓我給那些人道歉。”

“我和他說我沒有偷,他又打了我一巴掌。然後,我就給他們道歉了。”

“我以為,至少家人是會願意聽我說話的,結果還是都一樣。”

“那天的放學後,我從這裏跳了下去。”

程亦安依舊死死地盯著時星宸,聽完這番話並沒有松開手的意思。

時星宸看著她,忽然揚起了一個大大的笑臉:

“謝謝你,大姐姐。你到最後,都是想要幫我的吧?”

講完這句話後,他笑容一收,重新恢覆了那個波瀾不驚的模樣:

“我設置的‘定階局’,其實兩邊都有通過的方法。”

“選擇那些同學的一方,會安然無恙地活到最後一次鈴響。直到我墜樓,參加者所有人會需要進行一次投票。選出他們中的一個永遠地留在這裏,補上303班缺失的那一個人。怎麽樣?很簡單吧。”

程亦安感覺到心底陣陣發寒。

“選擇我的一方,會遭遇那些同學的‘霸淩’追殺。但同時會激活另一條大姐姐你沒有發現的規則:‘一個人無法通過鈴響’。”

程亦安瞳孔一縮,突然想起了之前的情形。

朱周和那個獨自躲起來的男生,的確都是一個人面對了鈴響後的追殺後死亡。可李嚴……

想到後者,她微微垂下了眼眸。

“那個大塊頭的哥哥是怎麽死的,其實大姐姐在電腦教室裏,我說那句話之後,就已經有所察覺了吧?”

“是因為,尹嬸……”

程亦安嘴唇動了幾下,說出了那個沈在心底的答案。

先前在信息技術教室裏,當時星宸開口說出“他死了”三個字的時候,她其實看到了。

那時尹嬸猛地回過頭,看向時星宸的眼神,裏面俱是殺意和惶恐。

這是非常簡單的邏輯。

剛剛他們分別時,李嚴、時星宸、尹嬸三人是一起的。時星宸不會亂跑,必然是一直跟著李嚴和尹嬸。

所以,李嚴為什麽會‘下落不明’。時星宸在旁邊目睹了全過程。

再結合尹嬸那個仿佛要“殺人滅口”的眼神,結論就很容易得出:

——李嚴的死與尹嬸有關,甚至基本可以肯定是尹嬸直接導致的。

此時,程亦安想起尹嬸還在信息技術教室內,下意識地問了一句:“她……”

“那個阿姨已經死了。”

程亦安沈默了一下,沒有再問。但很快,她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抓著時星宸衣領的手愈發收緊:“那蕓蕓呢?她為什麽會死?”

“啊,你說那個姐姐啊,她和我沒有關系哦。證據是你身上她的血並沒有消失。”下方的少年睜大了眼,“大姐姐你們都收到過的吧?最開始的那封邀請函。上面的第一行是……”

程亦安楞了一下,從腦海中翻出來了這段記憶:

“……致無悔的你?”

“Bingo!”

程亦安感覺到手下一空,被自己壓制住的少年已然消失,然後轉眼間好整以暇地出現在了五步之外。

“她違反了棋局的最高規則。”

時星宸微微擡了頭,望向了空中,像是在看什麽極為遙遠的東西:

“這是‘無悔’之局。”

他頓了一下,重新看向一旁表情怔忪的程亦安,突然露出些許遺憾的表情:

“對不起啊大姐姐,你一直想要幫我,真的是個好人,可是我卻沒有成功殺掉你呢。”

“一般選擇了我的參加者,都是非常善良溫柔的人。這樣的人,在後面的棋局裏只會更加痛苦。所以,我想讓他們全部在這裏結束,這樣就不會痛苦了。”

“這也算是,對於你們選擇幫我的謝禮吧?”

最後一個音落下之時,原地已經沒有了時星宸的身影。

沁涼的晚風拂過空曠的教學樓頂。

良久,獨自一人的程亦安站在原地,突然突兀地笑了一聲。

“求助者殺死所有幫助他的人,霸淩者到最後需要有人成為被霸淩者才能離開……”

她仰起頭,整個人呈現出一副筋疲力盡的狀態,而後將手腕覆蓋到了眼上,喃喃自語:“這樣的棋局毫無疑問,是錯誤的啊……”

下一秒,回應她的是腦海內響起的一道冰冷電子音:

“Chess,你的初始棋子為:黑皇後。”

聽到電子音之後,程亦安猛地放下了覆蓋在眼上的手。

剎那間,耳邊教學樓夜風吹拂的聲音仿佛被人按下了暫停鍵,下一瞬,所有聲響如潮水般湧來。

鍵盤清脆的敲擊聲以及同事小聲的討論宛如隔世,曾經再平常不過的聲音此時聽來分外不真切。

我……在哪?

程亦安楞楞地看著眼前亮著的電梯向上按鍵,上方顯示電梯目前所在樓層的數字還在逐層往上加。

她手上拿著手機,亮著的屏幕上還顯示著密密麻麻的PPT方案內容。

她這是,回到了公司?

程亦安立刻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右手衣袖完好無損,外套和襯衫上幹幹凈凈,沒有任何血跡。

怎麽回事?之前的難道是……夢?

當這個想法出現在腦海中的那一刻,無數清晰的畫面從眼前交疊閃過,而後一點一點,慢慢地被赤紅的鮮血侵染。

程亦安控制不住地伸出一只手撐在了墻壁上,另一只手攥緊了胸口衣物。

那股被濃烈的鐵銹味包圍的感覺,幾乎要令她窒息。

此時,“叮”地一聲,電梯門在她面前緩緩打開。

她聽見聲響,下意識地擡頭看向了電梯內,裏面空無一人。

程亦安覺得她現在腦海中有些混亂。

驀地,後方響起一個上氣不接下氣的男聲:

“哎!等一下等一下!美女,你可千萬別上這個電梯!”

程亦安頓了一下,緩緩回頭。

後方匆匆忙忙跑來一個脖子上掛著毛巾的老伯。

老伯粗喘著氣:“呼,呼,累死我了。我跑樓梯上來的,還好讓我給趕上了。要是這遲一步啊,說不定要出人命。這剛剛把我嚇得喲,跑了四層樓,頭上冒的還是冷汗。”

老伯拿起脖子上掛著的毛巾擦了擦額角,然後不好意思地開口:

“唉!都是我那笨手笨腳的徒弟幹的蠢事!我們這在修電梯呢,他居然用備用裝置不小心把電源線路給接通了!”

老伯見程亦安沒什麽反應,以為對方沒聽懂,就繼續解釋:”就剛剛,我們在下面修這個電梯的底板,就這個。”他指了指電梯的地板。

“你別看它看上去沒什麽問題,實際下面的承重板讓我們給拆了,現在就只有薄薄的一層,你站上去要塌下去的。這六樓掉下去可不得摔出人命?當時要停下這電梯只得再把那備用裝置給拆了,可是這電梯直接升上去了,我們也沒辦法。唉,我現在想想都害怕。美女,真的真的對不起。”

老伯沖著程亦安一彎腰。直起身後,卻發現倚靠在墻上的黑長發女職員突然臉色慘白,嘴唇更是毫無血色,一副狀態不太好的樣子,不免心下擔憂。

聽說現在這些大公司都剝削得很,什麽996福報,職員天天坐辦公室熬夜加班,身體都搞垮了。剛剛被他這麽一說,該不會什麽心臟病犯了吧?想到這裏,老伯不由得擔心道:

“小姑娘,你臉色好差啊。身體是不是哪裏不舒服?要不和你領導請個假休息休息吧?年紀輕輕別老想著賺錢。這身體啊,才是最重要的,我年輕的時候……”

老伯的話被一通手機鈴聲打斷,他不耐煩地摸出手機一看來電顯示,二話不說按下接聽鍵就開始罵:

“死小子,還敢打電話?之前說什麽跑樓梯一層層去看肯定沒有電梯快,沒救了,還得我一把年紀去爬這幾層樓。到底你是師父我是師父?你瞧瞧,這不是趕上了嗎?你差點害人家小姑娘出人命!還不快上來給人家賠禮道歉?”

“不可能?怎麽不可能?現在人還好好站在我旁邊呢,電梯也在,都沒事……什麽?你剛剛打120了?快快快,再打過去和人家說是一場誤會!小兔崽子,正事幹不好,凈知道給人添亂……”

程亦安沒有再去聽那個維修工老伯剩下說了什麽話。

她轉過身,步履茫然地向著自己記憶中的工位走去。

她想起來了。

在她莫名其妙進入那個朝輝小學之前,她在公司的的確確地已經走進了那座電梯。

那個時候她並沒有遇見這個維修工老伯。

如果一切真的如這個老伯所說的那樣,那之前走入電梯的她……或許已經死了。

蕓蕓的話在腦海中響起:

“……其實我是自殺之後才來到這裏的。我知道其他人,朱周、李哥、尹嬸,他們都是死了之後才來到這裏的。”

原來她也沒有例外。程亦安自嘲地笑了一下,但很快又收起了表情。

可是現在,她卻好好地站在這裏。

此時,放在口袋中的手機開始震動。

程亦安拿出來看了一眼,直接接通:

“亦安啊,再兩分鐘就要輪到你了。你到哪了?是在廁所嗎?”

程亦安頓了一下,低聲開口:

“對不起麗姐,我,我突然家裏有急事,要立刻回去一趟。等會的方案,你讓陳翀來講吧,所有細節他也清楚的。”

對面懵了:“啊?都這個時候了……什麽急事啊?很著急嗎?亦安,對面的董事長可就在裏面坐著呢。”後半句話被壓低了音量。

程亦安抿了抿唇,再次開口:“真的對不起,麗姐。我真的沒法來。”

對面停了一下,過了一會才說:“噢……那我知道了,我去聯系下陳翀吧。”

“謝謝你,麗姐。”

“沒事,我們也一起工作那麽久了,我知道你不是這種人。其實,剛剛我聽你聲音也不太好的樣子,家裏沒出什麽大事吧?”

程亦安勉強彎了一下唇:“沒事。”

“行,那你快回去吧,拜拜。”

“拜拜。”

二樓接待會議室門口

王麗掛掉了通話,立刻從通訊錄聯系了程亦安所說的另一個人。

幾句話迅速安排妥當了之後,她整理了一下儀表,帶上笑容開門走了進去:

“呃,傅總,真是太不好意思了。是這樣的,我們負責講解這一塊方案的工程師,剛剛家裏出了點急事,聽說挺嚴重的。我們公司一向註重員工關懷,這不立刻就讓她回去了嘛。現在我們已經聯系了另一位資深工程師前來介紹,就是可能要多耽擱您五分鐘了。”

前面坐著的主管聞言愕然了一瞬,但立刻調整了表情,順著話往下說,面帶唏噓:“嗯?小程家裏出事了?這,剛剛幾分鐘前聯系的時候還是好好的呢。這真是,天有不測風雲啊。傅總,你說是吧?”

坐在中間座位上的高大男子身穿的手工西裝上沒有一絲褶皺,領帶嚴謹地系在它該在的位置,看起來淡漠而又疏離。

他微微擡了頭,亮出弧度完美的下顎線,高挺的鼻梁上駕著一副金絲半框眼鏡。

對方介紹說這位是他們公司董事長的時候,不少人都吃了一驚。

太年輕了。在這個年紀能當上這個規模公司的董事長,肯定大有來頭。

後面再聽到姓氏時,在場人都有一種果真如此的感覺。

說實話,傅雲聲,這名字沒聽說過。但要說姓傅,但凡有點見識的都能第一時間聯想到那個如雷貫耳的傅家。

傳聞傅家祖上是有說法的,早幾代就有人開始做對外的生意,後來恰好遇到發展的鼎盛時期,積累下來了了不得的財富。

傅家人也都頭腦精明,幾代發展到現在,早就繪成了一個龐大的商業版圖。房地產、餐飲、娛樂圈,幾乎各個領域的龍頭企業,都多少帶一點傅氏的影子。

但除了有幾位經常在媒體前出現之外,傅家人都神秘得很。比如眼前的這一位,就完全沒有聽說過。

傅雲聲對各路探究的目光絲毫不在意。他垂眸看了一眼手上的腕表,擡眼道:“事出突然,從我個人的情面上,是可以理解的。”

在場的主管們微微松了一口氣。但這口氣還沒松完,只聽得對面的貴公子又開了口:

“但,從合作的角度來看,貴公司的準備似乎有些欠妥啊。”

眾人把心提了起來。

“坦誠來說,貴公司給出的方案十分有吸引力,是我司比較有意願合作的夥伴之一。今天我也特意親自過來看看你們的現場演示,以表誠意。但前面出來介紹的幾位,說實話並沒有讓我看到書面以外的東西。既然只是照著念,我又何必要來這一趟?”

眾人大氣都不敢出一下。

“接下去的研發部分,應該是核心構成。我很期待這一部分,可是聽這位小姐的說法,貴公司似乎也和前面一樣只安排了一個人?”

坐在皮革座椅上的人擡手調整了一下自己的金絲眼鏡:“個人的一個小建議,把介紹重心放在貴公司最有特色的部分,效果或許會更好一些。”

這幾句話一出,會議室內氣氛頓時微妙了起來。

幾位主管面面相覷,負責接待策劃的那一位更是面露尷尬,一時間誰也沒有開口,氣氛僵住了。

“開個玩笑。”

剛剛言語犀利的貴公子仿佛無事發生般地笑了笑。他站起身,往外邊走去:“我去下洗手間。”

門邊的王麗直到人走到旁邊了才後知後覺地小聲提醒了一句:“傅總,洗手間在出門左拐的盡頭。”

“多謝。”對方禮貌地朝她點了點頭。

王麗收回目光,心想雖然他們這合作十有八九是不能成了,但這位傅總是真的賞心悅目。

近看感覺更帥了。

傅雲聲走出會議室後就收起了臉上的表情。線條分明的五官此時透露出了幾分冷淡的意味。

直走路過電梯廳時,一段爭論傳入耳中。

“臭小子,沒大沒小的。我都和你說了,我每一層都去看過了,跑到六樓才看到是有個美女按的電梯,剛好把她攔下。你怎麽還不信了?”

“師父,那我們這電梯是該好好看看了。您都一把年紀了,這都能讓你比電梯先到六樓?電梯該得有多慢啊,這公司之前沒投訴我們真是謝天謝地了。”

傅雲聲停下來聽了一會,突然出了聲:“你們在說什麽?”

兩人回過頭,老伯率先開口:“哎帥哥,你是這公司的嗎?平時這電梯速度沒問題吧?”

傅雲聲搖了搖頭。

見狀,老伯回過頭:“壓根不用問。我們剛剛不是檢查過了,這電梯啟動速度沒問題。”

旁邊的年輕人不服了,直接問傅雲聲:“這位大哥,你看,以我師父這個年紀。他從二樓跑樓梯去六樓,每層還要拐出去看一眼電梯廳,這能比正常的客梯先到六樓嗎?”

老伯一聽這話立馬吹胡子瞪眼:“嘿你這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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