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三章、入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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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又做了一個夢。

恍然間,他又回到了浸沒如月村的那個水潭,在幽深的水中,他沈了下去。

水底的氣泡一串串向上浮,與他的方向背道而馳。

在夢裏的水中是可以呼吸的,所以,是夢裏。

他並不討厭這種感覺——漸漸沒有止境地下沈——但他可以清醒地意識到,這是自己的夢境。

沈醉於黑暗,他清醒地享受著這種下沈的暈眩感。

水面的月亮離他越來越遠了。

被水揉皺的月亮,模糊得只剩一個輪廓。

月亮啊……

那是在靜謐的夜晚,唯一掌控黑暗的東西。不及太陽刺目,卻遠比星星明亮,光華照遍大地的每一個角落。

但這水下,月光無法企及。

脫力的失重感中,他的腳尖點地,及底了。

貝瑟芬妮?

那是春天的女神,她的到來令萬物覆蘇,在和煦的春風和溫暖的陽光中,沈寂了整個冬季的作物綻放出了萌芽,迎來新的生命。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的。

漆黑的水底倒著長了一棵樹。

倒逆的樹冠鋪滿了地面的每個角落。每一根枝條因為失重而自然地向上揚起,枝條上附著的每一片花瓣,都散著瑩瑩的幽光。

花色由白色轉為粉色了。

汲取了大地的顏色的樹,沒有止境地把所有的生命力燃燒於此,奔赴於頂端,然後……猝然消失。

花瓣片片散落,化為一串串水泡,咕嚕嚕地向上騰起,向不可企及的月色而去,最終什麽都不是。

離開了水,水泡就只是普通的空氣罷了。

離開了這世界的人,也不過是廣闊宇宙間的幾個螻蟻。

而他現在,是螻蟻中的一部分。

貝瑟芬妮……

春天的女神掌管著生命的勃,她看得到生命的萌芽,自然也預見了生命的雕謝。正如這顆樹一樣。

“生命樹,”細碎的聲音低語道,“世間萬物,就連神都無法背離這棵樹預定下的命運……”

“沒有那種命運。”守說。

“是的,所以,我們想要掌握自己的命運。”

“你們……是誰?”

“是誰?嘻嘻嘻,直至現在都無法覺麽?”

數十種聲音從腳底下爆出譏諷的笑聲。

“我們沒有名字,我們吶……”他們說,“誰都不是,但又是任何人。我們無處容身,卻又無所不在,與生命一起……”

“與生命一起?”

“當生命存在時,我們便存在,當生命消失時,我們便消失。我們與生命,如影隨形。”

“依附他人而生的螻蟻嗎?”

“為此感到可笑嗎?冥王哈迪斯啊……你現在,不也和我們一樣嗎?”

“……”

沙沙,從樹的那頭有腳步聲傳來了。

沙沙,越來越近。

在螢火一般的花瓣中,黑暗的那頭,那個身影……

“我們的王,”那些聲音虔誠地祈禱,“用這祭品奉獻於您,自深淵處掙脫諸神設好的枷鎖,請蘇醒吧。”

“覆仇吧……”

“將我們踩於腳下數千年的恥辱……”

“我們也可有的權利……”

站在深淵底部的冥王哈迪斯以傲慢的姿態睥睨腳下蠢蠢欲動的東西。

“真可憐。”他如此評價道。

夢醒了。

這一個夢結束了,守在模糊的意識中翻了個身,身邊一空。

沒有人在他身邊。

倉橋青燈沒有在房間裏。

沙沙——

從屋外,響起他在夢中聽到的聲音。

如同趿著拖鞋挪動,那腳步聲既沈重又無力。

像某種爬蟲,緩慢地,一步一挪,貼近了這個房間的門。

就在門外,聲音停下了。

窗戶沒有關,午夜的涼風吹了進來,守想,青燈是不是就是這麽從窗戶爬出去的?這種夜晚,他出去做什麽呢?

或許什麽都沒做,他只是他,他是倉橋青燈,就像遙不可及的月亮一樣神秘莫測。有時候在人間哄哄他,沒什麽事了就回到月亮上……

守想到了一個男人版的輝夜姬形象。倉橋青燈身著素白的袍子,寬大的和服領子略微敞開,能看得到鎖骨,他一低頭,幾縷劉海遮住了他的視線,誰也不知道輝夜姬在想什麽。

屋外沒有動靜,聽不出聲音的主人是走了還是一直停在那裏。守不知道這個房間的門是不是該好好地鎖上,這種和式推門是不太會鎖的。

所以,守在心裏希望,站在門外的是青燈。

聽說大陰陽師安倍晴明的母親是一只白狐,作為他繼承人的倉橋家,雖然沒有什麽血脈關系,但總的來說,還是在修習白狐兒子遺留下的術。說不定,青燈在修習中不小心變成了白狐的樣子,他害怕別人看到他狐貍的尾巴,逃到屋外暫時躲起來了。

守想,即使屋外站著一個長著狐貍臉的男人,這個男人慢慢推開拉門,探進一顆狐貍的頭——守是不會害怕的。

只要是青燈,他都不會害怕。

當然,他也並不害怕妖邪穢物,對於那些東西,他是覺得討厭多於害怕。

寒意絲絲縷縷地從門縫裏透進來,老式的木頭門禁不住熱脹冷縮,因為木頭纖維斷裂而格格作響。

守聽得見自己急促的呼吸,還有呼吸帶出的一團團白氣。

嘴唇幹,全身都感到冰冷。

那東西甚至連門都不用開,光憑著門縫就可以鉆進來。

守想起來拿手機了,至少得叫醒隔壁的加隆來參觀下這情況。這絕對不會是青燈老師了,此時現在青燈老師屋外的,不知是個什麽玩意,而青燈老師不知所終。

這到底生什麽事了呢。

躺在榻榻米上的哈迪斯大人一動不敢動,如果知道對方的面目可能會好一些,等待本身,往往才是最可怕的。

沙沙……

屋外的東西又動了。它往前挪去,守松了口氣。

這一晚,那東西再沒折回來,守在困頓中,又做了好幾個夢,半睡半醒中,他的思緒一直不太清醒,直到第二天早上。

清晨的天光照射進來,灑了守一臉,暖洋洋的。他睜開眼,那個男人就好像沒有離開過一樣,保持著昨晚哄他入睡的姿勢,好端端地睡在他身邊。

還是側臥,幾縷劉海隨意地拂在他的面頰。和服的衣袖散開,他的領子也松垮垮的,守一探頭,現了青燈的乳。

……

“然後,朕戳了他一手指,他就醒了,塞給朕一個面包,”守邊嚼著早飯邊說,“朕想,昨晚的情景大概只是個夢中夢吧?”

“來來來,給錢給錢!”元太沒有在聽守的總結,他光顧著招呼小夥伴們,“守君果然不敢把青燈老師的乳拍下來,我贏啦!”

“唉……我還以為冥王陛下的膽色過人,無論如何都要對這一晚上得到收獲,結果表白的回覆也模棱兩可,而且還什麽都沒幹。”光彥抱怨著掏出了一百日元。

元太把手伸向柯南。

柯南擺擺手:“得了吧,我可是事先聲明不參與賭局,而且現在冥王大人的臉色好像不太好看……”

“沒錯!”守冷冷地說,“在朕昨晚擔驚受怕之際,你們幾個居然在賭錢?!太過分了!!”

“別這麽說嘛,”光彥摸著後腦勺,“晚上的娛樂活動實在少得可憐,我們反正也是閑著無聊……”

“混賬!所以就把朕當消遣是嗎?”守挺起腰桿,用拿劍的姿勢握住手中的十字架。

“不敢,不敢……”光彥陪著笑岔開話題,“話說回來,你昨天晚上聽到的怪聲我好像也聽到了。”

“你?”守好奇地問,“我還以為是做夢呢!”

“灰原也聽見了,還有步美。其實整個旅館裏有一半人晚上都聽到了那種聲音。這沒什麽好稀奇的。”光彥說得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咦?”

“什麽‘咦’啊!守君,你不知道嗎?來這個溫泉旅館之前大家就有做功課,知道這個旅館是會生些無傷大雅的靈異事件的!”光彥翻開來前做的筆記,本子的每一頁都密密麻麻記載了不少靈異事件。

小孩就是這樣,在過了一個年齡階段後,很容易就會換一個新的話題去研究。比如少年偵探團們,以前對探案那麽熱衷,現在則更樂於研究探索靈異的東西了。

守想起了青燈之前布置的作業,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啊……那個……我以為是招徠客人用的噱頭。”

“來之前我也是這麽認為的,”光彥嚴肅地說,“但是昨晚我半夜被尿憋醒,的確也聽到了那種聲音。是拖泥帶水的聲音,像什麽東西被拖著一樣……”

他拖著長長的尾音,聯系昨晚的詭異響動,更增加了恐怖的氣氛。

“拖著的……是鮮血淋漓的屍體嗎?”守又產生了想象。

光彥攤了攤手:“誰知道呢?不過嘛,這裏曾流行過一個傳說……”

“哦?”

“是關於這裏的民俗的,昨天的舞臺也有演過,要聽嗎?”

“請說吧。”

“那麽,”光彥清了清嗓子,“說的是關於雪女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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