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離開斯托藍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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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暝想遍所有方法,終於承認,他根本就沒有辦法,不用犧牲自己就能救雪冢。

只能先讓雪冢留在自己身邊,兩個人一刻都不要分開,因為他估摸著,那小姑娘應該不會在他面前動手。但他們兩個絕對不可能一直在一塊兒,就算只有去洗手的瞬間,也可能轉頭就再也見不到人。

他煩躁,恐懼,憤怒,沈吟許久,才說:“雪冢。”

“嗯?”

“這幾天別離開我身邊,晚上在我這睡。”

雪冢明顯一楞,似乎反應了一會才明白這話什麽意思,而後有點不好意思似的笑起來:“哦……好。”

他本來就想晚上能在白暝身邊照顧他,好不容易有個人讓他罩著,可要看護好了,白暝這樣一碰就散似的,太讓人擔心。

“……”白暝轉回頭來,剛好看見他這樣的表情,就像是期待了很久的大男孩,忽然得到了肯定,顧自開心又不想被人看出來在開心,還流露出一絲責任感來。白暝的目光仿佛帶著刃,能直接看到人靈魂深處,能直接看到這個人的命運、結局。

那結局割得他心裏一痛。

雪冢在這種目光下咽了口唾沫,緊張,但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

白暝心中深深嘆了口氣,躺回床上:“沒事。”

他把頭偏向一邊,不看雪冢,眼中是對面的墻壁,因為沈思而焦點模糊。

他,沒法救雪冢。

如果救不了,又不想眼睜睜看著他死,那麽,應該怎麽辦?

——不能救,那就,不救了。

就當,他從不曾來過這裏,從不曾見過這個人,忘記這一切,就這麽離開,像以前一樣,屏蔽掉一切情感,不承擔責任,一身輕松,幾乎沒心沒肺地轉身離去……如果不曾努力,就不會失敗,如果不曾抱有希望,就不會絕望,如果不曾擁有幸福,就不會痛苦。

放棄他,忘記他。盡早離開,不要再有更深的牽扯,不然離開時,就會更難過。

就任他去死吧。

這是無能為力時,正確的選擇。

這一整天,他心情都很低沈,讓雪冢待在他房間裏。小表妹大概是知道雪冢一直在白暝這,一直沒有動靜。晚上兩個人在一處睡。

“別出我的房間,有事都在房間裏解決。晚安。”白暝心情沈沈的,像是浸濕的麻袋,沈重而晦暗。

也許明天,也許後面,雪冢這個人就會如一縷青煙,徹底消失在這個本來就不存在的世界上。

那個字那麽沈重。

——死。

臥室很大,另一頭有衛生間,外面小客廳裏總會放著寫吃的,的確沒有必要出門。或許是藥勁上來了,燈關了後,白暝很快入睡。而雪冢似乎沒有上床來睡覺。

白暝睡得不沈。

一開始是覺得總有目光在偷瞄他,而後直接變成了目不轉睛地看,似乎還蠢蠢欲動,想要碰碰他什麽的,卻又一直沒敢動,那種糾結的感覺,讓他的夢都變得糾結。傷口的愈合開始使他身上發癢,總是想要抓抓蹭蹭,就會掀開被子,接著涼風灌進來,再拼命縮成一團,但不知為什麽,仿佛總在有人替他掖實被角似的,很快又會暖和起來,如此周而覆始,昏昏沈沈中不知道有多少次,後半夜,才漸漸進入深眠。

一夜,足夠他作出決定。

——死。

——就離開,讓他死吧。

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被子蓋得嚴嚴實實的,白暝漸漸醒過來,他已經沒有那種不知身在何處的感覺,醫生正在給他診斷,看他醒了,就幫他換藥。身體好很多了。他看著基本已經愈合的傷口,等醫生走了之後,下地去站著,走了兩步。雖然骨頭還在隱隱作痛,也不能很靈活地跑跳,更不可能做出什麽高難度的動作來,但好歹是能慢慢走路了。

那麽,就今晚離開好了。

他眼底幽深,黑漆漆的,決定了,然後考慮著,計劃著,忽視心中猛然翻起的疼痛、焦灼。

他要扔下這個人,走了。

這時,門哢噠一聲,白暝迅速擡眼看過去,卻是雪冢端著早飯進來了,看見他站在地上,忙問道:“你怎麽下床了?傷口沒事了?”

英俊帥氣的小正太,明明都沒他高,還照顧得挺起勁,像個小男子漢,都有點不弱雞了。白暝看著他臉上一道紅印子,心中沈甸甸的,問:“臉上怎麽搞的?”

雪冢楞了一下,抹了一把自己的臉,憨憨笑起來:“睡覺壓的。”

壓的?白暝回頭去看軟和的枕頭和被子,看不出有什麽能壓出印子來的東西,又仔細觀察那個紅印,不知怎麽的,看著倒有點像一根指頭狠狠在上面按了一晚上的效果。

但他已經沒有心思想這個了,接過早飯,聲音也無法控制地低沈:“沒出房間去吧?”

“……”雪冢明顯楞了一下,而後笑容僵硬,“沒有啊。”

白暝擡眼。

暴露了。雪冢吞了口唾沫,不好意思地解釋:“就……出去了一下,找了點材料給你做的這個。”

雞蛋沙拉,還有金槍魚,色澤鮮艷,營養豐富。雪冢和青葉住在一起的時候,負責的部分一直是煮飯,青葉主外他主內,於是小夥子廚藝很不錯,爛菜葉也能變為美食,更不用說這樣新鮮豐富的材料。

“而且斯托藍家少爺的朋友來了,一直在鬧,我避著他們,很快就回來了。”

斯托藍少爺的朋友?白暝思索,想不起什麽相關的情節。

“哦。”他說,“是麽。”

下午,為了呼吸新鮮空氣順便探路,他叫雪冢陪他出去溜達,見到了斯托藍少爺的朋友們。半大的小子,有種惡劣的氣質,他看見時,他們正在互相比劃誰的那玩意兒比較大,笑容無恥而暴烈。

看來不是表少爺的朋友,而是這個家族真正少主的同伴。果然,跟他設定中的斯托藍大少爺一樣,狂暴而危險。

這幫人給他一種隱隱的不安全感,說不上來究竟是因為什麽,卻讓他仿佛看見死亡的陰影一般沈重。

那種危險的直覺讓白暝心中越發揪心沈重。

應該沒有他們的劇情才對,不會出什麽事的……他努力說服自己,壓下不安,不去想任何恐怖的可能,轉身回房。

他要走,今晚就走,不會做任何徒勞的努力,所以,也就別再想太多了。

斯托藍家的結構出人意料的容易突破,只要大模大樣地從側樓梯走下去,從側門出去,穿過一片小樹林再從後門出去就可以。不知道會不會被隱秘的監控發現,反正就可以不用驚動任何人地離開。

唯一的障礙,反而是雪冢。

下定決心的時候,白暝心已經硬了,但沈默了好久,還是忍不住對雪冢語重心長:“你記住,絕對不要反抗任何等級比你高的人,像那天對那個小姑娘做的事,不能再發生。有危險一定要躲,有人欺侮你一定要低頭,別管尊嚴,別管骨氣,別反擊!受著,受不了也要受著。一時意氣,會搭上你自己的性命!”

雪冢正在幫他鋪床,認為這話是在關心他,心裏暖融融的,轉頭笑了一下,臉上有點紅:“好。”

這個表情讓白暝楞了。

白暝本來還想再說些什麽,卻生生把話吞進肚子裏。

不能再有更多糾葛了。

再看到他這樣的表情,很可能就走不了了。

他狠狠壓住自己的情緒,面無表情,翻身睡下。

燈滅了。

雪冢沒有爬上床來,似乎在旁邊的椅子上坐著。白暝的計劃是等雪冢睡了,輕手輕腳地出門。他經過這方面的訓練,能夠完全隱匿自己的聲音和呼吸。誰知,等了有半個小時,雪冢居然還沒上床來!

窗外響起斯托藍少爺那幫朋友的喧嘩聲,他們這個點還在鬧,估計是要鬧到天亮。雪冢像受了驚一樣,站起來過去關了窗,唰地拉上窗簾,把光和聲音都阻擋在外面,而後又悄沒聲地走回來,繼續坐在椅子上。

黑暗中,能感受到他的視線,跟昨天晚上的感覺很像,靜靜看著他,好像想要摸摸他碰碰他,但又一直拼命忍著,仿佛怕驚醒床上的人。

白暝閉著眼睛,有點焦慮:這孩子怎麽回事?

又不知道過了多久,白暝以為他就那麽坐在椅子上睡了,卻聽見細微的響聲。居然是雪冢小心地俯身過來,似乎是終於忍不住了,伸手摸了一下他的腦袋。

那只手輕輕摸在他的頭發上。

很溫柔的觸覺,帶著手掌的溫熱,極輕極輕,像是特別怕驚擾了熟睡的人,心中不斷說著克制克制,只摸一下,卻又忍不住停留的時間長了一些,指尖有一種眷戀似的感情。

白暝心忽然軟了,這輩子,沒有人這麽小心而溫柔地對待過他。

極其溫暖,極其輕柔,後面的頭發微微塌下來一點,又很快恢覆原狀,卻像是留下了什麽烙印似的,手離開時,腦袋後面還殘餘著那樣的感覺,隱隱發熱,又因為那只手的離開,而開始冷。

呼,終於摸到了。雪冢滿足了,緊張地看著白暝,希望他沒有感覺到,沒有被自己驚醒。

然而,這種感覺讓白暝不安地動了一下,被子從肩頭滑下,冷風灌進來。雪冢又像是驚了一下,趕緊起身,很小心翼翼地捏起被角,慢慢往上提,而後輕輕蓋住他的肩膀和脖子,只留半個腦袋在外面。然後繼續像陪床照顧病患一樣,靜靜地看著他。

白暝心中一下子亂了,有些難以抉擇。

難道,昨晚就是這樣?

昨晚的視線,昨晚的寒冷與溫暖,昨晚的陪伴……他為什麽不上來睡?在椅子上熬一夜,多難受啊。難道是怕……擠到他?怕碰著他的傷口?

他想起自己那三萬字中的描寫。

——青葉睡覺會打架,雪冢只能不斷在夢中反擊,兩個少年擠在小集裝箱中每天晚上打,最終連雪冢都養成了睡覺打架的習慣,就算自己一個人也會亂打一通,他自己也知道,卻改不掉這個壞毛病,只能順其自然。

……白暝嘴裏忽然有些苦,像是有什麽苦澀的情緒湧上來,讓他胸腔發悶、發痛。

傻小子。

大概有過了半個小時,床邊很小的凹陷下去一塊,又不知過了多久,雪冢的呼吸平穩了,進入熟睡。窗外的喧嘩聲隔著玻璃,含混地傳進來。白暝睜開眼睛,看過去。

雪冢就那麽趴在窗邊,整個人縮成一小團,盡量占用最小的位置,甚至不敢再讓自己睡得舒服一點,將將就要掉下去 。他枕在自己手背上,微微流出涎水,壓著的臉頰已經開始發紅,顯然,如果他這麽睡一晚上,第二天起來,那塊紅印沒有兩三個小時絕對消不掉。

所以說,今天他臉上的印子,就是這麽睡出來的。

白暝難以置信,心酸難受。自己不過是為了救自己順便救了他而已,這孩子怎麽就會……甘願為他做這麽多?一個在他構思中形象就是冷血無情的王的人,為什麽要為他這樣子啊?

這樣讓他還怎麽走?還怎麽就當沒見過他,管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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