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暝跟雪冢跟在表少爺後面，走在陰暗的回廊中。女仆突出的眼球還在腦海中盤旋，二人卻沒有絲毫的辦法。

如果表少爺所說的是事實，那麽他們現在襲擊表少爺，不應老夫人的召喚，結果將不僅僅是被趕出斯托藍家。而如果他是找理由騙二人出去，也只能就這麽跟著他，隨機應變，以免今後被惦記著整治。

但如果表少爺說的是真的……家主見到自己的妻子都會驚恐慘叫，更不用說他們兩個外人。斯托藍家主是老夫人的軟肋，是她不能觸碰的痛處。基本上，只要他們被帶到了家主面前，就絕對是……只能離開斯托藍家了。

離開斯托藍家，就意味著他們失去了穩定的住處和食物，更可怕的是，失去學習的資源，他們只有通過六大聯校測試才有可能出人頭地，而不是繼續撿垃圾的生活，如果他們被趕出斯托藍家……

一切就都完了。

不。白暝拼命說服自己。他的構思中，家主應該是跟雪冢一見如故的，應該不僅不會讓他們被趕走，還會得到老夫人的重視才對，這才是正確的劇情。他現在不用緊張，一定會沒事的。然而，連他自己都很難說服自己，只能在心底微弱地重覆著。

一定會沒事的。

一定會……沒事的。

誰知，在他默念的時候，卻有另一個聲音告訴他：

“沒事的。”

白暝擡起頭，雪冢走在他身側，身上有一種穩重的氣質。“即使被趕出去也不用擔心，”雪冢神情平常，毫無動搖，就好像在說早已決定的事情，“我會養你的。”

白暝楞了一下，好半天才意識到自己聽到了什麽。

這是收到了一張……後半生的飯票麽？

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雪冢漸漸變得鎮定，變得可靠，即使是在這種時候也不會慌亂，甚至成為了他精神上的依靠了。白暝直直看著雪冢，忽然有些不適應。就好像自家萌萌的小包子忽然有了男人的輪廓，那是一種覆雜的感情，因為相比而言，自己卻更容易慌張了。

是因為身邊多了一個人的原因麽。

就好像家長只有自己遇險時可能從容不迫，牽扯到孩子的安慰就會立馬亂了手腳。你也有今天啊。他想著，無奈地扯了扯嘴角。

“好。”他說，伸手去握住雪冢。雪冢的手總是很熱，修長有力，仿佛能掌握自己的命運，有一種讓人安定的力量。他一笑：“那就拜托你了。”

雪冢在被他握住的一瞬間，似乎有些震顫，然而那神色很快平息，隱藏在眼底，成了看不清的情緒，讓人讀不出他的想法。白暝看著他，忽然覺得他好像有些不認得眼前這個人。

眉目近乎燦爛的俊逸，眼神冷靜少有波瀾，是什麽時候開始呢，那雙眼睛，那雙手，都讓人覺得仿佛隱藏了什麽秘密似的，不像原來一樣，只是個單純善良的孩子了。在他沒有註意到的時候，雪冢成長成為了一個他無法一眼看透的人，一個擁有自己意志，內心開始變得堅毅的人。

白暝看不懂這個變得會控制自己的情緒、隱藏自己的心思的孩子，有些慌亂，有些反應不過來，心底不知道哪個角落，悸動了一下。

畢竟他是最終會成為王的人，不是麽。畢竟他不會永遠停留在軟弱天真的時代，不是麽。他忽然想起一句話，秘密讓人成熟，不可告人的秘密讓人一夜間成長。

雪冢，你有……秘密了？

表少爺輕飄飄地瞄了兩個人一眼，細長的手攏在袖袍中，隱藏著。他想說點什麽，來打破這可笑的氣氛，卻發現沒什麽可說的，只能默默垂下眸子。

人與人之間感情，真是淺薄、愚蠢、不可理喻。

這些東西，他不需要。

塔樓中的豪華大廳，老夫人靠坐在沙發上，戴著黑色鏤空手套的手指交叉，眼睛隱藏在陰影中，看不清神情。女主人坐在下手，挺直著腰，偽裝完美的臉上，只看得見淡漠和順從，甚至沒有透露出一絲其他的情緒。

老夫人輕輕撥了撥裝著紅茶的海藍色茶杯，淡淡地問：“那兩個孩子住在這裏，還適應麽？”

女主人垂著眼，讓人無法看見她的神色。她慢慢地說：“想必是適應的，母親。”

“有沒有惹出麻煩？”

聽到這話，女主人想著她小侄女的事情。

要提麽，她的侄女因為那兩個劣民受傷了。提了的話，他們會受到怎樣的懲罰？

她心思如電光，迅速變換，拋卻數個方案後安定下來。要提小侄女的事，必然要說出事情的來龍去脈，然而任何的編造都會被老夫人敏銳地發現，從而適得其反。這件事，要壓下來，現在還不是提的時機。

“沒有，”她回答，“他們很守規矩。”

“哦。”老夫人仿佛漫不經心地說，“那他們見過家主麽？”

女主人一驚，不明白老夫人這句話什麽意思。家主，難道老夫人帶他們回來，真的是為了家主？

今天老夫人是同她的侄子一起來的，來了就說要帶兩個劣民見家主，卻不說原因，而他的侄子性格怪癖，也沒有對她透露任何的信息……老夫人不可能無緣無故好心，那兩個劣民的來歷她已經查過不下三次，不管怎麽推想，只能認為他們跟老夫人唯一會在意的人有關，甚至可能能讓家主精神好轉的人……

如若果真如此，這兩個人，必須除掉。

思緒如飛，她表面上卻平靜如水。

“見過了。”女主人平淡地說，那麽完美的掩飾，絲毫不可能讓人懷疑她所說的話實際上是謊言，“他們康覆後，就帶給家主見了。”

“是麽，”老夫人挑了挑眉，略有興趣，“家主什麽反應？”

是有可能治愈家住的人？如果這真的是老夫人所保有的心思……

“沒好沒壞。”女主人淡漠地說，“如常。”

室內出現短暫的寂靜，片刻後，老夫人再次端起茶杯。

“哦。”她抿了一口茶，語氣沒有什麽變化，聽不出失望，也聽不出質疑，然而下句話，卻讓女主人如同被澆了一盆涼水，血液都冰涼。

“可我聽你的侄子說，家主見到他們後，情況更差了啊。”

女主人頓住。

這口氣絲毫不像是在拆穿她，卻一字字壓在她身上，像忽然有利劍懸在頭頂，身下柔軟的沙發頓時也化為尖利的針氈，一個回答不好，老夫人一向是不動聲色，卻不知道會對欺騙她的人，使出什麽手段，做出什麽事情！

她眉頭顫動，顯露出思考的痕跡，那思考的時間很長，是一個受到威壓的人左思右想，無法定論回答的正常表現。老夫人默默看著她，斯托藍老夫人的眼眶深陷，註視著他人時，如同鷹一般，刺穿靈魂。女主人忽然覺得，這句話，將決定她今後的人生。

她只能選取最激進的方法。

“在我看來，”終於，女主人說，她面無表情，仿佛已經心如死水，“他現在任何的表現都是一樣的。”

“已經，不會再差了。”

第二次短暫的寂靜，這對婆媳間的談話，永遠是這樣，互相沈默，如同攻守之戰，無聲廝殺。

“唔，”老夫人慢慢地說，離開茶杯，“了解。”

她的兒子，斯托藍的家主，日覆一日，已然將近十年都是這個樣子了。任憑他們尋遍良醫，甚至把天國最高的專家請來，也不從下手，無可醫治。

但是，怎麽會有治不好的病呢，怎麽會呢。

據說，對於受了刺激的人，最有效的治療方法就是再施以同樣的刺激。她要不要把當時的畫面重現？

在家主面前殺死那個孩子。

讓他再次看到冰冷的屍體，再次看到無法挽回的死亡，看到寄托全部生命的東西，再一次在眼前消亡，再也不會重來。

用那兩個孩子的死，再次給他刺激。

寂靜中，老夫人將茶杯放回桌上，杯底與桌面觸碰的一剎那，哢的一聲，清脆、決絕、讓人心驚，如同鍘刀落地。

“柯樂特。”她喚道。

“是。”一直跟隨她的英式管家不知從哪裏出現。

“子彈式的槍，帶著的吧。”

“那是自然。”老夫人熱衷於古典，一切的古典收藏，他都會隨身配備一件，於是立即取出遞上。

“唔。”老夫人接過槍，顛了顛，熟悉的手感，她最喜歡的藏品，她用得最順手、百發百中的武器。這把槍可以完美地做出最慘烈的畫面，一擊爆頭，血液與腦漿炸開，是強烈的刺激。

“那兩個孩子應該快到了”她滿意地說，“去，帶家主下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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