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宴說謊了。

下樓後，他沒有急著出門，而是站在酒店的門後，眼睜睜看著被裹得嚴嚴實實的陳宸上了車。陳燁興還在車下和李曼周遠寒暄什麽，這麽大的雪，三人倒也不嫌冷。

不知聊了多久，陳燁興總算上了車，那兩人也並排朝酒店走來。邊走邊說，仿佛碰到了什麽高興事兒。

陳宴裝作剛下樓的樣子，走出酒店大門朝周遠揮了揮手:“周遠，我今晚不回宿舍，就先走了。”

“你回家嗎？遠嗎？要打車嗎？我幫你打上車吧。”周遠說著，拿出手機就要幫他叫車。

“不用，很近的，走兩步就到了。”陳宴面不改色的撒謊。

周遠沒有絲毫懷疑:“那好吧，路上註意安全。曉飛和林林還在嗎？”

“在的，你們也快回去吧。”

“好的，宴神再見！”

離開酒店後，陳宴無處可去。他沿著公路漫無目的的走著，頭頂落下似曾相識的雪花，仿佛在提醒陳宴，他再一次被父親拋棄了。

陳宴深吸一口氣，冰涼的空氣湧進肺裏，冰得他五臟六腑都疼痛起來。

渾渾噩噩拐進一條小巷，陳宴擡頭，看到不遠處的墻面上掛著一塊兒既簡陋又艷俗的紅色招牌：“紅梅旅館”。

陳宴想都沒想，沿著招牌的指引找到這家旅館，推開大門走了進去。

一進門就被濃郁刺鼻的香水味兒熏得眼前一暈。陳宴忍住反胃的沖動，拿出身份證開了一間房。

房間同樣簡陋，還陳舊。幾乎不起任何作用的空調白白發出震耳欲聾的轟響，暖氣片摸上去一片冰涼，顯然是壞了。

陳宴找到前臺，要求重新換一間房。

“沒有標間了，只有大床房。”前臺正在打瞌睡，勉強睜開眼睛不耐煩道。

“暖氣好用嗎？好用就換。”

前臺給他換了房間，陳宴守在暖氣片旁邊暖和了很久，才脫下羽絨服準備洗漱。

然後便聽到了隔壁房間猶如交響樂一般的“吟唱”。

陳宴身體一震，打開手機外放起音樂，以掩蓋隔壁的噪音。可越是刻意，那聲音便越是明顯。

陳宴鐵青著臉出門。他寧可在暖氣壞掉的標間凍死，也不想當聽別人墻角的隔壁君子。

然而再去找前臺時，前臺幹脆的拒絕了他的請求。

“房間沒問題的話是不可以更換的。要是每個客人都像你一樣這個房間住一會兒，那個房間住一會兒，我們還要不要做生意了？”

陳宴無法，只能回到那間大床房。隔壁的鏖戰還在繼續，而且還有越做越勇的架勢。

陳宴捂住耳朵，他沒帶耳機，房間裏也沒有耳塞。

自欺欺人的作用終究有限。隔壁消停時，陳宴已經毫無睡意。他拿起手機，再次點開微信，發現今晚的朋友圈竟然還挺熱鬧。

周遠和陳宸都有更新，趙曉飛似乎也發了點兒什麽。具體是什麽陳宴沒有點開看，看上去像是某部動漫電影的臺詞截圖。

周遠的朋友圈陳宴點開看了，是兩只緊緊握在一起的手，一只黑，一只白，一只大，一只小。糾纏在一起的中指上戴著再明顯不過的同款戒指。

陳宴莫名想起方才還在激戰的隔壁，一陣反胃，快速滑了過去，甚至連個讚都沒留下。

陳宸只更了一張照片，是雪花飛舞的夜空。拍攝者故意站在背光的位置，隱藏了自己，卻凸顯出了燈光下的主角。

陳宴皺起眉毛，開始憑經驗想象陳宸拍攝這張照片時的樣子。

會不會喊來他的父親，借口詢問鏡頭的位置和燈光的調整，其實只是為了得到父親的關註和誇獎。

他從來不憚以最大的惡意揣測陳宸。因為陳宸原本就是那樣的人。

陳宴放下手機，在冰冷的被窩裏慢慢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陳宴是被凍醒的。暖氣不知何時停掉了，空調也嗡嗡響個不停，卻沒有任何熱氣吐出。陳宴打電話詢問前臺，得到了“不知道不清楚不明白”的含糊回應。

“那空調呢？空調怎麽也不好用了？”

“昨晚你入住的時候還是好用的呀，是不是你不會用，給我們弄壞了？”

陳宴被前臺那副胡攪蠻纏的語氣氣得夠嗆，覺也不想睡了。起床付了房費，陳宴帶著滿肚子火氣朝學校走去，匆忙得甚至連免費早餐都忘了吃。路上突然想起今天上午沒有課，腳步一轉，轉而來到母親的公寓。

楊蕓仍舊不在，陳宴吹著冷風等了一會兒，感覺臉上熱熱的，腦袋也昏昏沈沈。

物業見他一副病蔫蔫的樣子，好心叫他進屋暖和暖和。

“我看你也來找楊小姐好幾次了，下次來之前可以提前約好呀。”

“我沒有她的聯系方式。”

“喲，這是怎麽了？”

“惹她生氣，被她拉黑了。”

“你說她是你媽媽，你得是做得多過分才讓自己親媽拉黑啊。你說說你小子，是不是！”

陳宴被物業說得啞口無言，又等了一個多小時，見楊蕓遲遲沒有回來，陳宴突然靈光乍現想到了什麽。

昨天，楊蕓出現在了陳宸的朋友圈裏。

今天，她會不會又在陳宸那裏呢？

一旦想到這種可能，陳宴就再也坐不住了。告別物業後，陳宴打車來到濱海大道49號。

路上，司機明明開得很穩，陳宴卻依舊頭暈的厲害。他用手背試了試自己的額頭，燙得可以煎雞蛋。

陳宴搖了搖頭，晃了晃昏沈的腦袋，強迫自己清醒過來。

目的地到達，下車被冷風一吹，那短暫的清醒轉瞬便宣告結束，四肢也因為高燒沈重得仿佛灌了千斤水泥。陳宴站在原地，緩了好一會兒才重新恢覆力氣。

一鼓作氣走進咖啡廳，一眼看到坐在老地方的陳宸。陳宸對面，正是昨天晚上有過一面之緣的李曼。

陳宴四下看了看，這個時間點的咖啡廳人很少，所以他一眼就能看到

——咖啡廳裏並沒有他要找的人。

陳宴失望的垂下腦袋，又不甘心就這麽離開。在咖啡廳的角落找了個不顯眼的位置，背對著陳宸他們坐下。

他不怕被陳宸看到，而是怕李曼。如果被李曼告訴了舍友，準會引起一系列麻煩，還得費心解釋他和陳宸的關系。

他和陳宸的關系？

沒有關系就是他們之間最好的關系。

陳宴坐下後不久，服務員拿著菜單走了過來。陳宴撐著腦袋看了一會兒，菜單上的字開始扭曲變形。陳宴將菜單推開，隨手點了兩下。

“熱可可和金槍魚三明治？”服務員確認道。

“對。”陳宴扶著額頭，語氣有些不耐。

服務員離開了，等待出餐的時候，陳宴點著手機，給陳宸發了一條微信。

他沒有拉黑陳宸，原本只是為了偷窺陳宸的朋友圈。

沒想到自己竟然真的有一天會主動找陳宸說話。

陳宴在心裏冷笑，為自己幾年前的先見之明，和此刻的落魄。

CY:【出來一趟】

過了很久，那邊都沒有回覆。陳宴回頭看了一眼，發現陳宸的桌上根本沒有手機。

哦，上課時間不玩兒手機。

陳宴沒勁的趴在桌上，等了沒一會兒，他的熱可可和金槍魚三明治上來了。

陳宴慢吞吞的吃完早午飯，又等了一會兒，那邊終於下課了。陳宴用胳膊擋住半邊臉，餘光看到李曼站了起來，手裏還拿著手機，一看就是有電話要打。

果然，李曼彎腰和陳宸說了什麽，便披上大衣出門去了。

老師離開後，陳宸也從書包裏拿出自己的手機，大概是看到了他的消息，手指點了幾下。

陳宴拿起手機，看到陳宸給他回了一只腦門上頂了一個問號的小黃鴨。

CY:【不用出去了，在原地等著】

陳宴回覆完便走了過去。

陳宸正一臉懵逼的等在原地，看到陳宴，緩緩站了起來。

“……”

陳宴在他開口前制止了他：“別叫我哥。在爸爸面前裝裝樣子就算了，這裏又沒有旁人，犯不著。我媽去哪兒了，你昨天的朋友圈是怎麽回事？她來找過你嗎？”

陳宴撐著一口氣，連珠炮一般問了很多問題。陳宸被他問懵了，表情越發迷茫。

陳宴只能暫停，睜著發燙的眼睛一臉玩味的看著他：“怎麽？不想讓我找到媽媽？別給我裝，我不吃這一套。”雖然還發著燒，但是他一點兒都不想在陳宸面前落了陣勢。

陳宸茫然的眨了眨眼睛，輕聲道：“前幾天李老師想給周老師準備生日禮物，請媽媽做了參考。替李老師挑選禮物的時候，媽媽看中一款戒指，說挺適合我的，就買了下來，昨天是來給我送戒指了。”

“別人過生日給你送戒指？”陳宴被他氣得腦袋嗡嗡直響，“你是香餑餑嗎我媽這麽上趕著？準是你自己看中了，磨著我媽買給你的。我媽心腸好慣著你，但是你也不能這麽得寸進尺。小小年紀就這麽虛榮，長大了還了得？”

陳宴本來嘴皮子就利落，除了在父親面前有話說不出口，任何時候只要他想，都能口若懸河滔滔不絕。如今難得碰上陳宸落單，自然得好好發揮一番。

陳宸任由他汙蔑責罵，不解釋不在乎，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陳宴的一通輸出仿佛打在了棉花上，連聲響兒都聽不到。

陳宴頓時猶如吞了蒼蠅，嘴唇顫抖，眉頭緊鎖，卻一個音節都發不出。

他為什麽可以這麽鎮定？

昏沈的腦袋越發混沌，猶如被重錘擊中，又像是被滾輪碾過。陳宴想不通，也不願想。只能狼狽逃走，卻又不甘心的折返回來，威脅一般道：“我來找過你的事，不許說出去！”

陳宸平靜如水的臉上終於露出了別的神情。他欲言又止，猶猶豫豫的看著這位脾氣不好性格火爆的兄長。

“你想說什麽就快點兒說！”陳宴很討厭他這副柔柔弱弱任人欺淩的模樣，襯得他更像是十惡不赦的大惡人了。

“媽媽說今天要來接我下課。”

“什麽時候？”陳宴立刻如同抓到救命稻草一般，急切的問道。

“我十一點30下課。”

陳宴看了一眼咖啡廳墻壁上的掛鐘，這會兒已經十點四十多了。還有不到一個小時，母親就會出現在這裏。

陳宴感到心臟加速起來，腦袋裏也猶如灌了漿糊，又暈又痛，逼得他差點兒嘔吐出來。

他沈著臉垂下腦袋，平靜了很久，才重新擡起頭道：“別以為這樣我就會感謝你！等見到了我媽有你好受的！”

說罷便故意挺直腰桿挺起胸膛，昂首挺胸的揚長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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