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朱周走入303班後的反常和激動程亦安都看在眼裏，因此她在心裏對這個寫在“任務”上的班級充滿了不怎麽好的預想。

可她沒想過，走進去之後，裏面會是這樣的……正常。

沒錯，就是太正常了。連旁邊原本緊緊拉著自己衣袖的蕓蕓都松了松手。

這回兩個人是被那個小女孩領著從教室前門走進去的。進門第一眼她就發現，教室後門朱周的屍體和地上的血跡都消失了。

現在是午休，前後門敞開，班級裏大半的座位都是空的，只剩下各種文具盒與幾本包好了封皮的書擺在各自的桌面上。

靠窗邊三個女生圍在一個座位上嘰嘰喳喳地閑聊著，有五個男生在教室後邊的空地上嬉鬧。

……最後排靠走廊的座位有一個男生趴在課桌上，像是在午睡了。

程亦安多看了幾眼那個趴在課桌上的男生。

她記得，那個位置好像就是之前蕓蕓說過的出現鬼臉的位置。

可現在那個少年將臉整個向下埋在了臂彎裏，一點也看不到長相。

“方河，轉學生來了。”

遠處稚嫩的女聲讓程亦安收回了視線。帶她們過來的小女孩走到了教室後邊，正在對其中的一個男生說話。

那男生頗為高冷地點了一下頭，而後看向講臺旁程亦安蕓蕓的方向，朝兩人派頭十足地招了下手。

程亦安&蕓蕓：……

作為一個年齡大約是這幫小學生兩倍還多的成年人，程亦安只覺得這副強裝老成的模樣有些好笑。但為了不多生事端，兩人還是順從地走到了後門那群小孩子的前方，俯視之。

……畢竟正常來說，小學生的身高也就這麽點。

對面的小男生依舊是一副端著的樣子說話，仿佛絲毫沒有察覺到對面二人明顯“超齡”：“轉學生，歡迎來到朝輝小學。”

“我叫方河，是這所學校的老大，以後你們有什麽事盡管來找我。”

原來校霸這種生物在小學就能出現。程亦安木著臉點了點頭。

對面幾個男生突然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轉身回自己的座位上彎下腰在找些什麽。

“轉學生，是這樣的，我們每次有新同學來，都會做一件‘簽名校服’。”

一直在悄悄註意在場學生動向的程亦安看到那個男生拿了一盒水彩筆回來，同時前方響起了這句話。

簽名校服、水彩筆……程亦安只感覺腦海中“嗡”地一聲，淩晨洗衣房的畫面在眼前迅速閃過。

名為“方河”的男生從那盒水彩筆中隨手抽出了一支，慢慢地走到了靠走廊最後排睡著的男生身後。

他打開筆蓋，突然伸手壓住了男生的背脊，然後在校服的白色部分隨手畫了幾團根本看不出字形的塗鴉。

這麽大動靜讓原本趴著睡的男生受到了驚擾。他似是有些茫然地擡起了頭，剛要回頭看就被一把抓住頭發按在了桌上，側臉緊貼著桌面。

“看什麽？我告訴你，今天有轉學生來，我們要畫‘簽名校服’，你老實點。”方河抓著那人頭發，惡狠狠道。

話落他又擡起頭看向另一旁四個兄弟，眼神示意他們也去拿水彩筆。

幾人很快會意，圍過來各自畫了幾筆。

“亦安姐！他們這是……”蕓蕓面露驚訝，靠近程亦安小聲開口。

程亦安反手拉住了身旁蕓蕓的衣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不要輕舉妄動，而後用口型做了個“是他”兩個字。

她已經認出那個趴著的男生就是淩晨洗衣服的那個小男孩。

那孩子是在衣服被畫後才擡起的頭。所以，“校服被塗”這件事是必然會發生的。

程亦安心下思索片刻後，微微皺了眉。

她想，她知道那個任務上說的“參與其中”是什麽意思了。只是……或許還需要再觀察下這教室內的情況。

不多時，原本整潔幹凈的校服已經被畫得不堪入目。方河還在壓著那個男生的頭，他轉頭看了一會，突然招呼遠處靠窗的幾個女生：“燕娜，你們來畫嗎？”

“來了。”其中一個站著的女生很快應聲，然後拉起了旁邊的女同學一起走來。

最後坐著的一個短發女孩遲疑了一下，還是跟了過來。

很快，那兩個女生就已經拿了水彩筆畫完，而那個短發女生還站在原地。

“戴文婷，怎麽了？”先前帶程亦安二人過來的女生見狀出了聲，班級內的視線一下子全聚集在了短發女生的身上。

短發女生渾身僵硬，站著沒動。

還在按著人的方河緊緊盯著那個短發女生，眼神漸漸陰沈：“你……”

後邊一個女聲卻比他更快：

“哦~我知道了！婷婷你是選不好顏色吧？”

程亦安看到那個先前被喚作“燕娜”的女生快步走過去，從水彩筆盒子裏拿出了一支，轉身遞到短發女生面前：

“這個粉色比較好看，就是顏色淡了點。快，拿著吧。”

教室內一片寂靜。

短發女生與燕娜無言對視了一會，後者朝她小幅度地搖了搖頭。

最終，短發女生極小聲地說了一句：

“……好。”

短發女生接過了那支淡粉色的水彩筆，在眾人的註視下緩緩地走到了墻角被按住頭的男生身後。

她擰開了筆蓋，將筆尖觸到了男生的後背上，剛欲動作，卻不經意間對上了前方那雙眼。

那雙眼裏沒有控訴，沒有憤怒。只是沒有帶任何感情地註視著她。

短發女生停頓了一下，突然將手中的水彩筆一扔，轉身從最近的後門跑出了班級。

班級內一眾學生錯愕，不一會有人出聲：“她這什麽意思？”

“好了好了，不是畫過了嗎？婷婷她今天心情不太好嘛，”原先與短發女生一起的兩個女孩也朝著後門走，“我們去看看她。那，你們繼續。”話落，兩人頭也不回地出了門。

“燕娜那幾個……”剩下來的那個女生似乎是有些不忿，在和身旁人小聲說著什麽。

程亦安一下子把心提了起來。

那個叫方河的學生已經把視線移到了她們身上，並很快開了口：“轉學生，‘紀念校服’，你們當然也要來畫啊，就差你們了。”

身旁的蕓蕓朝她看了過來，似乎在用眼神詢問著怎麽辦。

怎麽辦？

程亦安心下搖擺不定。從剛剛短發女生的情況來看，如果不畫，鐵定會出問題；那麽，畫了，又會怎麽樣呢？

任務上所說的是“參與其中”。這個“參與”難道指的就是和這群壞學生一起欺負人？

突然，之前朱周在教室內的話語在腦海中響起：

“你們怎麽能做這樣的事情？你們不是同學嗎？”

“我不可能做的。你們……我管不了你們……”

朱周拒絕了。他死了。

程亦安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第一回 的尹嬸和李嚴平安無事地回來了，說明這鈴響肯定有安全通過的辦法。

但第一回 的李嚴說他們只是楞跑，朱周後來也有跑路的意思，他卻死了。

區別是……後者明確地說出了拒絕？

程亦安沈思片刻，擡手悄悄地將蕓蕓朝著不遠處的後門推了推，自己轉身走向水彩筆盒，從中隨手拿了一支。

她再次回頭的時候，餘光瞥了一眼蕓蕓已經就位，但門口附近還站著兩個男生。

雖然只是小學生，但萬一……

想到這裏，程亦安朝著墻角走的腳步停了下來。

周圍很快有人問：“怎麽了？”

程亦安頓了一下，微笑開口：“這……方哥，你看我這長得有點高。他現在這個坐著的姿勢，我要去畫的話還得蹲下來或者跪下來才行，這就不太好了吧？”

她神態極其自然，完全沒有喊一個小孩子“哥”的尷尬。

方河畢竟還是個孩子，一聽這個稱呼，臉上表情放松了些。他想了想，覺得有道理：“那你想怎麽畫？”

程亦安：“不如讓他從座位上出來，到這裏跪著，然後手著地撐起來，這畫著不就更容易了？”

方河一聽讓人跪著，立刻就點了頭，然後讓人把那男生從座位上拉起來，推到後邊跪下。

那個男孩被推得踉蹌了一下，後面還是順從地跪下了，也照著旁邊人的意思雙手撐了起來，一副完全不反抗的樣子。

程亦安擰開了筆蓋，剛要下筆，又在空中停住了。

她拍了拍下邊少年的後背：“你再高一點，膝蓋離地，左膝高一點，右膝低一點這樣。”而後又擡頭朝著門邊站著的那兩個男生說，“你們能讓開一點嗎？擋著後門的光了，看不見。”

那個少年果然一句怨言沒有地依言調整了，那兩個門口站著的男生也讓開了。

一旁的蕓蕓在門邊一開始看得膽戰心驚，後面見程亦安這一通操作，以及現在那個少年的姿勢，感覺隱隱約約知道了一些。

這不是學校裏運動會短跑開跑前蹲下的預備姿勢嗎！體育老師說這樣能加速更快。

一切準備就緒。程亦安拿著水彩筆晃了晃，作思考狀，口中似是喃喃自語：“今天天氣不錯，我要寫點什麽呢？”

她這邊話音剛落，那邊蕓蕓顯然接收到了信號，毫不猶豫地轉身從後門跑了出去。

同時，程亦安往前一步直接拉起了地上的少年，口中短暫地說明了一個字“跑”，趁著旁邊人沒反應過來，帶著那個少年一起沖出了303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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