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融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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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郁巒換好了衣服, 正在梳發。

梳子被一只手按住,細長的手指按在他的肩,聲音自身後幽幽響起:“娘給你梳頭吧, 好久不見了,以後怕是見到的機會更少。”

他拍拍那手:“是孩兒不孝, 以後定會常回家看望爹娘。”

說著要轉身, 卻被一阻:“別動, 梳亂了。”

“好。”他坐端正,感受著母親為自己一縷一縷地梳發, 屋中悶熱, 他擦拭了一下額上的汗水,安安靜靜看著桌上的燈盞。

似乎是汗水過多了, 他漸漸覺得發上越發黏膩,想擡手摸摸, 梳子打上他的手:“不要亂動。”

他只得又坐好,慢慢地,那黏膩感越發強烈, 好似有什麽在一滴一滴落在他的發上,他想擡手,但母親說了讓他不要動。

今日似乎分外悶熱,他的臉上也出了些汗,順著額頭劃過睫羽,迷蒙了眼眶,恍惚間, 竟看到桌上的銅色蓮花燈盞動了一下。

他懷疑自己眼花了, 忍不住擡手去摸。

方方擡手, 一滴東西落在手背, 他低眉看看,那是一滴油。

“娘……”他意欲擦掉油,但聽門外篤篤敲門聲,聲音急切,“哥,江尊者與你師尊他們都已到了,你怎麽還在這兒啊?”

敲門人是方蕪,她還推了推門,但沒推開。

方郁巒轉過身:“啊,他們都來了,我這就去。”他慌亂站起,見母親以袖子遮面,“娘您怎麽了?”

“無事,太熱了,我的妝都花了。”

“好,那您補一下妝,我先走了。”他捋捋頭發,拿起還沒戴上的發冠,“很順了,就這樣吧。”

何止順啊,過於油膩了,他一面走一面戴發冠,沾了一手油。

方蕪在門外向裏看了一眼,轉身迅速跟上他,聽著他淺淺抱怨:“我娘是不是用你們姑娘家的桂花油什麽的給我梳頭啊?”

她道:“桂花油可是香的。”

方郁巒以手背在鼻子上一聞,蹙眉:“刺鼻,像是很廉價的那種油,娘偏心啊,你們用桂花油,給我用這麽刺鼻的油,還不如不用呢,等下我得去洗一下頭。”

只是眼下沒時間洗,他找到江暮他們時,幾人正在那宴席旁的桌邊坐著,對面是戲臺,晚上要唱戲,梨香苑的戲班子都已到了,在臺上忙著布置。

方老爺已招待過他們,今日客人諸多,又去招呼別人了。

方郁巒疾步走來,與他們行禮。

那頭上刺鼻的氣息充斥著幾人的鼻子,君若時道:“二師弟你是多久沒洗頭了?”

他有苦說不出:“是我娘給我用的劣質的油梳頭。”

“你們家好歹也是世家之一,你爹又是一城之主,卻是滿院子都是這種刺鼻的蠟油味。”君若時有話直說,“我看你們用的燈盞都是特別定制的,一看就價值不菲,怎的燭火不舍得用好點的?”

“這個……我也不知道我爹怎麽回事。”

“想來是太忙了,不若你重新備些蠟燭,若不然,這晚上點燃起來,定是很難聞。”江暮道。

“是,師叔祖說得有理,我這就去。”方郁巒點頭,“您們稍坐。”

他很快購置了幾箱品質精良的蠟燭回來,又去洗了一下頭,出來時剛好看見了母親笑盈盈走來,他迎上去:“娘的妝補好了,比白天更精致啊。”

“就你嘴甜。”方夫人道,“我哪裏需要補妝?”

方郁巒一怔,腳步停了停。

對方回頭:“怎麽了,走啊,壽宴快開始了。”

“哦,好。”

華燈初上,城主府殿前宴席,各方來賀者齊齊向城主祝壽,歡聲笑語響成一片,一番相賀後,便有戲班登臺,長袖一舞,引來叫好聲不斷。

許千闌對這些沒興趣,往身邊看看,竟見師叔看得津津有味,他又好奇,當真唱得那麽好聽麽?

可他認真聽了一會兒,仍覺得無趣,看那臺上人唱戲,還不如多盤一盤手中劍。

無聊地甩著劍穗間,眼前微光一閃,竟是有一道傳音靈決落下,他只道是師兄有什麽事情要問,打開來聽,周邊太吵,他放到耳邊聽,居然不是師兄,是個在哪裏聽過,卻又很陌生的聲音。

對方道:“許仙尊我是玄跡宗宗主。”

他眼前浮現了那玄跡宗主捋著長胡須的模樣,疑惑著他怎麽跟自己傳音,繼續聽下去:“仙尊,前些時日我這裏收到了翠錦城方家的靈決,聽聞您去了方家,特緊急將此靈決轉傳給您,請仙尊……留心。”

玄跡宗主前一陣子給各世家都傳了靈決,希望他們的子孫們能夠拜入玄跡宗,當時世家們都客氣地回覆了,唯獨這方家沒反應,他還惱怒了一陣子。

大抵過了兩三天,方家才回覆靈決,他還在惱怒中,心道方家如此高傲,這回覆的約莫是拒絕的話,不想聽,連打都沒打開。

這靈決放了半個月,今日,他在整理時,不小心點開了這個已經遺忘的回覆。

那回覆靈決中,是方家家主的聲音,只有兩個字。

玄跡宗主聽到,當即嚇得掉了手中的物件。

許千闌把這轉送過來的靈決點開,放到耳邊,聽得那二字:

“救命!”

他的瞳孔驟然縮緊,猛地擡眼看向堂上之人。

方老爺一身喜慶紅衣,容光滿面,與敬酒者笑談著,在他身邊,方夫人亦溫和端莊地笑對來人。

一切如常,沒有任何異樣。

但這靈決中的確是方老爺的聲音沒錯,半個月前發給玄跡宗的。

他坐不住,要起身去問一問方老爺。

才站起,手被一把按住,江暮擡眼,低聲道:“別去。”

他俯身:“師叔……”

“我聽到了。”

見眼前人疑惑,江暮看著他,重覆一遍:“方老爺的求救靈決,我聽到了,現在不要去。”

這聲音肅然,一改平日輕輕柔柔的語氣,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之感,許千闌不自覺地就不敢再動:“是。”

他重新坐好,沒什麽閑心,只向離得最近的戲臺子看去。

那戲臺之上有人正表演著噴火的雜耍,這人是專門從別處請來的,與梨香苑的戲班子不是同一來處,但見他口中含一口酒,火折子靠近,酒自嘴裏噴出,遇到火折子既成火龍,一下能竄出老遠,這絕活引得眾人連聲喝彩。

眼看又是一道火龍,噴出灼烈的火苗,足有一人高,眾人紛紛拍手叫好。

火勢收回,表演者躬身行禮,一火星子竄到了旁邊一武生身上,那武生頓然跳起,慌亂拍著。

“一點火星子而已,還武生呢,嚇成這樣?”有人看見了,不免笑話一番,“你再拍慢點它就自己滅了。”

那武生無暇理會,繼續惶恐地拍著。

漸漸地,眾人覺察出了些異樣,笑聲慢慢減弱。

本來只是幾點火星子,卻是一直沒拍滅,那火團倒是不大,但就是不滅。

周邊戲子們躲得遠遠的,沒一個去幫忙的,他們覺得奇怪,但也紛紛往臺上跨準備幫他撲滅。

可是,那武生不再拍了,他的手開始扭曲,手指在火星子中,緩緩融化。

要上去的人呆楞原地。

很快,那武生的面部也開始扭曲,眼睛鼻子耳朵都像是粘稠的水一般,自上往下的流淌。

繼而整個頭顱都化為了流水狀,脖頸,身軀,腿,全都融化,地上一灘黏膩膩的油,帶著刺鼻的氣息,浸透著這武生落地的衣服。

那幾個剛上去的人嚇得癱倒在地,慌忙連滾帶爬地往下跑。

小孩子哇哇大哭,又有人兩眼一翻,暈倒了過去,宴席陡然亂成一片。

方老爺連忙站起來:“大家先不要慌,不要亂。”他大跨步往戲臺走,用夾子夾起粘著刺鼻油膩的衣服,眾人都捂住了鼻子。

方老爺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大家別怕,這是個人偶,不是真人,用蠟油做的,裏面有些靈力控制著,碰到火,燒化了。”

“人偶?”眾人不敢置信,有那麽逼真的人偶嗎,能連翻十八個跟頭,眼珠都會轉。

對了,他還知道護疼呢,方才沾上火星子時驚慌的模樣真真切切,人偶哪有痛感,哪有這麽快的反應?

“你們不信啊,這樣,他不是蠟油捏的嗎,本城主啊,今日也給你們亮個絕活,我現在把它還給捏好,給他點靈力,讓他立刻活過來。”他說著,把那衣服挑到後臺,讓人把地上的蠟油也鏟起來。

隔著帷幔透過的影子,眾人見城主將那衣服用支架撐起,若一人形狀,掌心中使出了些氣力,掀動了帷幔,大概是能夠迅速冷卻蠟油的靈力,再看他將那蠟油自衣領中倒入。

因為有迅速冷卻的靈力,倒入後蠟油隨著衣服模樣漸漸成形,不一會兒就動了起來,劈裏啪啦翻了個跟頭,越至前臺來,拱手作揖:“今日給諸位表演個十八後空翻。”

與方才他出場時一模一樣,連話語和動作都一樣,仿佛方才融化在地壓根就沒發生過。

他的眼珠靈活,口齒清晰,動作靈敏,若非眾人親眼所見,完全看不出他不是真人。

這人偶逼真到可怖,有人松了口氣,有人還是不敢相信,畢竟那融化的樣子也著實嚇人。

但他們也想,若是真人,哪能一滴血都沒有?

那麽,的確是假人。

在場中與城主交好的不乏有見過世面的,也有一些是修者,也幫著說了些話:“人偶施加靈力可自由活動,能為人們辦很多事情,有些修者會鑄人偶來做事的。”

這麽一說,又有不少人安了心,重新坐了回去,但沒怎麽再敢看臺上的表演,他們寧願不看後空翻,也不想看一個活生生的人的樣子轉瞬變成一灘油,這看多了回去要做噩夢的。

他們低著頭互相議論:“那玉公子是人吧,我還摸過他的腰呢,他要也是人偶我得吐一晚上。”

“哪有那麽多人偶?”

“這可不一定啊,那麽像真人,你能分辨出來嗎,我懷疑你也是蠟燭做的,來來來,讓我看看,你敢靠近火嗎?”

“你找個火過來,我把頭伸上去給你看。”

“不至於不至於……”旁邊有人勸著這二人。

“嘿,我還真去找個火來。”另一人卻越說越起勁,然而四處一望,又驚奇起來,“我才發現,四周掛的燈盞……上面都沒有蠟啊?”

“瞎說,沒蠟燭怎麽亮的?”身邊人繼續懟他,“那燈不都亮著麽,他們大概用的細蠟,你眼神不好吧。”

“是嗎?”

“……”

戲臺上還在翻著跟頭,眾人繼續相談。

然而,有一人神情恍惚,久久未動。

而後,他猛地起身:“不,不對,我娘也是蠟油做的人偶。”正是面色蒼白的方郁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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