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者無心, 聽者有意。

莘念知道許承澤這人肆意放浪慣了，這些話也不過隨口一說，可她還是忍不住多想。

她耳朵發紅，低著頭支支吾吾不知道怎麽回話。

直到不遠處傳來江曉雨的聲音：“許承澤, 我姐還在下面等你呢。”

許承澤沒有立刻收回看著莘念的目光, 只是輕輕皺了皺眉, 盯著莘念嗯了一聲。

等莘念往旁邊讓了一下，他這才收回目光進到教室自己的座位前, 俯身從抽屜裏拿出一部手機。

他打了個電話，就這樣走出教室。

莘念全程屏息以待。

等人走後，她松口氣的同時, 又忍不住擡頭看過去。

許承澤走到江曉雨身邊時剛剛掛掉電話。江曉雨往莘念這邊看了一眼, 然後擡頭問他：“你剛才幹什麽呢？”

許承澤的聲音淡淡的：“跟你有關系？”

江曉雨噎了一下，又看了莘念一眼，回頭嘟囔了一句什麽。

許承澤這一次幹脆沒有回話。

兩個人很快就消失在樓梯口。

莘念在原地站了一會，接著擡頭看向外面。

天空昏沈沈的，狂風撕扯著遠處的大樹瘋狂搖動，大雨似乎要將整個世界吞噬殆盡。

她走到走廊的欄桿邊。

濺射的雨水立刻打濕她的衣服, 她恍若未覺，一直到那一男一女從樓下的走廊口走出來，接著一個打著傘的女生從一邊跑到他們面前。

風將雨傘吹得揚起一個角度, 莘念認出來，那個人是許承澤的新女友霓菲菲。

霓菲菲遞了一把雨傘給江曉雨, 與此同時, 許承澤接過了霓菲菲打著的雨傘。

他跟霓菲菲打一把傘, 江曉雨一個人打一把傘, 三個人一同向著學校外走去。

這時候江曉雨不知道說了句什麽, 霓菲菲擡頭向上看來，莘念心下一驚，趕緊蹲下身去。

她蹲在那裏好久，一直到全身濕透，確定那三個人完全走出學校，這才起身往教室走。

她試著按了下電燈開關，謝天謝地，燈可以打開了。

她獨自一人快速打掃完清潔，然後鎖了教室門下樓。

雨勢依舊沒有減弱的征兆，想著今天趙愛蓮得上晚班，不會有人來接她，她一聲不吭沖進雨水中。

莘念回到家時身上幾乎全都濕透，好在天氣還熱，不會覺得冷。

她沖了熱水澡，從衛生間出來，看到自己濕噠噠的書包，突然反應過來什麽，趕緊跑了過去。

因為跑得太急，小腿一不小心撞在凳子上，疼得她抽了口涼氣。

她一條腿跳著，伸手快速揉了揉撞到的地方，一手抓起書包。

雨水早已經將書包濕透，裏面的書本沒有幸免。她手急腳亂從裏面找出物理書。

書頁已經被雨水黏在一起，她小心翼翼的一頁頁翻開，等翻到其中一頁時，整個人頓住。

書頁中夾著一張數學試卷，此時試卷被扯爛，上面的筆跡也被雨水暈開。

她一陣說不出的懊惱，趕緊起身，一瘸一拐跑去拿吹風機。

拿來吹風機，她小心翼翼將試卷摘出來癱在茶幾上，開始試圖將其風幹。

她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將那張試卷吹幹，可惜上面的字跡徹底被雨水毀掉，完全不見原型。

她楞楞盯著試卷上一團團黑色的墨跡看了好久，最後沒忍住鼻子一酸，一顆豆大的淚珠從眼眶掉了下來。

被那人無視不會哭，看到對方的風花雪月不會哭，卻因為失去了對方一次善意的禮物，就委屈得不行。

她擡手拼命去擦眼睛，不停告訴自己不要哭，可眼淚就是不聽使喚，流個不停。

趙愛蓮進來時，看到的就是莘念對著試卷流淚的畫面。

她雨傘都來不及放，跑過來關心道：“怎麽啦，被人欺負了？”

莘念看到媽媽，哭得更兇，直接出了聲。

她撲在趙愛蓮懷裏嗚嗚哭著。

趙愛蓮抱著她，問：“到底怎麽了，誰欺負你了，你跟媽媽說，媽媽去找你們老師！”

莘念一聽她說要找老師，拼命搖著頭，過了好一會，才說自己是腿太疼了。

趙愛蓮聞言往她腿上看了一眼，上面青紫一片，聲音立刻嚴肅起來：“這是怎麽弄的？”

莘念知道她又誤會了，趕緊解釋是自己不小心撞到凳子上了。

趙愛蓮仔細檢查了傷痕，確定是撞的，這才起身去拿紅花油來。

她拿著紅花油給莘念揉著青紫的地方，一邊道：“冒冒失失的，鬼上身了是不是？”

莘念依在她懷裏，流著淚，小聲道：“疼。”

趙愛蓮看到她那樣子，不好再教訓，只道：“現在知道疼了，也不知道小心點！”

莘念沒有回話，只是用力靠在她懷裏，借勢哭了個痛快。

……

大概是淋了雨，半夜時，莘念開始發熱。

她怕趙愛蓮擔心，自己偷偷跑到客廳找了感冒藥吃。

一顆藥吃下，回到臥室倒頭睡去。

等再醒來時，發現趙愛蓮坐在她旁邊，而她正打著點滴。

趙愛蓮看到她醒了，松了口氣，接著就開訓：“你這孩子，生病了也不說一聲，把我急死才好是不是！”

莘念燒的暈乎乎的，完全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只知道伸著掛著點滴的手輕輕握了握趙愛蓮的手，軟塌塌叫了聲：“媽。”

趙愛蓮看她可憐勁兒，眼睛一紅，嘴上說：“這會兒知道叫媽了？看你那樣子，我要被你氣死！我這心臟！餓不餓？”

莘念其實沒什麽胃口，但為了轉移趙愛蓮的註意力，還是點了點頭。

趙愛蓮起身，說：“我去給你弄點粥。”

莘念看到還在自己房間，問：“媽，你哪來的針和藥啊？”

趙愛蓮站在門口睨她一眼：“你當你媽我是神仙呢，還針和藥？我找人社區的醫生上門來給你看了病，打的針！”

莘念悶悶哦了一聲，突然想起來：“媽，我上課要遲到了。”

趙愛蓮的聲音從客廳傳來：“你這樣了還上個什麽課，我早上給老師打電話請了假，今天不去了。”

莘念躺在床上，暈乎乎的想，她也有缺勤的時候。

……

莘念從上初中開始沒怎麽生過病，誰想這一病直接病了快一個月。

先是高溫反覆，好不容易退溫了，又開始咳嗽，每天晚上咳不停，白天就嗜睡。趙愛蓮帶著她去醫院做了各種檢查，都說是有炎癥，給開了藥，可就是反覆不見好。

趙愛蓮擔心她，幹脆跟老師請了個長假，讓她在家先好好養身體。

這段時間，錢盼盼幾乎每天都會帶著白小天來看莘念。白小天還會給莘念講解白天老師講的知識點。

莘念自己也不敢松懈。只要趙愛蓮一出去，她就立刻拿著各種試題做起來。

有一天做著做著趴在課桌上睡著了，趙愛蓮回來發現她又有點低燒，罵了她整整一個小時有餘。

莘父擔心女兒的身體，專門飛過來。一家三口好久沒團聚，晚上一起吃了個飯，窩在沙發上一起看了一場電影，難得的溫馨時刻，結果等第二天，莘念一起床，又看不到她爸了。

她看不到她爸的行李，知道她爸又走了，忍不住郁悶。

趙愛蓮看出她情緒低落，安慰道：“你爸公司大早上打電話，說是有急事。你舅舅留下那個爛攤子，你爸不能丟下不管。”

話雖這麽講，莘念還是有些難受。

她洗漱完出來，看了一眼客廳裏她爸帶的各種特產，說：“我給柳姨送點過去。”

趙愛蓮聞言，沒有異議，只說：“穿件外套，別又病了。”

莘念聽話套了件外套，一出門，迎面撞上一陣涼風，還是哆嗦了一下。

屋外是個陰天，巷子裏不知道哪裏來的落葉四處亂飛，對面，從人家院子裏伸出來的樹枝光禿禿對著天空，說不出的寂寥。

莘念前幾天也天天出門。她知道天氣一天比一天冷，卻只有這一刻才清新感受到，夏天一晃就過，秋天到了。

她緊了緊身上的外套，快步往夏青柳家走去。

夏青柳正跟一個男人要出門，看到她，笑著向那男人道：“呀，我幹女兒來看我了。”

莘念快速瞥了那男人一眼，不是許承澤大伯。這個男人健壯得多，留著一頭短刺，看起來冷冷酷酷的，不過跟夏青柳莫名搭配。莘念一直沒敢說，許承澤大伯跟夏青柳完全不搭。

她將提的東西給夏青柳。

夏青柳道：“我前幾天去看你，結果被你媽攔在門口，說怕我影響你學習。你說說，這個趙愛蓮把我當成什麽人了，我像是那種會影響你學習的人嗎？”

不給莘念回話，站在夏青柳身旁的男人道：“像。”

夏青柳聞言，踹了對方一腳：“要死了是不是？”

那男人勾著嘴巴一笑，看向夏青柳的眼睛裏透著絲絲暧昧不清。

莘念看在眼裏，忙說：“柳姨，我先回去了。”

夏青柳說：“慢著。”

她快速回屋，留下莘念跟那個男人大眼瞪小眼。

尷尬了一陣，夏青柳終於出來。她拿出一個包包遞給莘念：“拿著，別給你媽看到了，不然她又一大堆話。”

那是個化妝包，裏面鼓囊囊的，估計裝滿了東西。

不給莘念拒絕，夏青柳就將包塞在她手裏，一邊道：“你這孩子，怎麽這麽老實。我還跟阿澤說了，怕你在學校被欺負，讓他看著一點。他有照顧著你嗎？”

莘念楞了一下。

她頓時想起跟男生為數不多的幾次交集。

她還以為是他性格導致的隨意行為，沒想到竟是受人所托。

她不知該高興還是更加難過，最後只露出個些微苦澀的笑。

她說：“柳姨，放心吧，沒人欺負我。”

與夏青柳道別，莘念往家走時，看著蒼灰色的天空，突然想，要不就到此為止吧。

她又一次退縮了。她不想再喜歡他了，好累啊……

一周後，她回到學校參加月考。

因為她這一個月幾乎都不在學校，好多人都以為她的成績會倒退，沒想到她還往前進了五名。

第四十名。

還有一件值得開心的事情，錢盼盼考到了八十名，成功進入二班。

從那之後，每天一下課，莘念就會跟錢盼盼黏在一起。

她想，高中就這樣下去也不是不可以。

她還是高估了自己的決心。或許說，她高估了自己對感情的駕馭能力。

那天早上，她正在背英語單詞，課桌突然咯吱響了一聲。

她下意識擡頭，看到許承澤背靠著課桌，手往後伸過來。他的手上捏著一瓶玻璃瓶裝的牛奶。

莘念不敢多想，也沒去接，只一臉不解看著他。

大概是她半天沒接，許承澤終於回過頭來。

那對黑色的眼睛看不出情緒，說話的語氣也淡淡的：“柳姨給你的。”

好幾個人註意到這邊的動靜，全都看過來。

有討論聲傳來：“什麽情況？”

“許承澤換胃口了？”

“媽呀，這也太勁爆了吧。他以前談戀愛也沒給女朋友送過早餐吧！”

“許大少爺這是突然改小清新了？”

隨著討論聲的變多，整個教室的人幾乎都將目光放向這邊。

莘念註意到那些打量的目光和不停的議論聲，臉蛋又開始發熱。

她遲疑了一會，還是默默將那瓶牛奶接了過來。

玻璃瓶帶著高出人體的溫度，從手心一直暖到心裏去。

班級的議論聲更沸，甚至有人發出了我操的感嘆聲。

莘念知道這只是柳姨的好意，卻還是臊得不行。

這時候，許承澤沖著教室說了一句：“早餐都吃撐了，廢話這麽多？”

聲音不大，卻帶著讓人難以忽視的氣魄。

教室很快就安靜下來，班長也適時站起來讓大家趕緊學習，一瞬間，比之前大得多的背書聲充斥整個教室。

莘念恨不得將頭埋進課桌裏去。

她聽到桌子又發出一聲咯吱聲，是他回過頭去。

她捏著牛奶瓶，深吸了一口氣，剛想著說聲謝謝，書桌又輕輕一響，靠在桌椅上的少年被這對她道：“我這段時間要去集訓，你要是有什麽事情，直接找方響。”

沈沈的聲音傳來，讓莘念一顆心又不爭氣狂烈跳動起來。

明知他是受人所托，卻還是會傻傻沈溺，做一個出爾反爾的人。

莘念望著許承澤依在書桌上的背影，少年的背影，永遠挺闊又瀟灑，仿佛不會對任何東西有所眷戀。

她突然想起一段話：“當他人聊起你我的傳言，我雖然羞怯，卻滿心歡喜，而你，永遠雲淡風輕讓人停止討論。”

她緊了緊手心的牛奶瓶，小聲說：“謝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